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秋收時節,草已黃,馬正肥。最後一批葡萄也被摘了下來。
此時,我正和怡坐在她家的葡萄架下,一面翻著晾曬的葡萄干,一面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
「雪瑤,你生日在哪天呀?」
「六月廿四,就是我把你從街上救回來的那一天。對了,我救了你,你還沒報答我呢吧?」
「你非要算得那麼清楚嗎?」。
「當然了,我可是還幫你曬著葡萄呢!」
「罷了,不敢和格格你爭。你要我做什麼?」
「這我一時也想不出來。嗯——你會跳維族的舞蹈嗎?」。
「會呀,怎麼不會?」
「那你教教我吧。」
「你整日在府里就學這學那的,還沒學夠啊?」
「學這些總比閑著無聊強吧?何況我忙碌慣了,最近一閑下來總會胡思亂想。」
「誰叫你這麼聰明呢?你才多大?那教刺繡的嬤嬤就說你繡得比她好,她教不了你了。你看看,閑著沒事干了吧。」
「很多東西還是要自己練的。何況這嬤嬤又不是什麼專家,蘇杭的刺繡才真是好呢!倒是你,嫉妒個什麼勁兒呢?你又不想學那些。」
「誰嫉妒了?對了,你為什麼不和我學學武功呢?」
「不感興趣。再說了,我將來可是要去選秀女的,會武功的秀女,在皇宮里被當做了刺客怎麼辦?」
「唉!你害怕選秀女嗎?要到離家這麼遠的地方。」
「順其自然,躲不過,怕又有什麼用呢?再說了,我是去選秀女,又不是去斷頭。」
「別說那些不吉利的話。你倒是真不避諱這些。」
「在府里壓抑慣了,好不容易來你這里放松放松,你倒還要我守那些規矩。」
「是了是了,是我不對。哎,那你想學騎馬嗎?現在馬正是最壯的時候。」
「不學,我怕二哥听說了傷心。何況我若是從馬上摔下來,你不怕嫡福晉拆了你們家的房?不過你怎麼這麼不想教我跳舞呢?」
怡沒有說話,低頭翻著葡萄干。
「難不成,你怕我超過你?」
「才沒有呢!」
「學會珍惜現在。有失必有得,有得必有失。」
「其實我最羨慕的還是你這種超然的性格,我怎麼就學不來呢?」
「我也不過是經歷得多了,才不得不超然罷了。」
「也是,我寧願像現在這樣,也不想過你的生活,動不動就有人謀殺。」
「不提這些了。對了,那你的生辰在那天呢?」
「五月廿二。」
「五月好,還沒有那麼熱。」
「也快入夏了。你說咱這里的夏天怎麼這麼熱呢?我听那些京里來的人說,他們那里的夏天也沒咱們這兒這麼熱。倒讓你撿了個便宜,將來有這麼個涼爽去處。」
「是呢。你要嫌熱,下回你住到你們家坎兒井里的那間房里,我去那里找你,不會迷路的。」
「那里陰濕得很,你不會難受麼?盛夏的時候就見你老揉胸口。」
「不會吧?畢竟那里很涼快。對了,你可知道那民間流傳的神醫?」
「知道呀,我額娘的病還是他治好的呢!」
「真的麼?」
「可不是呢!當初我額娘得的可是眾所周知的絕癥,結果他給額娘扎了幾針就好了。」
我腦子里忽然冒出三個字︰抗生素。壓下這奇怪的想法,我撿起一顆葡萄塞入口中。
「你若覺得好吃,我給你包幾包帶回去。」
「行啊,正好二哥正忙著準備明年的科舉考試,送一點獎勵獎勵他。」
「你二哥今年多大?」
「十四。」
「他十五就去參加科考?」
「是啊。」
「干嘛這麼早?」
「這和我們府里的形勢有關。我說了你也听不懂。」
「每次你都這樣。你們府里就真那麼恐怖?」
「那不然我沒事干嘛要往你這里跑?我可是寧願窩在屋里讀書也不出來幫你翻曬葡萄干的。」
「你至于的麼?」
「怎麼不至于?也就你敢勞我這千金小姐給你幫忙。不過我希望能有個人不顧我身份和我說笑。」
「你很寂寞麼?」
「習慣了。」
「那我們出去玩吧。我在外面有好多朋友呢!」
「不要,我不想害你。萬一謀殺我的侍衛追出來了,不只是你,你們一家都要遭殃。」
「唉!」
「連累你了。」
「沒有。我只是覺得你真的很可憐。」
「可憐什麼?每個人都有他值得珍惜的東西。」
「你怎麼老是時不時冒出來一句讓人听不懂的話?」
「因為我是個哲人呀!」
「天哪!就你?」
「說著玩的。哎,最近外面有什麼好玩的事?」
「沒什麼好玩的。哎,對了,听說舒穆祿將軍又要走了,真的麼?」
「應該是吧。我听丫鬟們閑聊時是這麼說的。對了,你家沒人參軍麼?」
「有啊,怎麼沒有,二十九年時攻打葛爾丹,大哥還去了呢!」
「那時他才多大?」
「大概二十吧。」
「天哪你大哥現在都二十五了是麼?那你有佷子了沒?」
「當然有了。還沒到一歲呢。每天下午都在里屋睡覺,所以你看不到。」
「那你大嫂顯然也在里屋了?難怪從沒見過。長得好看麼?」
「好看呀。哪日帶你見見去。」
「為什麼不是今日呢?」
「因為你要幫我翻葡萄。」
「果然果然。在你心里葡萄比我都重要。」
「這可是要留著冬天吃的。」
「那我幫了你這麼大的忙,你怎麼不給我點什麼呢?」
「不是說了給你包幾包帶回去嗎?」。
「幾包哪夠呢?我一份,阿瑪一份,嫡福晉一份,葛氏一份,額娘一份,二哥一份,底下的侍妾還要有一份,還有……」
「行了吧你。一般人可瞧不上我們家的葡萄干,你給他們他們又不會吃。」
「不會吃也要給的。哎呀跟你說了你也不懂。總之呢,幾包是不夠的。當然我估計你舍不得給我更多的葡萄干。」
「算了。我前幾日得了兩串鈴鐺,挺漂亮的,聲音也清脆。給你一串吧。」
「哎呀,還是怡待我最好。」
「可是待我最好的不是你耶!你說我是不是吃虧了?」
「怎麼會呢?有人待你更好,關我什麼事呢?你好像是佔便宜了吧?」
「其實待你最好的也不是我,應該是妍蒴姐。」
「哎?你跟她就見了一次面,你怎麼知道她待我好不好呢?」
「是你天天提她啊?」
「有麼?」
「怎麼沒有?」
「有就有吧。那誰待你最好呢?」
「不知道。我額娘吧?二哥待我也很好。」
「我二哥待我也很好。」
「可是他如果考上了官是不是就不能呆在這里了?」
「呃?是呀。」
「那你不會想他嗎?」。
「嗯——會又怎麼樣呢?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何況將來我也要走的。萬一他考上了京里的官呢?」
「那倒好。」
「不過他更希望去江南。江南美。其實他也可以接我去他那里玩的。」
「那你豈不是有機會游山玩水了?」
「羨慕了?那我帶上你一起去。」
「哎!好啊好啊!」
「你去了可要和我一樣守規矩的。」
「啊?那算了。」
「哈哈!游山玩水也是有代價的!其實咱們天山這里也挺美的。」
「是呀。你去過瑤池嗎?」。
「沒有。你家是我去過的最遠的地方。」
「你怎麼能沒去過呢?你可叫雪瑤呀。」
「那又怎樣?嫡福晉不會讓去的。我也不想惹事。對了,瑤池什麼樣子的?」
「瑤池可漂亮了!天特別藍,水也特別藍。周圍山上還有好多好多的樹。」
「真的麼?哎呀,你說得我也想去了。」
「唉!可惜呀!你去不了。」
「算了。我還可以去京城玩呢!你也去不了。」
「哼!將來我長大了,我也要去京城!」
「行啊。將來我在京城等你。」
「可是我去京城干什麼呢?」
「找個良人嫁了呀!」
「你才需要在京城找個良人嫁吧?我要找就找咱們這里的。」
「哦?找誰?」
「我看對門賣衣服的大娘家的兒子賽盤爾挺不錯的。你笑什麼呀?很好笑嗎?」。
「不好笑嗎?哈哈哈!」
「很少見你這樣大笑。」
「好像是。不過實在太好笑了!哈哈哈!」
「你再笑?你再笑?你看我不癢死你的!」
「哎呀饒了我吧。我不笑了還不行嗎?時間也差不多了,這葡萄我也幫你翻完了,我回去了。」
「你等等,我去把那串鈴鐺拿來。」
「哎呀!這鈴鐺好漂亮呀!」
「就知道你會喜歡。我不送你出去了,明天再來啊!」
「嗯!我走了!」
「走吧。」
夕陽余溫燙紅了那個梳著大辮子的小姑娘的臉。我轉身走出房門,那純真的笑臉映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當我還如此純真的時候,那是多少年以前?抑或說是多少年以後?久遠得我幾乎都忘得一干二淨了。那麼待我住進紫禁城之後,我可還會記得今日夕陽下的那一張笑臉?或許,如今我的生活將會成為那時我最美好的回憶吧?畢竟此時此刻,我還擁有這麼多。
強扯起嘴角,罷了,該來的總會來,我躲不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