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試探
這幾日，樸子在青雲山莊作法，其實只是簡單的法式，只能傷害道行尚淺的小鬼，對于梅笙來說根本沒有任何效用。
「莫不是這段時間疏于練習，你道法退步了？」梅笙的話里藏著譏諷。
樸子抬頭看著她，深如古潭的一雙眸子悠悠的，如暮春天際寒星︰「沒想到，你竟然對一個六歲的孩童下了幽魂攝，你不會不知道那是怎樣狠辣的法術！」
梅笙遠山眉微挑，聲調略高，暗含挑釁︰「那又怎樣？」
樸子神色一暗，隱約的能從語氣中辨別出他的愧疚︰「即便你需要純淨的精血也可以另找他人，對于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未免太過殘忍。」
「殘忍？想必你是沒有經歷過什麼叫真正的殘忍，活生生的剖月復取子，完全不管你的死活，這難道不殘忍？剛才明明還是活的孩子，再送回來的時候卻沒了呼吸，這難道不殘忍？連墳冢都沒有棄尸荒野，任憑野獸啃食孤魂欺辱，這難道不殘忍？樸子道長，小女子想請問，修道之人口中的無為包括什麼？真的是無為而治就能換得平安麼？那為什麼活著的時候我明明誰都沒有招惹，最終卻落得如此下場？」梅笙的話咄咄逼人，漆黑的眼眸看得見活在燃燒。
「放得下，千般自在，放不下，萬般為難。」樸子沒有直接回答，幽幽的道出一句︰「放過那個孩子吧，我怕你會後悔。」
「已經晚了，現在幽魂攝到了最後階段我已經控制不了。」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同樣一條綿延的黑線︰「如果此刻罷手，反噬的力量我無法承受……」骨荀交給她的這一招是修羅場最黑暗的法術，需要吸食最純淨的精血以培養自己的氣血，極難練成，稍有不慎便會走火入魔。
月明風清，四下寂靜無聲，梅笙慢吞吞放下胳膊，一股酸澀涌上心頭，連鼻頭都微微泛紅，眼角有些濕潤，眼楮卻執拗地睜得大大的。
樸子眉頭皺得極深，刀刻一般稜角分明的臉大部分隱沒在陰影中，神色難辨，看盡天下一般的黑眸里醞釀著深刻的情緒，良久好听的嗓音淡淡在夜空中散開︰「幽魂攝是誰交給你的？這法術練就的秘籍在人間已經失傳已久，你怎會得到？」
「失傳已久，並不意味著無跡可尋，只要肯花些心思，總是能有收獲的。」梅笙似是想起了什麼，狀似不經意的開口︰「哦，這還是你交給我的呢！」
樸子一本正經的看著梅笙，開口問道︰「如果，我說悔不當初，你會說什麼？」
「你說，人生沒有如果。」梅笙用樸子的話來回贈，人生沒有如果，沒有假設，每一天都是現場直播，從不給你彩排和選擇的機會。
沒有人會說，哦，我今天心情不好，可不可以跳過這一天，直接就到明天。放心，別人一定會把你當成精神不正常的人帶走的。
生活不是躲避就能安然度過的。
這個道理，梅笙太過懂得。同時，也厭惡自己的懂得。
樸子覺得從未有過的挫敗感盤踞心頭，他之前總覺得自己斬妖除魔，心系天下蒼生，卻未曾想慧極必傷，默嘆口氣︰「宋老夫人近日來總是能在房中看到花千樹的影子，是你弄的吧？」
「那是她自己心中有鬼，我不過是在她屋子里撒了些陰氣，讓道行尚淺的小鬼能夠接近她的房間罷了，如果她心理面沒有愧疚，自然什麼都不會看到。」梅笙的語氣有些反沖，帶著點放肆的味道︰「可，偏尖的，她自己出賣了自己的心思，這能怪得了誰？」
「臨行前，師傅佔了一卦，你想知道卦象麼？」樸子一貫冷淡的眉眼楮含笑意，殷殷期待梅笙問下去。
梅笙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半點猶豫都沒有的拒絕︰「不想知道。」
「真的？」樸子刻意提高了聲調。
那一雙濃黑的眸子輕飄飄眄過來︰「嗯，比金戒指都真！」
樸子沒有說話，靜靜的看著她無奈的一笑。
再一次的不歡而散，他們之間的談話，在梅笙看來從來都是話不投機，而在樸子看來卻是彌足珍貴，近來，越發的接近梅笙，記憶中那個模糊的容貌就越發清晰，一個一個片段就像是要串聯起來。
他，期待。
也，恐慌。
八月十二，青雲山莊的大日子。
武林各大門派齊聚一堂，這幾日宋末桓忙的不可開交，連每日來看梅笙都是抽空，不是晨起時分，便是夕陽西下，每次來都匆匆忙忙的說幾句話就走。
梅笙勸他，太忙就不要過來。可他偏不依，說只要看見她的笑，就不累了，自然的就有了動力。
今天中午，梅笙正陪著豆沙玩抓荷包，日光透過鏤花的窗格子投進來，映到綢被上，似抹了層淡淡的光暈，給整個人都罩上了一層暖色，宋末桓在門口就瞧見了一大一小玩得不亦樂乎的模樣，不禁的就看呆了。
宋末桓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嘴角已經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笑容里有滿足，有欣慰，還有幾分寵愛，他多想，就這樣一輩子。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早在宋末桓剛站在門口時，她就察覺到了，卻不動聲色，依舊陪著豆沙玩。
紫竹端著午飯站在門口，看到宋末桓，自己伸脖子看了眼屋內，揶揄道︰「二少爺，外面太陽這般的大，怎的不進來？小心中暑可就不好了。」
宋末桓被人打趣也沒半點生氣，如沐清風的笑著，大大方方的走了進來，等紫竹擺好飯菜，招呼梅笙︰「過來吃飯了。」
梅笙巧笑嫣然，走了過來︰「得空了？」
「嗯，剛安排好如家莊的人，正巧趕到中午得了空閑就想過來看看你。」宋末桓熟練的抱起豆沙，連著幾個高舉，引得豆沙咯咯大笑，宋末桓更是開心，低頭對梅笙說︰「這幾日，豆沙好像又長大了些。」
「嗯，小孩子本就一天一個模樣。我天天守在他身邊，也覺得不一樣呢。」梅笙眼里擎著笑︰「你啊，別太寵著他，省得他天天喊著要找你，都不理我這個娘親了。」
「豆沙天天想我，你呢？」宋末桓端著薏仁粥喂豆沙，一邊貌似不經意的笑問，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緊張，他知道自己對梅笙的喜歡，可是梅笙對她總是親近中還帶著疏離，偶爾還能從她的眼中看出一閃即逝的狠絕和掙扎。
女人心，海底針。
心細如他，也猜不透她的心。
彼時，他還不知道，她本就是個沒有心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