長歡 番外 倚欄話相思(1)

作者 ︰

憶昔在家為女時,人言舉動有殊姿。

嬋娟兩鬢秋蟬翼,宛轉雙蛾遠山色。

笑隨戲伴後園中,此時與君未相識。

相思很苦惱,非常非常苦惱。

一大早,忙著捉蟲的鳥兒都還沒有早起,愁悶了一晚上都沒有睡著的相思就早早從床上爬了起來,坐在後院的小樓上,憑著欄桿,把手中那朵嬌艷欲滴的紅芍藥上的花瓣一瓣一瓣掐下來往樓下撒去。

扔一瓣,就嘆息一聲。

和相思同屋的蓮心出嫁了。沒有火紅的嫁衣,沒有十里的紅妝,沒有吹打的隊伍,只有一頂青布小轎,在天色將暗的時候將蓮心接了出去,進了某個大戶人家府邸的側門。

那個大月復便便的老爺自稱對蓮心一見傾心,在嬤嬤安排蓮心梳籠的那天,一擲千金的將蓮心直接贖了出去,據說是要納蓮心做他的第七房姨太太。

樓里的姑娘們都對蓮心的好運羨慕無比,一個個用著怨毒的目光直往蓮心的屋里飛刀子,直恨不得自己就是蓮心,能夠取而代之。雖然,那位老爺的家里據說還有一房凶惡無比的正妻和六個嬌滴滴如花似玉的美妾。相思很擔心,蓮心那薄薄的房門會被姐妹們的目光戳出無數個小洞來。畢竟,就算蓮心走了,相思還是要在這個屋里住的。

嬤嬤也直拉著蓮心的手,笑著,閨女啊,看來你是個有福氣的。

相思和樓里的姑娘們想得都不一樣。

我呸,什麼福氣?真是笑話!光是想起那位老爺腦滿腸肥,滿臉猥瑣的樣子,相思就忍不住想作嘔了。

相思和蓮心是一起在樓里長大的好姐妹,兩人年齡相近,又是差不多同時被嬤嬤買進樓里的。

蓮心將要被接走的那天早上,相思陪著蓮心在房里大醉一場,雖然嬤嬤在門外罵得震天響,相思還是摟著蓮心不管不顧地大哭了一晚上,據說驚起了樓下無數對野鴛鴦,讓嬤嬤抱著荷包抹了好久的淚。

相思一想到蓮心這麼好的一個姑娘,居然要去給那個年齡大得足可以給門外看大門的小廝阿牛做爺爺的猥瑣老頭做小妾,還要去給那些大宅子里的女人們欺負,就忍不住悲從中來。

蓮心沒有哭。似乎從相思認識蓮心起,蓮心就從來沒有哭過,不管是幼年學藝時嬤嬤的打罵,還是樓里那些正當紅的姑娘們的挑釁,都從來沒有讓蓮心掉下一滴淚。

蓮心只是摟著相思,捏著手絹不停地幫她擦掉臉上的眼淚,若有若無地笑著,眼神嫵媚而又冰冷,說,相思,你要記住,這就是我們的命,你改變不了,就只有受著,然後努力讓自己活得好好的。

相思只是哭,沒有接話。

相思是不信命的。相思常常想,難道自己的一生真的就只有這樣了嗎?所謂最好的下場,難道就只是被一個惡心的嫖客贖回去,做那不知所謂的妾嗎?

相思不願意。

相思的心里一直悄悄的埋著一個願望。相思希望有一天,自己的良人是個磊落的俠客,把自己從這污穢的地方拯救出去。他不用太有錢,地位也不用太高貴,甚至長得丑一點也沒關系,只要他能牽著相思的手,從此待相思一心一意,相思此生,願與他同生共死。

相思心里也隱隱地明白,自己是奢望了。可是,相思只是不甘心。

相思坐在樓上掐著花瓣,悶悶地想著從此不得相見的蓮心,想著,自己只怕也很快就要步上蓮心的後塵了。

梳籠,接客,成為嬤嬤的搖錢樹。

或者被人贖出去,成為某個大宅子里最卑微的妾,任人掌握自己的生死。

相思的心里,就快要被絕望腐蝕出個洞來。

相思靠著欄桿,懶懶地看著花瓣慢慢向下飄落,一瓣瓣地堆疊在院子里的草地上,襯著草葉上未干的露珠,相思覺得這樣的畫面煞是好看,像極了什麼東西。

相思看著那花瓣,莫名地高興了一點。

相思漫不經心地笑著,打量著院子里來來往往的人,就這麼不經意地,對上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眼楮。

相思後來常常想,這,也許就是蓮心說的命。

妾弄青梅憑短牆,君騎白馬傍垂楊。

牆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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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滿京城的紅袖招,住滿了京城最美的姑娘。

或許有人要反駁,這不是胡扯嗎,什麼最美,京中名門閨秀何其多也,豈是那些風塵女子一身蒲柳之姿可比,傳言左相家的小姐蘇瓔珞,就是個絕世美人。

咳、咳,坐在茶肆角落里躲避夫子的君千笑被嗆得差點兒提前去見自己那悲催墜崖的二叔,心底強烈鄙視剛剛那個一通謬論差點害死自己的愣書生。

且不說那蘇瓔珞究竟是個什麼貨色,千笑心里不屑地冷哼一聲,單就關于各種美人的研究,這京城之中怕就沒有人能比得過他君千笑,就是放眼整個寶乾國,怕是也罕有敵手,千笑不無得意地想。

美女,講究的不僅僅是五官的出色,或者對琴棋書畫的精通。

美女真正動人心弦的地方,在于「神」,魅惑的身姿,動人的氣質,最重要的,是要有足夠打動人心的眼神。

再漂亮的女子,少了「神」,就稱不上什麼美女,充其量就是一個看起來不太難看的布偶而已。

那些個所謂名門閨秀,大多被嚴苛的規矩束縛得呆板不已,在家中嫡母姨娘的教導下,隨時準備為了後院奪權的宅斗事業奮斗終身,嫡女想著做了正妻,然後滅了那個膽敢跟自己爭奪爹爹寵愛的當了小妾的庶女妹子;庶女想著做個嬌俏的小妾然後攛掇著夫君寵妾滅妻,滅了那個膽敢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嫡女大姐。

從娘家斗到婆家,從韶華斗到白首,一生一世糾纏不休,當然,要去掉那些半道就被不幸斗死的不算。一生的天地,仿佛就只有那一方小小的宅院,只是從張府搬到王府,或者從李府搬到劉府,如此而已。

這些閨秀的眼神不是不溫柔,不是不動人,可是,那動人里滲著的毒汁,千笑自認自己消受不起。

至于蘇瓔珞那朵奇葩,不提也罷。

而紅袖招那等煙花之地里的姑娘,眼神就要動人得多了,千笑左手執扇在右手上敲了敲,「呵」地輕笑一聲,起身離開茶肆,隨手扔給小二一塊碎銀。

不論是在嬤嬤刻意教下從骨子里透出的魅惑或是清純。

還是眼底里刻意隱藏或是欲說還休的期盼或者不甘,又或是那已經毫無所謂隨波逐流的放浪。

那些真實地活在這個世界上,浸透了世間百態的靈魂,從心底里透出的聲音,從那些姑娘們閃動的雙眸中不經意地透出,消散在舞姿里,消散在膩人的嗓音里,就算是原本最平淡的五官,也要平白染上三分動人的顏色。

千笑最愛的,就是觀察這些心底的東西。

不甘,渴望,千笑翹起唇角微微笑著,世界上最有意思的玩具莫過于人心而已。站在紅袖招的小院里,抬頭對上一雙正往下看的眼楮,千笑停頓了一下腳步,走進了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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