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開門看見他一臉憔悴的樣子,不知道說什麼好。
「你媽媽呢?」他用有些沙啞的聲音問我,眼楮卻一直沒有在我身上。「她好些了嗎?」。听得出他的聲音是壓得很低的。
「你進來坐吧。」他用著普通話問我,我也只好用那樣的話回他,有著千百個別扭。我打開門讓他進來。然後倒來一杯水,看他還在搜尋母親的信息。
「你今年多大了?」
「17.」
我嘆了一口氣「她現在有事出去了,你有什麼事情最好早點說,免得她回來看見你,老毛病又犯了。」
「我,」他頓了頓,又清了清嗓子。「她的病?」
「本來是好了的,已經好幾年了,你一來就這樣了,你很厲害。」
「我,很抱歉」
一段時間的沉默。
「你媽媽有和你講過以前的事情嗎?」。
「這和你沒有關系。」
或者,沒有料到我會這樣講,他神情有些尷尬。
「那個,抱歉。我是想,每一個人都需要有陪伴的人。你的爸爸,他,去世了。」說著看了看父親的遺像。「如果,你母親和你講過。或者沒有和你講,只是因為我傷她傷的太深了。或者,她也不願再回想起來。」然後,他就這樣自顧自的神情淡漠地笑笑。
「我只是想補償。」他很小聲地說,好像只是為了讓自己听見。
在學校不正經慣了,他突然一下這樣,讓我好些適應不過來。我撓撓頭「恩恩」地直點頭。
「和你母親認識是在高考成績通知的時候,我就看見她在那里哭。我本以為她是因為沒有考好來著,然後過去安慰她幾句。等她不哭了,才說,是因為家庭的原因。家里小孩子太多了,都在上學,而且又是老大。所以,就打算放棄。但是還是想上學的。心理中就是不想讓父母太累。那個時候,上高中的女孩子也不多。」
其實我想說,現在還是有那麼多女孩子沒有上高中。一方面是家庭原因,另一方面是思想原因,最後是自己不想的。
他又接著說下去,
「因為家里有公司的原因,所以,我的家庭還是比較富裕的。我不是知道貧困的真正含義。然後不知道為什麼,我就對她說,我可以借錢給你,先打著欠條,你大學畢業了可以我的。
「權衡再三,過了好久你媽媽才答應。我後來上了財經大學,你媽媽在師範院校。校園離的不是很遠。然後,我就一直借口錢的問題,找她出來。她是一直知道我喜歡她的。但是因為家庭經濟的原因,一直逃避我。或者,她現在還會後悔當初本不應該接受我的錢的。
「你媽媽真的是一個很迷人的人。當時我知道,在大學的時候好多男生都喜歡他,還有一個男生是因為她而自殺,幸好發現得及時。你媽媽的成績也很好,在學校有獎學金之類的。她又是一個好強的人,所以學習起來,就像是月兌韁的野馬。
「他同意和我交往,是因為那個男生的原因。我跟他講,要是現在穩定了,以後就不會有男生在有什麼想法。她就同意了。這樣就在學校隱藏了四年的時間。臨近畢業,家里要我去相親,是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孩。
「當時我就覺得只是去相親而已,卻沒有想到還是出事了。那個時候,還是很注重名節的。」然後我就立刻猜出了,什麼叫做出事了,就像很狗血的電視劇里演的一樣。
「還是因為那個時候太過猶豫,顧著那一方面,又要顧著你媽媽。總是抱有希望,覺得可以和你媽媽在一起,然而終究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終于,有一次,那個女孩發現,我和你母親在交往,就這樣我們的關系就再也藏不住。那個時候,你媽媽已經懷孕了。本來打算,過不久我就和家里說的。然而,事情鬧得很大。學校相關方面也知道了。我知道,是父親做的。然而,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只能看著你媽媽被學校開除。本來,一切應該不是這樣發展的。我們在一個月之後本來就是應該結婚了,然後,我在公司,她只要在家里當一個全職媽媽就好了。事情發生的太快。正式畢業的後一個月我就和那個女孩結婚了。終是負了你媽媽。本想著一切,平淡了些再去找她。但是還是晚了,晚了就那麼兩個月,就是晚了一輩子的時間。然後等我再想要找你媽媽的時候,听說她到了江蘇去。經過婚介所的。當時,我就覺得她是想要逃離,是否應該去找他?
但是,我並沒有多少時間想,父親就讓我到美國學習,然後輾轉在香港台灣。直到多年後才回到四川。听到別人說,伯父伯母才來看過她不久,然後,我就過來了。」
我一直听著,他在那里講,講一個我從電視上看的故事。我覺得那是故事。但是從他嘴巴里講出來有那麼點輕松。
但是他還是哭了。我也哭了,倒不是被他的講話感動的。我想到母親的日記。她說孩子死掉了,他看上的是那個漂亮的女孩,而不是母親。背負著一切,包括一輩子的生活,選擇離開。或者,他還不知道那個孩子的死亡。
「家里還有其他什麼人嗎?」。他問。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找母親?」我並沒有回答他的話。直覺上我就看到了他筆挺的外表底下的懦弱,以及安于現狀,放不下,卻又沒有在及時的時間做及時的決定。是不是還是沒有長大?
多年以後的回顧有必要嗎?
「母親去世了,我听到她的消息就和她離婚了。」
「那你們家的那位有孩子嗎?」。
「孩子已經獨立了。」
「是嗎?」。
我嘲笑地看著他,「現在,來得及嗎?不是說,每一樣你放手的東西,就算是你珍藏在心房的照樣沒有回歸的可能。你不覺得,晚了,就是一輩子的事嗎?」。
「我,知道,但是,還是想補償她,以及那個孩子。」
「是嗎?真的有必要嗎?那你把我媽當什麼了?你有把那女的當什麼了?」
我模了一下眼淚,忽然覺得對他討厭透頂了,又不是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都是大人了,「你的心是什麼做的啊?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真的可以補償嗎?你太把自己當人看了吧?你以為把人傷了,拍拍走了,再等自己想起來的時候,再到原點去看嗎?晚了!晚了!!」
我怨恨地剜了他一眼。「你走吧!趁著現在我還沒有覺得你相當可惡。滾出我們的生活。」
雖然,是對這長輩,雖然是以前母親喜歡過的人,然而那都是過往,就像電影院的電影,放過了,哭過了,就過去了。就算是回放,那也只是刻錄在膠片上的畫面,沒有任何感情而言。
「我,真的很抱歉,我只是想……」
沒有等他講完,我就厭倦地朝他擺擺手,「沒有了,都死了,都死了。該死的人沒有死,不該死的人死了。」
然後我就想到死去的妹妹,以及和他的哥哥家門的戰爭。真的覺得好累。一切可不可以就像太陽東升西落那樣呢?只要平常就好。
「我真的很抱歉,但是,我覺得我忘不了。我以為二十幾年了我可以忘記,但是我記得更清晰,沒有辦法忘掉。熬不過來!」
「去你媽的熬不過來!要是忘不了找你媽去!死墳墓里找去!滾!」我不知道怎麼說出這樣的話來,要是母親在,或者就該罵我了。只是太過氣氛,覺得理虧,然而,對方卻覺得自己是最受委屈的人。
我拿了紙就扔在他的身上「我要上學去了,要找你家人上墳墓里找去。」
然後,我胡亂拿著背包就走到門外,看見好多人在圍著就吼了一句「看什麼看!!」那些人就散開去了,理都沒有在理他就頭也不回地上學去了。
又用手抹了一把淚,我告訴自己,就當做是做夢好了。這個時候,卻是出奇地想念江亞。
「小可愛,要不要我陪你在這月光下浪漫浪漫?」
「小可愛,你哭起來臉就皺在一起了,好難看。」
「小可愛,紙拿去。看到星星了嗎?每一個人都屬于一顆星星,擁有一顆。伴隨著那生命的出生以及死亡。如果有一天,你想我了,就可以看看天上的星星。小可愛會想我嗎?」。
「不會。你講的也太煽情了。」
「這可是專家說的,愛信不信。」我就這樣臉上掛著眼淚,然後笑他。看著他望著天若有所思。他的劉海很長,總是在低頭的時候遮住左眼,到時再仰頭的時候,可以看清他的眼角。明亮著,卻又不屑,還帶有遙遠的絕望。我這樣看著,心底就一痛。
他突然後過頭來,給我一個特寫,「小可愛怎麼總是偷偷看我?可是要錢的哦。要是我嫁不出去了,小可愛要負責!」
我就對他不屑地撇撇嘴,「你沒有看我怎麼知道我在看你?那應該是你負責吧?」講完了才覺得好像不對,臉上又是一紅。還好,是晚上,他眼里應該沒有這麼好的。沒想到我才僥幸地想完,他就又來了句「小可愛,你臉紅什麼?那麼想讓我養你啊?那樣也行。我呢,就掙大錢,好好供你讀書,然後,你上完大學就養我吧!」我看著他,腦袋里突然就冒出,這個主意不錯的想法。
「回去吧!也晚了。」
那個時候,只要家里安靜了,江亞便會讓我回去。跨進房門我大可以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江亞,如果,那個時候我回頭,等你說什麼,是不是結果會不一樣?我等了你那麼多年,等你嘴巴里突出一個結果,最終卻是有江涵說出的。那我是不是也算白白的等待呢?我該怎麼忘掉這個人?他又是為什麼出現在我的生活中的?然後自顧自的離開?他有想過我得想法嗎?在我心里住下了,又隨意地離開。就是連著江亞也突然討厭起來。
下車的時候,天已經有些晚了,不再顧忌上晚自修遲到,就一個人爬上床。
沒有一個人。很好。
一直以來,這麼都年都過去了,一個人盯著發黑的屋頂發呆,哭累了睡著了,第二天醒來,還是照常生活,學習。人就是這樣一種動物,只有在死的時候才可以真正地停歇下來,其他的時候,都說要一直不停地走下去,走下去,走下去。
走了好久,不知道到了哪里,停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