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是一個重要的日子,因為人的一生只有一次滿月,而我們卻又並不記得滿月的事情,難得我作為一個嬰兒可以記事,滿月似乎成為了更加值得珍惜的回憶;而滿月又是一個不重要的日子,因為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值得高興的,只不過有個無聊的宴會而已。
然而不知是因為我是個女孩,還是因為我的額娘不受寵,抑或是阿瑪請不到人,反正我的滿月宴會來的人少之又少,似乎只是幾個阿瑪極為親密的朋友參加了我們一個小小的家宴。
額娘還在坐月子,不能來我滿月的宴會。我悶在秦嬤嬤的懷里佯裝睡覺,時而睜開眼楮看看四周。阿瑪賜過名,然後幾位親朋好友道喜,隨後阿瑪其他的幾個妻妾夸了我一兩句,吃了頓飯,宴會就這麼結束了。
唯一的喜事就是我的視力又有所長進,現在已經可以徹底看清半米以內的事物了。
果然如我所料,額娘確實是個絕世美女——發若蠶絲,膚如白緞,柳眉略鎖,秋波帶愁,薄唇輕勾,悠然坐于席上,如芙蓉出綠波;閑然立于夜下,似流光融月色。
此時,額娘正把我抱在懷里,一面機械地輕拍著我,一面愣愣看著地面,杏眼中寫滿了哀戚。
不用說也知道額娘在想什麼,相思固然苦,可單相思卻更苦,苦到可以將人的神志徹底湮沒。
此時,我特別想大聲告訴額娘,她並不是孤單的,她還有我,而且我一定會很努力地活下去,活得很快樂。可我每次張開嘴,發出的聲音都只是一聲嬰兒的啼哭。我只得作罷,靜靜地看著額娘,心中說不出的難受。
「福晉,別愁了,您看,連瑤格格都心疼您呢!」又是合子那清脆的聲音。她改稱呼倒是改得挺快,不知是不是刻意哄額娘高興。
「是呢。」額娘低頭看了我一眼,笑道,「可我總覺得孩子這麼有靈性,有些不太正常呢!」
呵!可不是不正常麼!幾日的研究思考已讓我得出一個結論︰她的孩子已經死了,是我的靈魂寄居在了她孩子的身上。這正常嗎?
「對了福晉,我剛剛在園子里听見了庶福晉和她丫鬟的對話。」秦嬤嬤忽的開口,停頓了一下,說道,「庶福晉對她的丫鬟說,她瞅著咱們瑤格格雖然在滿月宴會上只睜了幾次眼,可每次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不似一般的嬰兒那樣呆滯無神,想來必定是異常聰明,將來也肯定會如您未出嫁時一般在這西北聞名遐邇,估計福晉將來也是要母憑子貴。所以說讓她的丫鬟——也就是叮叮——吩咐下去讓她房里所有的丫鬟待您一如之前一般恭敬,不能有絲毫怠慢。」
「可不是麼,福晉。以瑤格格的聰慧,再加上福晉您遺傳下來的美貌,將來肯定是咱們西北第一美女!」合子接口道,「到時候,膝下無子又有什麼關系呢,以瑤格格的魅力,還怕迷不倒她的丈夫嗎?」。
「行了行了,八字還沒一撇的事,瞧你們倆個說的。」被她們這麼一鬧,額娘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其實秦嬤嬤和合子固然是聰慧、對額娘忠心耿耿,額娘若不是善待下人,她們也不能說話這麼隨意。
對于習慣了人人平等的我來說,這樣的環境確實輕松不少。
「不過福晉,奴才听說孩子剛出生時經常接觸的東西記得最牢。說不定福晉常彈彈箏,將來瑤格格的箏就會彈得特別好。」秦嬤嬤道。
「是呢!福晉似乎很久沒有彈過箏了,奴婢也想飽飽耳福呢!今兒個是瑤格格滿月的日子,您就彈一回吧。」合子哀求道。
「是啊,我確實很久沒有彈過箏了。」額娘點頭道,「來人,把我的箏拿來。」
合子替額娘纏好了義甲,秦嬤嬤帶著兩個丫鬟抬來了箏。額娘把我交給了合子,淨過了手後,將手輕輕放在了箏上。我費力地抬起頭,定定凝視著近在咫尺的額娘。
似是山泉的叮咚脆響,猶如鳥兒的唧啾輕鳴,一陣歡快清純的樂聲由遠及近,漸漸清晰。如同無憂少女的曼妙舞姿,每一次拂袖,每一個轉身,能給人無限的溫暖與希望;又似山溶解陽光的撲面春風,每一道撫模,每一下輕打,能吹走無限的憤怒與悲傷。那聲音,竟讓人流連忘返,明知光明終會離開,卻還是忍不住伸手去抓住它。
眨眼之間,琴聲變得細膩。輕柔的箏樂從額娘指間緩緩淌出,仿佛水般月光撲面而來,如同雪樣綢緞撫過我心,又若風似花香浸透衣裙,無盡纏綿,仿天鵝共舞,似雙蝶徘徊,如飛鳥比翼。沒頂而來的,是甜蜜,是驚喜,是幸福,是濃濃的柔情,仿佛要將我的心也一同融化。
音樂漸漸變得激烈,如同一朵活力四射的太陽花,一株熱情激蕩的紅玫瑰,花瓣交疊,譜成西北最熱情的舞蹈,與自己的情郎迸發出愛情的火花。漫天紅光之中,有一抹最耀眼的紅色,不斷地旋轉,飛騰,點燃了所有的激情。火苗越躥越高,紅色越舞越快,花前月下,一切都被染成了艷紅和亮橙,眼前的景物似已是融在了一起。琴音一聲高過一聲,似是要躥入蒼穹之中。
突然之間,似一股傾盆大雨猛然落下,澆滅了所有的火焰天地間僅剩下無盡的寒冷。琴聲不斷顫抖著,如驚濤駭浪下的小舟起伏升落,似狂風暴雨下的細樹斜立欲倒,將所有的驚恐都抖落了出來,似乎要將我淹沒。我內心中充滿了恐懼,想要後退,想要逃開,卻發現自己根本挪不動雙腿。四肢漸漸無力,視線漸漸模糊,神智漸漸麻痹,正要昏睡過去時,卻忽然聞得刀刃劃過之聲,將我驚醒,卻發現世界已經歸于平靜。
淺淺樂聲下,似藤蔓交纏,剪不斷,理還亂,相思之情如行雲流水,呼之欲出,有衣帶漸寬終不悔之情意,憶君心似西江水之綿長,花紅易衰似郎意之無奈,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之淒涼,他生莫作有情痴之絕望。那份情思,緩和悠遠中帶著撕心裂肺的痛,磨得我心中也是陣陣絕望。
箏樂忽而變得清脆,仿佛一切憂傷都被歡聲笑語所掩蓋。那樂聲中似有無盡的歡樂,如同一縷陽光,撥得穹頂之上烏雲盡開。然而當我用手接住那陽光,卻又發現陽光的里面是沒有溫度的,只有幾分淡然,幾分超然,幾分無謂,以及幾分對世俗的不屑。那份清高,那份孤傲,如枝頭彩鳳,讓人覺得高不可攀,懼不敢近,又似有無數淒光緊隨其後,凍得我仿佛身覆冷雪,體沒寒冰,涼意如扎根般纏繞住我的肌膚。我猛地縮回手,靜靜看著那縷包裹著陽光的冰冷。那份冰冷旋轉翻飛,環繞纏綿,似是如包裹著它的陽光般風情依舊。可那陽光卻似是要被內里的冰冷所銷蝕,一點一點黯淡下去。然而每當那份冰冷即將暴露在外時,卻又有一縷新的歡樂的陽光將它包圍。
樂聲時而歡快,時而低沉,然而主格調卻還是那強顏歡笑下的冰冷。只覺得那冰冷如針,歡樂如線,穿針引線,一針一針刺過我的心,又沿原路刺回來,周而復始,循環往復,讓那針孔越來越大。冰冷針尖固然刺痛,那強顏歡笑的線的摩擦卻更是讓我痛至骨髓。額娘的心在被傷過後的無奈、麻木、甚至可笑,此刻全部攤開在我面前,一覽無余。同樣是拋棄之痛,同樣得不到治傷的良藥,我可以躲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獨自舌忝舐自己的傷口,額娘卻只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傷痛藏在身後,任憑它感染、發炎甚至積成大病,卻也只能做些簡單的護理。
我看著那個輕舞雙臂的身影,那清秀俏麗的臉上,幾分淒涼,幾分無奈,幾分不甘,幾分認命,一如我初來清朝時心情。一個月的時間,我把心思都放在自己的傷口上。如今我的傷口已基本痊愈,我想,我要多關心關心額娘了。
乍然之間,箏爆出了一聲烈響,如同種子瞬間綻裂外殼,煙花剎那迸發彩炸,好似瓷碗碎裂,錦帛撕址,又仿佛驚鳥之弓,伐木之鋸,將那用陽光包裹著的冰冷徹底劈作兩半,只余破釜沉舟的激狂。這是一場以生命作為賭注的最後一搏,贏了,是鳳凰涅槃;輸了,則是天鵝絕唱。
又是一聲重響,箏聲戛然而止,空曠的室內只余漸去漸遠的回音。
我直勾勾地盯著額娘,那明眸深處,是恬靜淡然,卻又縈繞著絲絲憂傷,如鈍刀般割著我的心。額娘,也曾如絲蘿般攀喬木而上,相互依襯,相互溫暖。然而,那喬木終是丟開了她,只余那無依無傍的絲蘿自生自滅。
然而,當用盡全力的拼搏之後,或許會有鳳凰涅槃之重生;或許會有飛蛾撲火的美麗。
然而或許,只有暴雨後鮮花的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