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德陪著霍冰在選生產那日的醫女和傅母。
帳外站著五個婦女,是衣著樸素,低眉順眼「這都是先由家臣選過的,模樣干淨厚道,本領也是好的」說完遞過去一個盛有名碟的盤子。
霍冰手搭在月復部的束腰之上「我一日怠惰似一日,請夫人幫我選吧。畢竟在自己家中一切都是應該由夫人做主的」
君德眉梢躍上一些喜色「那麼我就越俎代庖一次了」說完起身朝著那些人走去「你們把手伸出來讓我看看」
「恩,手掌寬大厚實是個能做事的,樣子也干干淨淨。你是哪里的人,今年多少歲了,家里還有些什麼人?」
「我叫淳于衍,代國人。男人當年隨小李將軍突圍,死在了外面,家里只剩下小女和一個三歲的孩子。我從小跟著父親學過一些藥理岐黃。」
「小李叔叔部下的遺屬」霍冰細細打量淳于衍一通,覺得她低眉順眼且身材健壯。「就留下她吧」
「看著模樣倒是老實」君德拿出名碟遞給一旁服侍的侍女「你拿著她的名碟給家老,空出一間干淨且離大小姐近的房間與她,不可怠慢了。其余的人讓家老送300錢送走吧」
「謝謝夫人,謝謝大小姐」一行人全部屈膝行禮獨獨淳于衍跪在地上。
「以後還要多多勞煩你費心了」霍冰笑著「我相信你」
「多謝娘子!」
君德看著淳于衍也是歡喜,畢竟代表著霍冰是逐漸在相信自己了。「產房都準備好了,醫生,太醫的也都請太常物色了,這幾天會全部到位,現在你就只要安安心心的養身子就可以了」
霍冰神色有點倦怠,眼神有些飄忽
「孟春正是容易疲倦春困的時候,你去休息一下吧,剩下的事情讓我來準備」君德扶起霍冰說
霍冰並不推辭「有勞了」就被侍女扶著到房間去小睡。
溫室殿
趙驚鴻閉門不出,也沒有去劉徹那里伺候,劉徹也一直沒有傳召于她到跟前,甚至連劉弗陵都沒有傳召。
「皇子殿下,皇子殿下」傅母站在劉弗陵身邊,看著他攤開的竹簡還停留在最開始的那一塊搖搖頭「婕妤娘娘帶著糕點來看你,皇子殿下?」
「恩?啊」弗陵從夢中醒來一樣「什麼?」
傅母深深看著他。「婕妤娘娘帶著糕點在外面等著」
弗陵鼻子皺起「這個••傅母,我,我怕」眼神惶惶好像是露珠。
傅母微微俯身「皇子殿下,娘娘是您的親身母親,當年懷胎14月才生下你,甭管外面的人說這樣的經歷是多麼的神乎其神,多大的艱辛也只有自己才知道。」
弗陵低下頭,臉紅紅的「這個知道」
「皇子明白就好,所以經歷了這麼多的辛苦才有了你的娘娘,是斷乎不會害你的。無論娘娘做出什麼事情,只是為了你而已,所以如果你覺得娘娘做錯了什麼事或者什麼事傷了你的心,還請皇子殿下不要埋怨娘娘。」
「這個,可是,可是可是母親怎麼可以去去害人•••而且,而且還是太子哥哥」
傅母神色一冷「皇子殿下你不能這麼說,都知道太子殿下是自己服罪自殺,天下早已有定論,怎麼會是夫人殺害的?」
「這••」
「弗陵,母親帶著你最喜歡的棗糕,你見見母親好不好?」大門之外趙驚鴻的聲音傳來,更多的好像是在懇求劉弗陵一樣。
「皇子,我去請夫人進來了」傅母說了一句就轉身離開,弗陵目光閃爍,但是看在傅母的眼中只以為是小孩子的坐臥不安。
「夫人,皇子在里面看書了」傅母打開門,看到入眼顯得憔悴的趙驚鴻,低頭安安靜靜的說,趙驚鴻看了傅母一會,沒有作聲就進去了。
弗陵背對趙驚鴻坐在那里「母親,弗陵知道您要說什麼,其實弗陵並不是因為那天的事而躲著不見您的,霍大人告訴弗陵的事,很多事情弗陵都自己猜測到了,那天也只是猜測被印證了而已。」
「你」听到這樣的話,趙驚鴻切實大吃一驚「弗陵你••」
「弗陵不說,只是因為母親喜歡看著弗陵听話的樣子,弗陵一直很希望母親看到的是自己心中希望的弗陵•••母親認為弗陵該調皮又懂事,那麼弗陵就調皮又懂事;母親希望弗陵懂得大義,那麼弗陵就去學。但是弗陵只看到母親越來越不是真的開心,所以那天弗陵才會如此的失態。」弗陵沒有轉過身,依舊是背對著趙驚鴻說話「為什麼弗陵一天一天的長大,可是母親的笑容卻更加少了?弗陵印象中衛皇後是經常笑著的,但是在看到太子哥哥的時候,她的笑容卻是最最美麗的,但是母親看到弗陵的時候,笑容卻並不是最美麗的,弗陵是不是一直以來就做得不夠好,還是不夠像太子哥哥?」
趙驚鴻走近幾步,手中的糕點全部都掉到地上,她也無暇顧及「並不是這樣的,弗陵••」
「母親,您不必說了。弗陵,弗陵會做的比太子哥哥更好,弗陵會分擔母親的所有的,弗陵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漢」弗陵轉過頭淚眼迷蒙的看著趙驚鴻「母親希望的,弗陵會去爭取,母親不喜歡的,弗陵也不喜歡!」
「弗陵••」趙驚鴻身子在輕輕顫抖,她跌坐在地上,衣裳悉悉索索的堆疊在一起讓趙驚鴻看起來顯得相當的瘦小「弗陵,你真的••」
弗陵被擁在趙驚鴻懷中,黑溜溜的眼珠中一般是悲傷一般卻是微笑,讓此時的孩子看起來格外的令人膽寒。誰會知道,小小的少年也會有著屬于自己的野心?
甘泉宮前殿
一隊執戈士兵押著兩個衣冠楚楚的人走下台階。霍光站在台階之上笑容莫測「你們把這兩個人押解到廷尉大人那里去,就說是被兩千石官員聯名彈劾,魚肉鄉黨,行為失去漢官威儀,天子震怒下詔罷其官職綬帶,廢其爵位,夷滅其三族。」說完展示了下天子的信物。
瞬間張富昌和李壽就激動掙扎了,一個個眉毛倒豎,臉龐通紅。「好你個心狠手辣的霍光!我們沒有罪過你卻要假傳明詔,你,你分明是大逆不道!」他們拼命的掙扎著
霍光走下台階依居高臨下的看著兩人「你們當真以為自己就沒有罪麼?」
「呸,我們有什麼罪還不是你隨意安的,霍光你不就是忌恨我我們當初來鬧你小女兒的生辰麼?你未免也太過于睚眥必報了」
「我本來就不是一個寬厚之人?」霍光冷笑「與民爭利,坐校尉擅出長安地界難道不是罪過麼?」
「這些都是什麼罪過?霍光你竟然也敢加以大刑!」張富昌說。
「陛下說了是因為這些罪過麼?」霍光湊近問「你們仔細想想征和二年,泉鳩里,你們做過什麼?張富昌,你踢門進入了一個小木屋。李壽,帶人包圍了那里。你們以為這些就可以給你們帶來萬世的富貴麼?」霍光輕輕說著,卻好像是一把刀子刮過兩個人的皮膚,讓他們戰栗。
「不,不••」李壽臉色蒼白「根本不是這樣,你是衛家人,所以就要為當年的太子報仇!」
霍光無所謂的點點頭「我的確是如此」
「我們要去見陛下!我們要去見陛下!」張富昌立刻大聲沖著前面的前殿大喊,士兵扭的更緊了。
「見陛下?」霍光雙手抱臂。「你們以為依附了那個女人就高枕無憂?殊不知她又是個什麼東西?自己都朝不保夕的活著還會來顧及你們麼?」
「現在陛下那麼喜歡弗陵皇子!」李壽沖著霍光啐了一口,霍光堪堪躲過。但是也沒有生氣,倒是領頭的郎官上前就沖著李壽甩了一個巴掌。
「你們怎麼可以對侯爺下如此重的手了?你們是沒有把漢官威儀放在眼里了麼?」
「你們看到了吧?你們倒霉了,連小小的郎官都可以打你們巴掌,可是要怪得了誰了,陛下可恨不得把你們碎尸萬段了!」
「大爺我不怕!」張富昌和李壽齊齊吼。
「是麼?」霍光搖搖頭「殺了陛下的愛子,辱了大漢朝的太子,陛下雖然最初沒有想明白,但是並不代表他永遠想不明白,死的是他的太子,是他的唯一的兒子,他怎麼能放得過你們?」霍光說完了話轉身「你們把兩位大人送到廷尉那里吧,記住恭謹點」說完就回到前殿了。
「豎子,你,你不得好死,你以為自己就當真那麼干淨麼?我們也在泰山府君那里等著你!」兩個人罵罵咧咧的走遠,霍光停步在台階之上,清風過處他們的所有話都沒有漏過。霍光的心一點點的冷下去「豎子嗎?豎子才可以狠得下心來殺了擋路的所有人!」他一步一步的朝著那個威嚴福利的大殿走去,每一個腳印似乎都帶著一種奮不顧身的力量,每一個腳印似乎都彌漫著鮮紅的血跡。
「子孟等等」後面隱隱傳來上官桀的聲音
霍光皺眉但還是停住腳步「太僕?不知道太僕匆匆趕來找我,是為了什麼事」
上官桀目露精光,三步並一步的跳上台階「出事了」他回頭看了一下
「那兩個人是當初的山陽男子張富昌還有當初帶兵進去的李壽」霍光冷淡解釋了一下
「我並沒有問他們,我要告訴光祿勛的是另外一件大事」上官桀狡猾一笑「畢竟現在我也算是和光祿勛同舟共濟不是?」
「同舟共濟?」霍光背過手去「同舟共濟」
「剛才我看到宗正大人,宗正大人受到了昌邑王的急書」上官桀
「昌邑王?劉髆?非年非節的,他上什麼書,難不成他也想步燕王的後塵?」
「不是不是」上官桀看了一眼四周「是他王國的國相來了,說,說是昌邑王薨了!」
「哦,是麼?」霍光沒有一絲的驚訝「昌邑王年紀輕輕的怎麼就會突然的薨了?」
「一半人為,一半天生」
「怎麼說?」
「昌邑王隨母」上官桀握住霍光的手輕聲說,邊上走過去幾個官員。看到上官桀和霍光的樣子沒有什麼好吃驚的,他們本來就是兒女親家,自然是比尋常的同僚更加的親近。
昌邑王的母親是當年一笑傾人城的李夫人,但是李夫人身體孱弱,在最為美好的年紀香消玉殞。劉髆隨母。
「我記得,昌邑王似乎比當年的李夫人年紀還要小上幾歲,怎麼說也不至于這般年壽不永?」霍光拿捏分寸說著這些話「怎麼就會一下子沒了?而且現在都沒有听到消息?」霍光皺眉
「昌邑王一直因為當年貳師將軍和劉屈氂的事情惴惴不安,平時連元日的拜見都要找個借口說不來,就是怕陛下看到自己就想起那些個外家從而降罪。長安方面有什麼風吹草動,他就會一連幾個月食不知味,寢不安眠,這樣下去難免氣血虧損,加上先天底子就不好,怎麼會有長久的壽命讓他去享?」上官桀一一把這里的緣故道來「就是現在這個模樣,也是如今被嚇的。加上母族基本沒有人了,劉家的宗族並不怎麼看重自己,就是薨了,發喪什麼的也不敢來告訴長安方面」
「不至于這樣吧?雖然說陛下對于其他皇子都是淡淡的,可是也不至于如此的不顧及天倫人情。昌邑王很大部分還是因為自己的心病」
「听說,一個月之前,有人去了昌邑王宮,告訴昌邑王陛下對于太子很是感到後悔歉疚,之後昌邑王就一病不起了」上官桀咬牙說著這些秘事
霍光听了再沒有說什麼話就提著裙據走上台階,撇下上官桀一個人在那里。遠處天邊漸漸聚攏起灰色的雲,空氣中彌漫開泥土的氣息,又是要天了。
三天之後,劉徹下詔。「昌邑王髆。朕之四子也,恭謹事至尊,和睦待手足,得天下贊譽。今弱冠之年而薨逝,實乃蒼天不公。嗚呼哀哉,失少子,朕心之痛當有誰知?何以至白發人哀哭黑發人乎?今賜予其金縷玉衣,黃腸題湊,歌吹鼓樂之喪儀,彰顯其德行昭昭。儀禮具備,歸葬昌邑萬年之地!」
「听說最近趙夫人都沒有來見陛下,你說這到底是怎麼了?以前趙夫人一天都會來好幾次的!」某一處角落里,兩個小宮女在嚼舌根。
「我也不甚清楚,以前那麼不可一世的人現在卻怏怏的了。真活該」一個小宮女幸災樂禍的呸了一口。「趙女狡黠多端,肯定以前造孽太多,現在要一件一件的還回來,失寵還只是第一步」
「哎呀,這種話你也敢說!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哼」
「好了好了,我們趕緊的走吧,等下耽誤了又免不了受罰了」一陣匆匆的腳步聲過去,再也听不見人說話的聲音了。宮殿一邊的朱紅柱子後面閃出來一個縴細素淨的人影。
「夫人,她們膽子未免也太大了!要不要我去教訓她們下?」趙驚鴻身邊的人憤憤不平。
趙驚鴻木然看著兩個人遠去的方向,搖搖頭「不用了,你以為還是蘇文在的時候麼?這個宮里的事我們插不上手,而且他們何曾說錯半句話?」女子的容顏已經入春花一般姣好,可是卻過早的有了一種頹敗枯寂的氣息。
「你不能這麼說,就是不為自己,也要多為皇子想一想。怎麼能自己就說這樣的喪氣話了?」宮女擔憂的說著。
趙驚鴻轉頭看了看台閣外面如水一樣澄澈的碧空萬里,輕輕一笑「如果我真的相信這些的話,那麼也不能活到現在!弗陵是我的孩子,他也應該承受著某種苛責,這個不是我對于他的要求,而是他的責任!」說完趙驚鴻就走到劉徹的大殿前,靜靜等來人去通報。
「夫人,陛下說讓您在外面等一等,他要去更衣。」
趙驚鴻揉揉手「怎麼了,陛下更衣做什麼?」
黃門把頭埋得更加低「陛下說今日春光正好,不想負了這如畫風光所以就起了要去游園的興頭,特特的命夫人伴駕」
趙驚鴻側身微微彎腰「諾」
「夫人,請就在這里等等吧,天子就快要出來了」黃門客氣說著。
趙驚鴻身材窈窕動人又風度翩翩,這樣的季節里,這樣的年紀她穿著鵝黃色的信期繡的曲裾,下位月白色的裙裳,腰間盈盈一握的風流態度如同蜿蜒柔軟的蔓藤,又好像是無所依靠的柳絮。任誰看到都會覺得可憐可愛而忘記在這位女人身上發生過如何可怖的故事。
「夫人久等了」一雙冰涼卻有力的手搭上了自己的手,趙驚鴻才從莫名的迷茫中回過神思。一陣蘇合香的味道漸漸包圍住自己,有點膽顫,有點厭惡。「既然春光尚好,就陪著朕一同去花園走走吧!甘泉宮的花園已經盛放了很久了」劉徹今天的精神頭看上去很不錯,少了平日孤坐在大殿盡頭的深沉。
「諾」趙驚鴻反手握住劉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托起他的右手。清風一吹,腰間環佩叮當作響「今天倒是一個好天氣,爽爽朗朗的。花園里面的花早就開的很好了,驚鴻很久沒有陪十郎去賞花了,往年上祀節還要多熱鬧,今年卻錯過了。」再一說話又如以前那個爛漫的少女
「夫人不能這麼說,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好在,最珍貴的永遠是當前,就好像當前最為珍貴的就是有夫人這樣的妙人可以陪著朕一起去賞景,看花」劉徹說起這樣的話的時候,臉上是意氣風華的就好像是真的沉迷在此中的人一般。
趙驚鴻低下頭一笑「十郎可以這麼說,妾很高興。」
「夫人少艾芳華,原本就當得起這樣的夸贊,以後若沒有夫人時刻相陪在身邊,朕還會覺得不適應了!」老人笑呵呵的講出,听著卻覺得有點莫名的悸動,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走近麼?
游園
花園不僅僅只有花草,武帝向來雄心大志,這樣的情懷不僅僅是表現在開疆拓土,殺伐決斷的政治中,同樣也表現在生活里。擁有四海的人,即使不能走到天下的每一個地方,也要在眼前擁有天下所有的物產!天子居所就必須要有一種六和歸一的包容情懷。在未央,建章中有太液池,昆明池和滄河,尤其是太液池中不僅僅種滿了異香撲鼻的低光荷,更是堆土造出蓬萊,方丈,瀛洲三座海外仙山。為了可以有嶺南的荔枝,他在明光宮以北起了一座扶荔宮。當世間的尊貴已到了極致,那麼需要挑戰的就是天道了!這才是承天命者有的氣魄!
甘泉宮亦是如此,相比于未央,長樂,建章的輝煌氣派,這里卻是以精致富貴見長。由是如此,在花園之中依舊包攬了四方春色。牡丹,芍藥,玫瑰,海棠,百合,杜鵑,杜若,蘭草,惠,萱草一朵朵,一簇簇的開著。南方的楠木,檀樹,鐵樹,松柏,銀杏也是傲然挺立在這里。櫻桃,橘,柰,,李,隻果等果子的樹葉栽植著。這里,只要是有漢人居住之地的物種,都可以在此處找到。這里,也是代表著帝王的雄心。
「原本驚鴻還擔心十郎的身體了。卻不想看到十郎依舊神清氣朗」趙驚鴻小心的打開會掃到頭發的樹枝「不過,還是覺得您又清減了些」
「你要說什麼就說吧!」劉徹撥弄一朵淒淒的芍藥
趙驚鴻臉上浮現著若明若暗的悲戚,似乎很近又好像很遠的悲哀,隱隱有一種兔死狐悲的味道。「妾知道,知道陛下為昌邑王驟然薨逝傷懷,昌邑王隨李夫人,體弱多病,常年湯藥不斷。如果生著已經是莫大的折磨,那麼也許這也是一種解月兌。只是不希望看到陛下因為太過于悲切而傷了身體。」她一字一句斟酌著說出要說的話,其實現在她就是為了看到劉徹的反應。昌邑王是昔日李夫人的兒子,劉徹眷戀李夫人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昌邑王的死可以撼動他幾分,趙驚鴻是真的希望知道。你不是說只有太子才是你的兒子麼?那麼你的心中,其他的人又有多少的分量了?劉髆可不是平常之人,他可是你和昔日李妍唯一的聯系了。
「哦」劉徹捏住芍藥的一片花瓣慢慢搓揉。「朕是很傷心,畢竟血脈相連。但是如果生的時候總是要為不可知的陰謀擔心,死去也算是一種莫大的慰藉了。記得髆兒剛出生的時候,李夫人就告訴過朕,髆兒雖然貴重,卻並沒有多好的命來消受這段福氣,福氣越大也許傷害的也會越大。所以李夫人寧願他是買菜佣也從不妄想有朝一日他能君臨天下,可惜髆兒的福氣也只是到了諸侯王便戛然而止了」
趙驚鴻听到這樣的話著實心驚肉跳,劉徹如此說不可謂是無所指「生男又如何,也要看有沒有命去享受這樣的尊榮。」
這一點也許李夫人真的做到自知之明,但是到底有多大的不甘心?你可曾想要去真的了解?她只是知道,你的眼里從來就只有劉據而已,也許她也並不是沒有如我一般的心思!趙驚鴻的手暗暗掐著近旁的綠葉,手指之間冰涼濕潤。「是,是的•••」
「呵呵,死生也不過只是造化的一個瞬間而已」劉徹太息
「陛下不是不喜歡道家麼?」趙驚鴻吃驚的問
「朕一直很喜歡黃老之說,不過以前是因為竇太後的原因所以一直打壓著,現在老了,所以也漸漸體會當時祖母的那種心情了。一切都已經擁有平定之後,追求就只有安心了,可是夫人安心了麼?」話鋒一轉不期然的把這個問題拋給自己。
「啊?」
「夫人應該很安心的」劉徹掐一朵花湊過去嗅嗅「夫人總是知道如何讓自己更加好一點」
趙驚鴻不知其意「陛下在說什麼」
「當年朕下詔,命令北軍活活焚燒蘇文于橫橋之上,听說臨死之前那個閹人的慘叫方圓一里都可以听聞,夫人當時可惜沒有去觀禮啊,好歹是以前有舊的,應該去送一程才是」
趙驚鴻听到這里,背部冷颼颼的似乎好像有什麼人在窺伺著一樣。「陛下,陛下在說什麼了,拳兒听的涼颼颼的,拳兒不喜歡听」
「不喜歡?」劉徹輕輕一笑,丟了手中的花「是了,朕的拳夫人這般雪為肌膚,花做柔腸的女子,怎麼听的這般惡心的東西?哈哈」說完去摟住趙驚鴻,右手食指和拇指上有著如血一樣的痕跡,那是剛才掐揉花瓣而出來的汁水。「去那邊看看吧」
「諾」趙驚鴻微微皺眉看了一眼那雙肆意的手,想要拍下終究還是沒有那麼大的勇氣。「陛下,弗陵小小年紀就有一座那麼大的苑子,終究還是不好,怕他消受不起反讓您失望了,那麼就是臣妾的罪過了。」
「一座苑子有多大的事?尋常人家的父親也會送孩子禮物,這個就當是朕送孩子的禮物吧!朕是希望弗陵可以多讀點書,將來想事情可以深邃點,那麼也會好過點」劉徹笑一笑「听說將作臣早就將博聞苑的絹圖呈給你看了,你沒有同意,你啊還是讓他們去營造那座苑子吧,讓弗陵高興高興」
「那麼臣妾就只可以稱諾了」听到「博聞」兩個字,趙驚鴻的長眉不自覺的皺了皺。
「趕明兒回長安了,朕帶你去霍光的府上,記得長安人說,霍光府上藏了長安一半的春色了」劉徹興致不錯「還有他家的小女兒听說玲瓏可愛,就像是雪堆起的女圭女圭似的,比弗陵以前都可愛」
「陛下可是愛屋及烏了,連自己的兒子都拋到了腦後只記得霍光的小女兒。我找個時間可要去瞧瞧,看看陛下說的對不對!咱們弗陵到底是被別人比下去沒」趙驚鴻扶著劉徹說「說起霍光,臣妾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情,似乎宮里好些人對他有意見」
劉徹頓住腳步「怎麼了?」
「臣妾知道陛下不疑霍光,信任光祿勛。臣妾也知道光祿勛並不是尋常的兩千石官員,其職責是掌管郎官,中車和防衛。他行走宮廷也是職責所在,無可指摘,可是霍光有時候有點僭越了」趙驚鴻說完卻發現劉徹正愣愣看向東北方的廣闊土原,隱隱綽綽的煙雲之下是幾座高高的蜿蜒土堆和綠浪翻滾的田野,即使不曾听到雞犬之聲也會有一種百年歸隱之感。那里隱隱有些熟悉,但是更多的卻是一種壓迫,面對那幾個高大的土堆,趙驚鴻只覺得身上長滿刺般難受,那里是哪里?
「是麼?霍光會怎麼僭越?朕倒是很好奇了」劉徹回頭
趙驚鴻也隨著轉移目光「五天之前,在前殿路過的幾個宮人看到霍光大人正在盛氣凌人的侮辱兩位千石漢官,而且似乎還假傳了陛下的詔書,私自處罰兩位大人」
「霍光假傳朕的旨意?膽子越來越大了!看來的確是朕太過于看重他,讓霍光也越發的乖戾起來,但也賴朕,這段時間總是怠惰了,很多的事情都托賴他們去做」
「是他辜負了陛下」趙驚鴻替劉徹打去蝴蝶「光祿勛兢兢業業算是一個好的官吏,但是如果過于依賴難免會讓他生出驕矜傲慢之心」
劉徹很是有些不以為然慢慢低笑「夫人竟然是這麼認為的麼?呵呵,夫人你•••」
趙驚鴻沒有再說下去,疑惑地看著劉徹
「我笑夫人竟然也開始幫著別人說話了,哈哈,當年蘇文那個樣子也不見夫人出頭求情,而如今卻為了幾個堪堪兩千石的外臣說話」劉徹好像是遇到天地間最為可笑的事情,擺擺手笑的很是燦爛。「忘記告訴夫人了,張富昌和李壽被朕下到的是詔獄!夫人這麼審時度勢的人肯定很清楚的了解詔獄吧?所以說,霍光怎麼待他們都不過分,因為一切來自的都是朕的心意!」
陽春三月,趙驚鴻只覺得比朔冬還要冷!周圍明媚花海也只是襯托的風霜刀劍嚴相逼。「陛下」
所謂詔獄是凌駕于廷尉甚至是漢律的存在,代表的是至高無上的天子威嚴。書上都說「天子一怒,血流漂櫓,伏尸千里」,那麼天子一意要懲處的人,律法都無從依據,觸犯了天子,那麼就是你最大的罪過,生死也只是捏在天子手中。詔獄就是這樣的存在,這里沒有律法,有的只是天子的所有喜怒,一切獎賞處罰,生死傷病皆簡在帝心!一入詔獄,也許你有生的可能,但也只能是比死更難受,只因為你是天子心中的一根刺!
趙驚鴻伏倒在落英繽紛的泥土之上,枯瘦的老人腳下有一個曼妙的身影在瑟瑟發抖,周圍春光迷人,可是這里卻顯得那麼的冰涼。「陛下,陛下•••」
「他們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竟然也敢侮辱朕的兒子!」劉徹咬牙切齒「什麼東西?不過是命如螻蟻的人而已!夫人,你的生活是在**而並不在朝堂之上!」
趙驚鴻跪伏在春日尚且還帶著溫潤氣息的泥土之上,豆蔻嵌入黑泥之中猶如花瓣被掩埋——有著某種不祥的意味
「陛下,您在這里」金日磾匆匆上前,玄色衣袍之上還帶著晨間的霧氣。高大的男子上前伏身,飛快的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天子寵姬,嘴角掩去笑意。
「日磾?什麼事?」劉徹看了一眼素來看重的臣子口氣放緩了許多。
「光祿勛大人來報,張富昌,李壽皆已經在廷尉府伏法受誅」金日磾抱拳說著,地上的女子幾不可見的抖動。
「這樣的事情,還需要來稟報麼?」劉徹不屑的說了一句。一定要死的人,還有來稟報的價值麼?
金日磾笑一笑「諾」
「夫人面前還是不要說這麼血腥的事情吧,你看。夫人都嚇得發抖了」劉徹向跪在地上的趙驚鴻伸出手,趙驚鴻愣愣看了那枯瘦卻干淨白皙的手,隱隱好像聞到了腥甜的血的味道。「夫人,此地又冷又潮,不能總是如此」
「諾,諾」趙驚鴻顫抖地搭上劉徹的手,他的眼眸依舊還是很年輕,但是卻看不見底。
「剛才朕一直看著的地方,是茂陵。百年之後,朕的身邊依舊有衛青和去病,但是朕卻不知道該要和他們說什麼話,他們的心血,朕並沒有留住;衛青那個性子應該不會說什麼,去病麼?呵呵,麻煩啊」劉徹自嘲笑笑「好了,不知道為什麼竟然說起這麼莫須有的事?朕,累了,日磾陪朕回去吧?此地春光尚好,希望婕妤莫負春光」
「諾」
「諾」
他們就輕輕蕩蕩的走了,自始自終劉徹都沒有再看趙驚鴻一眼,就好像她只是一只偶爾飛過的蝴蝶,看過了也就忘記了。趙驚鴻才隱隱約約覺得有人攙扶起自己。
「夫人,陛下走遠了•••」心月復宮女尋到此處,不見游園天子的蹤影,倒是看見自己主子匍匐在地的身影。
「滾!」趙驚鴻突然揮手擋開宮女的攙扶,鬢亂釵搖,玉顏零落。「劉徹,劉徹,你好•••」
如果你還在這里,你斷不會忍心我被別人逼到這樣的地步,不管我曾經做過怎麼樣的事;哪怕你已經不愛我了,你也斷不忍心看我如今這番局面•••
可是,我卻••
你可會原諒我?
鮮花繁盛之中,一個窈窕縴細的美麗女子顏面跌倒在落英之中。
永遠不能忘記那一年秋天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但即使是在朔氣初現的秋天,有你在的地方也溫暖如春
有女同車,顏如舜英•••
可是,我們總是沉迷在最開始的美好之中,而漸漸忘記了,每個人的未來都是不可預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