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就這麼一天天過去，妍蒴已然習慣了這里的環境，看著也精神了不少。我安下了心，便命她每日也隨我我一起去何府。這里不似原來府中總有人盯著錯處，我便只把她當姐姐。玉姐姐和可婷習慣了，也不再把她當丫鬟看待。
日復一日，我和妍蒴就整日這麼往返于自己家與何府之間。白天在何府里看看書，和玉姐姐學吹簫，有時三個人一起研究著做各式各樣的糕點。也有的時候，我會彈箏給她們听。玉姐姐很喜歡听箏曲，不過常常沒什麼心情學，只是偶爾興頭高的時候，會讓我教她一些簡單的調子。
可婷來的時候，常常會央我給她講故事，天氣涼爽些便拉著我和妍蒴到院子里踢毽子。常常是她在那里踢，我在一旁曬太陽，最後便成了可婷一人的表演。
常常會看到上次的那只小兔子，幾次三番便看清了它是在灌木叢中做了個窩。每次到院子里去時，我們常常會帶些食物去喂它。那兔子本就年幼，初生牛犢不怕虎，過了一陣子它也不再怕我們，有時也會允許我們抱抱它，只是離窩遠了它就自會跑回去。時間久了便想給兔子取名字，經玉姐姐一番鑒定，得知那是只母兔子。我當時看著妍蒴一時惡作劇心起，便決定叫它妍姍。妍蒴為此抱怨了好久，最後引得我一時心軟，便改名叫它作姍姍。不過據可婷所說，那兔子極通靈性，拿它當妹妹也未嘗不可。
嫂嫂有時也來，來了會和玉姐姐嘮嘮家常，或者听她吹一曲洞簫，听我彈一曲箏樂。有時她也會拉著玉姐姐和我們一起去看姍姍。只是嫂嫂畢竟忙，來這里的時間並不多。
和玉姐姐與可婷的關系日漸熟絡，尤其是玉姐姐。閑時她和我還有妍蒴常常是無話不談，妍蒴和玉姐姐也都不把我當孩子。有我和妍蒴陪著，日復一日，玉姐姐也不再那麼整日愁眉苦臉，時而也會極其愉悅極其燦爛地笑。久而久之我發現玉姐姐本性似乎並不是那麼溫婉恬靜，偶爾高興了也會顯得極其活潑可愛。而可婷仍是那麼大大咧咧想到什麼說什麼，也不怎麼努力學習琴棋書畫。為此玉姐姐頭疼得要命。照她這個樣子下去，將來嫁不出去可怎麼辦？
時已冬月下旬，光禿禿的枝椏間，唯有松柏常青。
昨日夜里突然下了場雪，今天一早，連玉姐姐都有些興奮，突發興致，和我還有妍蒴一起做了些點心，請了可婷和嫂嫂，跑到院子里的亭子中圍爐煮茶。五個人圍坐在其中，一面品茶，一面聊天，好不熱鬧！
我輕輕倚在欄桿上，靜靜看著外面的雪景。卻如魯迅所說，江南的雪，「滋潤美艷之極致」，是「還在隱約著的清純的消息」，是「極健壯的處子的皮膚」。伸手輕捻，不似茫茫戈壁中如沙般的雪沫，這里的雪花，濕滑，晶瑩，似乎能看清那六瓣的形狀。雪並不厚，落在地上只是薄薄的一層，宛如披著白緞的少女，雪下就是她那白皙的肌膚。
雪地很平，很完整，只有幾串腳印從轉角處通到亭子里來。恍惚間想起自己也曾與二哥在那片平整的雪地上漫步。背後的一串腳印，何等沉重，不似現今，早已輕快了不少。
「瑤兒，想什麼呢？」嫂嫂揚聲叫我。
我愣了一下，隨即回過神來。坐到嫂嫂身邊，笑道︰「看雪景呢！這里的雪景比我們新疆那邊的要漂亮。」
嫂嫂笑著掐了掐我的臉。我從可婷懷里抱過凍得縮成一團的姍姍，一面輕撫著它雪白的絨毛，一面安靜地听著其余幾人的閑聊，時不時插一兩句嘴。沒來由地留戀，不是留戀過去，而是留戀現在，留戀剛剛過去的那一瞬間。一直以來從不知道自己竟是那麼的多愁善感，或許嘗久了苦味，突然品到一絲甘甜便會如此珍惜。
可婷已是坐不住，不再听我們說話，從我懷里搶過姍姍，自顧自地逗弄著它。嫂嫂看見了，淡淡一笑。玉姐姐回頭看了她一眼，無奈道︰「你說我這妹妹都多大的人了，怎地還是跟個孩子似的呢？可把我給頭疼死了。哪像紫煙你這麼好，小姑子那麼懂事，也省的操心了。」
紫煙又瞥了可婷一眼，淡淡一笑︰「不過是年紀還小，沒經歷過什麼事。等閱歷豐富了，自然就不會這樣了。」說罷看了我一眼，笑道，「不過瑤兒是確實懂事，連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也吃了一驚呢。」
我淡淡一笑，也不知說什麼好，遂抿了口茶。妍蒴在身後略帶心疼地笑了一下，也沒有說話。玉姐姐笑看了我一眼道︰「瑤兒也算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了。才八歲的孩子，平常人還不曾仔細學過什麼，都還滿院子瘋跑呢，瑤兒怎地就這麼好學呢？」
我覺得再讓她們說下去實在不好，遂抿了口茶，笑道︰「哪有？不過是看額娘會這些，好奇了便學些來，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日日學習，不學反倒閑得慌。再說了，我可不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這棋我可是一直都沒搞懂過。」
玉姐姐淡淡一笑，抿了口茶道︰「紫煙棋下得好。在柳州城可是出了名的。」
我接口道︰「嫂嫂那樣不好啊？名聲可是都傳到我們西北那邊去了呢！」
嫂嫂掐了掐我的臉道︰「當初確實還曾贏過一兩盤，不過如今近一年沒有下過，只怕是一盤也贏不了了。何況如今也沒人和我下啊。」
我側頭想了想，笑道︰「哥哥下棋似乎很不錯。你們兩個平時怎麼不下一下呢？」
嫂嫂又掐了掐我的臉，淡淡一笑︰「你哥你還不知道？整天把自己關在書房里看書，我也不好打擾他。」
玉姐姐側過身又沏了一壺茶，一面道︰「我看紫煙你特別喜歡掐瑤兒的臉啊？」
嫂嫂淡淡笑了笑。身後的妍蒴笑道︰「簫福晉大概是和通判爺學的，通判爺嘛——」
我無奈接口道︰「哥哥是和額娘學的。」
妍蒴也掐了掐我的臉道︰「不過瑤妹妹的臉掐著確實舒服。」我回頭狠狠瞪了她一眼。
我忽的玩心大起，指了指玉姐姐，笑道︰「同理可證。」
嫂嫂愣了一下，沒有反應過來。可婷不知從哪里冒了出來，湊到玉姐姐身邊笑道︰「所以姐姐的臉應該掐著也很舒服吧？」
嫂嫂已是反應了過來，也湊了上去。我笑著沖玉姐姐吐吐舌頭眨了眨眼楮，假意沒有看到她那怨念的目光，從可婷懷里抱過姍姍，自顧自地逗著它，一面心下暗想︰有個替身還真是不錯！
身後的妍蒴扯了扯我的袖子，低聲道︰「你這招一點也不高明。畢竟在咱們這群人里玹玉姑娘算是年齡最大的了，一次兩次可以，以後大概沒有人會掐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能有一次兩次就不錯了！」
妍蒴淡淡一笑，呆坐了半晌，忽地幽幽說道︰「再過過就是怡的忌日了吧？」
我愣了一下，隨後低低地嘆了口氣，輕輕「嗯」了一聲。一年已經過去，一切早已物是人非。縱然我知道這一切不是我的錯，但每當想起來總是會覺得愧疚。葛氏下毒害她，現在想來是多麼可能的事，當初的我竟然絲毫沒有想到。其實即使想到了又如何提防呢？在那個地方，有男人的寵幸就是活在天堂，沒有的就是活在地獄。活在地獄里的再厲害，終究不能忤逆活在天堂的人的意思。
我低低說道︰「廿九那天你陪我到湖邊的柳樹下給她燒點紙錢吧。那天咱們不要來何府了，我會和玉姐姐還有嫂嫂說一聲的。」
妍蒴黯然點點頭。我呆坐了半晌，忽地抬手輕輕掐了妍蒴一下︰「你這人真是會煞風景！好好的日子被你整的……」
妍蒴愣了一下，繼而低嘆口氣，垂下頭回道︰「我只是覺得畢竟她是咱們在那里唯一的朋友……」
我低嘆了口氣。是啊，在西北我唯一能安心呆著的處所，只有她那里了吧？「
我側頭看向亭外的積雪，思緒不可抑制地再次飄向了西北那寬敞而又狹小的院落。額娘，您在舒穆祿府里的十八年里，可曾這樣歡樂地笑過？如果沒有，那麼瑤兒會把您所沒有得到過的，都替您要過來的。我要一直很快樂，很快樂地笑下去，無論我還能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