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海民從沒想過自己會如此狼狽。
至少不應該是像現在這樣,他被人從頭到腳剝了個精光,手腳緊緊捆綁著,整個人橫空吊在了一個潮濕簡陋的小屋里,一盞白熾燈正放在他的正下方,刺眼地直對著他的臉,逼得他不敢睜眼。他感覺自己現在和一頭待宰的豬沒什麼兩樣,豬被殺的時候,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死,而他自己,也找不出任何他該被這樣對待的理由。
如果這一切都是一場夢的話,他現在應該好好地呆在他的大學宿舍里寫他的醫學論文,準備教授要他研究的那些課題,而不是被一個莫名其妙的電話給打斷,害得他老大遠跑到這個鬼地方來,現在看樣子很可能還要把命給莫名其妙地搭進去。
兩個星期前的一個下午,他接到旅游公司打來的一通電話,電話內容大致上是說,他的表弟黃雲貴報了他們公司的節日旅游團,而在回程途中一次停車休息的時候,黃雲貴便不見人影了,而同他一起沒有回來上車的還有兩個人,這兩個人也是到現在還沒能聯系上。旅游公司第一時間聯系了黃雲貴的家人,但是黃雲貴的家人都在國外,一時間處理不了這件事,于是只能打給他這個在國內唯一的親人。
黎海民和這個遠房表弟並沒有多深厚的感情,但是考慮到黃家是自家一個非常有勢力的親戚,黎海民不想去得罪他們,于是只好放下自己手頭的學業和工作,老大遠地跑來南京。
這是一件極其棘手的苦差事,失蹤的表弟簡直就像從那天起就人間蒸發一樣,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黎海民最後覺得只能從失蹤的另外兩個人身上下手,既然是一起失蹤,也許找到了他們,就能找到些許表弟的線索。
踫巧的是,另外失蹤的兩個人居然也是親戚,也就是說他們是同個家族來參加這個旅游團的,黎海民花了很多手段,才查到這兩個人所登記的一些資料,他們是來自北京的一個姓許的家族,失蹤後,旅游團的人試著聯絡他們的家里人,但是卻沒辦法接通電話。黎海民由固定電話號碼試著去北京本地的派出所調查了一下,才查到他們這家人在城外的一個住址。
這一切雖然說是麻煩至極,但是卻也還算得上是合情合理,事情的一切發展還在黎海民的想象之中,直到前天下午。
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到底還是給他找到了這個城外的許家地址,當天下午,他立刻就從派出所出發,坐上計程車來到這個地址。聳立在他眼前的,居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種民居,而是一座古老的,青銅色的塔。
這座塔看上去十分破舊,似乎是經歷了相當長的歲月,它的表面就像老人長滿皺紋的臉,磚牆上滿是灰塵和裂縫,某些不知名的藤狀植物,歪歪曲曲得爬滿了它半個身軀。黎海民抬了抬他的眼鏡,繞著這座塔走了一圈,再次和地圖上面的名字對照了一次,確定自己真的沒找錯地方,那麼確實是這里了?難道許家人都是掃塔的?
就在他還打算上前靠近觀察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了細碎的聲響,這里是郊外,塔周圍的叢林地上滿滿的都是枯黃的落葉,這無疑是人腳踏在枯葉上發出的聲音,黎海民剛想回頭看,卻听見呼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從半空中呼嘯而來,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後腦勺上,整個人一下子跌入黑暗中。
醒來時已經是這副模樣,黎海民實在搞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要把自己渾身剝光,捆綁著吊在這個房間里整整兩天,也沒看見有誰來,一開始他以為是有人要劫財,將他渾身的東西都扒了去,怕他去報警才把他綁在這,但是第二天他就發覺不是了,因為那天晚上,在他下方亮著的這盞白熾燈壞了,第二天早上他醒過來時,發現這盞燈又給人修好了,位置也移動了些,說明有人回來過,那麼到底是誰呢?這個人一直把他綁在這里,不聞不問,單單只是用一盞燈狠照著他的臉,到底想做什麼呢?
一直到這天下午,浸泡了黎海民三天死亡一般絕望的寂靜,突然被吱吱呀呀的開門聲給打破了。
黎海民沒有睜開眼去看是誰,反正睜了眼也只能看到刺眼的燈光,再者,他已經幾天沒吃沒喝,身體非常虛弱,已經沒有什麼精力去探頭,完完全全成了一頭待宰的豬。
對方的腳步聲十分沉穩,而且還不止一個,起先是兩個腳步聲,後來就是一個人進來了,這個人進來後,顯然和前兩個人不同,因為他出聲了,而且說的第一句話就叫他哭笑不得。
「先生貴姓?」低沉沙啞的男人聲線,恰到好處的禮貌和問候,但是這句話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場合,不是在折磨了他三天後出現的。
他張了張嘴,想出聲,但卻只能干咳幾聲,幾天沒喝水,喉嚨火燒一般的疼。
似乎是明白了他的處境,對方向身邊的人小聲地吩咐了下,很快,一個礦泉水瓶遞到他的唇邊,他也不顧去多想,馬上就俯頭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喝過水,黎海民漸漸恢復了體力,這才覺得自己漸漸像個人了,他試圖抬起頭來看對方的臉,但是一睜眼,還是刺眼無比的燈光,逼得他又閉上了眼楮。
對方似乎很有耐心,又問了一聲︰「先生貴姓?」
「……姓黎。」他嘶啞地答道,「你們想…干什麼?」
對方也倒不急著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在他身邊走了幾步,然後就吩咐人搬來椅子,坐了下來,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黎先生,告訴我,你到這來做什麼?」
這又是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幾天的折磨下來,黎海民感覺自己快要崩潰了,他發出一種自己從沒听過的,近似于哭吼的聲音來,質問對方道︰「我……?我來這里做什麼?!你們才是……為什麼要把我綁在這里?!我哪里招惹你們了?!」
「我們做事都是有理由的,黎先生。」男人點了一支煙,深深地抽了一口,「你到這里來尋找你的表弟黃雲貴,但是我們不能讓你找到他。」
「為什麼?」
「因為他已經死了。」
一片寂靜,黎海民感覺自己的心髒突然被沉到了底部,不是因為悲傷,也沒有任何憤怒,而是恐懼,深深的恐懼,他這輩子從未有過這麼一個時刻,感覺死亡的氣息如此接近,仿佛一只正在舌忝舐自己鼻尖的猛獸。黃雲貴死了,這是騙人的?還是說這些都是真的,從他們做事的方式來看,私自囚禁人本身就不簡單,這麼說他們說的是真的了?他們真的殺人了,黃雲貴已經死了,那麼接下來的一定是自己了?
思緒突然被打斷,那個聲音突然又響起了,使得他打了一個寒顫︰「我可以告訴你他為什麼會死。」
他咽了咽口水,不敢吱聲,靜靜地等候著對方的下一句話。
「黃雲貴在旅游的時候,和我們的人在一起,做了非常不該做的事情,他從我們這里偷走了一些東西。」
偷東西?黎海民怔了怔,黃雲貴會偷東西?這個從小就咬著金湯匙,泡在蜜罐里長大的公子哥,有什麼東西會使得他想去偷呢?他完全可以直接買下來,再說了,就算買不下來,依黃雲貴這種在美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也不該會想到要去偷啊。
對方這次說得很快,沒有給他喘息思考的時間︰「我們的人找到了他,但是他卻不肯交出東西,最後我們把他逼得走投無路,黃雲貴便自己跳崖死了,你大概會認為我是在說謊,但這是事實,以你現在的地位,我並沒有必要對你說謊。」
「但奇怪的是,我們的人找到了他的尸體,卻找不到應該跟他在一起的,被他偷走的東西。」
「據我們調查,你是他在國內唯一的親人,他的父母都在國外,而且非常有錢,最近一段時間都在到處旅游,而你又是旅游公司目前唯一能聯系到的有用的人,所以我們認為,黃雲貴很可能將東西寄放在了你那里。」
「什麼?」黎海民冷抽了一口氣,忙大聲解釋道,「不可能……我沒有,我跟他一年都見不上幾次面,根本不熟,他怎麼都不會把重要的東西寄放在我那里的,你們搞錯了,不是我……」
一聲沙啞的冷笑︰「我們很快就會知道是不是。」
男人站起身來,和他身邊的人一塊出去了,周圍又恢復了寂靜。
黎海民這幾天本來就感到有些絕望,現在更是徹徹底底的絕望了,對方不相信他說的話,這是當然的,要不然怎麼會把他捆在這這麼久?接下來他們會做什麼?黃雲貴已經給逼死了,殺死一個是殺,殺兩個人還是殺,看樣子他是真的玩完了,要被人活活折磨死了。
突然,毫無預料的,門又吱呀一聲打開了,一陣瑣碎的聲響,在地面上延伸著,黎海民渾身的汗毛都給豎了起來,心髒狂跳著,靜靜听著這古怪的聲響,砰的一聲,那盞原本狠狠照著他的臉的白熾燈,突然被人從椅子上給推了下去,黎海民突然感到視線舒服了起來,不再有刺眼的燈光,但是由于長時間的照射,他已經感到視線模糊,暫時什麼也看不清楚,只瞧見一個十分矮小的人站在他下面,似乎還不是站著的,而是爬在地上,正仰起頭看著他。
「……誰?你想干什麼?」黎海民顫抖著問道。
對方沒有回答,只是那樣繼續盯著他看。
「你……」他還想繼續問,可是突然間,他听到了屋子外面一聲巨響,像是某種東西爆炸了一樣,距離十分近,簡直就像發生在門口一樣,地上的那個小人也馬上回過頭去看,一切還沒等到黎海民反應過來,第二聲爆炸聲又響起了,這一次發生得更近,整間屋子都給炸得塌了下去,連同著那條綁著他的手腳吊在天花板上的繩子,也給炸斷開來,黎海民狠狠地摔到了地上,一下次摔得眼冒金星,等到他反應過來時,已經是第三聲爆炸,這次發生得比較遠,黎海民還是第一時間趴到了地面上,全身緊貼著地面,隨著接下來接連不斷的爆炸,他又一次昏迷了過去。
最後醒過來時,四周已經剩下一片廢墟,還好他命大,剛好倒在一個形成三角架子的牆角下,這才保住了性命沒給建築壓死,不過也狼狽得很,因為這幾天他雖然不吃不喝,拉撒還是有的,而且還是就地解決,現在滿地都是他之前的排泄物,摔在這堆東西里別提有多惡心了,黎海民掙扎了一下,發覺已經能掙月兌開繩索,忙解開繩索,渾身顫抖著爬起身來,天色已經暗了下去,四周也都是一片茫然的廢墟和霧氣,根本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哪里,只是還能隱約看見廢墟下邊被壓死的人的殘肢死尸,黎海民只感到想吐,頭昏眼花,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麼,一時間整個人昏昏迷迷,只知道到處亂撞亂走。
一聲清脆的哭啼聲,把他嚇醒了過來,黎海民這才恢復了理智,回頭一看,就在剛才他醒過來的地方,旁邊坐著一個小孩,是個男孩,看上去還不到四歲,懷里抱著個鐵盒子,正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眸看著他,不斷抽泣著。
看樣子這孩子是這里除了他唯一的幸存者,黎海民想。沒準之前推到了那盞燈,爬在地上看著他的就是這個孩子,但是這個孩子為什麼會出現在這里呢?他是許家的孩子?黎海民沒有再去多想,他的大腦思緒太亂了,整個人就像在做夢一樣,恍恍惚惚地朝那孩子走去,出于對孩子憐憫的本能,他將這個孩子從廢墟之中抱了起來,跌跌撞撞地,一步步朝廢墟外走去。
外面世界的天空,已經徹底沉入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