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著行李,她將要離開待了四年的城市。現在凌晨兩點,極少有行人出沒,偶爾呼嘯而過的汽車也像趕時間一樣沒命似的往前奔。除此之外,大街上一片死寂。
他怎麼可以這樣一走了之,連個招呼都不帶打的,就這樣失蹤了。
他應該是需要那種被需要被仰視的感覺吧!
而這是她永遠不能給他的。她相信他,仰視他,但那僅僅限于精神上的依賴。但卻永遠學不會跟他示弱,怕越深的信賴換來的確實越深的傷害。
不過,不管理由充分與否,都不能改變他離開的事實。
不解釋也好。理由不充分了,听起來像敷衍;理由太充分了,听起來更叫人傷感。
可是她也需要沈漫,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昨天晚上見面的時候,他反常地沒有諷刺打擊她,反而一個勁兒地夸她聰明,優秀,說了「好好照顧自己」之類的話。
她捂住耳朵不听,「我不會照顧自己,沒有你我連路都不會走,飯也不能吃,不要,不要,不要對我這麼殘酷…….」
她心里一陣不祥的預兆,他怎麼會忘記自己答應過她的︰這輩子都要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她一直都那麼懂事。連離別都因倉促而變得不了了之。
可今天她想無理取鬧,嬌縱任性一次,讓他再回心轉意。
之後大片的沉默。
她一個人木然的收拾著書,衣服,鞋子,包包,小熊,米奇,還有他最喜歡狼。
沈漫說過,狼行千里吃肉,他寧願做一匹東征西討的狼,哪怕最後死在對方的手里。
她堅持要把他喜歡的東西也帶走,因為她也是沈漫喜歡過的。他說過除了她,他誰都不要。可是今天連曾經最愛的她,他都不要了,這只狼還是當初她強行要求沈漫送給她的,現在,他都不需要她了,還會想要這只狼麼?
突然想矯情地灑一腔離別淚,卻發現︰最可悲的不是自己有那麼多流不完的眼淚,而是發現想哭的時候欲哭無淚。
沈漫是知道的。自從初次見面時,他把她弄哭過的那次之後,他發誓今生一定不會讓她因為他再流一次淚。還半開玩笑的說「你是水做的呀?恐怕孟姜女都要甘拜下風啦!
「那你能為我做什麼啊?」她明知故問。
「我能為你做的事情多了去了。我願為你上天摘星,願為你下海撈月,可就看不得你蹙眉;只要你開心,我願意拿命去換你莞爾一笑。心疼你,卻怕用錯了方法,反惹你更加傷心。看你流淚,我心如刀割。「
所以,她不能哭,哪怕為了成全他的善解人意,她也不能讓眼淚掉下來。
她不想再要求什麼,也不願拿他曾經的誓言去傷他的心,她可以從他的冷漠的眼楮里,看得出決絕和無情。他所有的甜言蜜語在兩個人相處的時候,都用光了,已經沒有耐心看她最後離開的背影了。
以前沈漫每次送她,他都堅持讓她先走,卻不忍心讓她看他離去。只因她曾說過「寧願死別,不願生離,否則寧願今生不曾相遇」。所以,只要他看到車老遠的過來,就打發她離開。
沈漫還說「沒見過你這麼敏感的,要是有天我不在了,你也許會習慣看別人離去的背影。」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不在,如果他都不在了,任誰的背影,她都不關心,因為她不相信這個口口聲聲說著愛她的男人會離開。如果他都離開了,那她已不需要任何人來陪。
當她拎著箱子走到宿舍樓下時,她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樣,再也擠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冷冷的對著漆黑夜里的大樓說了句,「我走了…再見吧…呃…還是別見了…」
她想狠狠的把他忘記,可手腳卻像虛月兌了一般無力,她以為自己動了一下,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還站在原地沒動。
如果他需要她,她還是會一直陪在他身邊的,可是,她以後都不必在了。她要走,他眼楮里滿是決絕和冷漠,甚至拒絕來送她。她想︰大概是沈漫怕他自己的那點假裝的堅強,會在看到她的一瞬間崩塌。
走出學校,她的小月復莫名其妙的絞痛起來,她彎下腰,緩緩蹲了下來。她想︰也許不是他走得太急,只是自己神經太脆弱的緣故,不願意相信他離開的事實。緩緩神才有力氣走回去,不然被車撞了也是個屈死鬼。
愛重反為仇,薄極反成喜。
「多想再看一眼已經不屬於我的你,可是你走了,我竟然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也許是的,你在我心里是有重量的,沉甸甸的,從來不曾愛過你,卻堅持了這麼多年。」她心里默念道。
她先搭了兩個小時的公車到火車站,又坐了十個小時的長途汽車才到了目的地。
下了車,她才恍然發覺天已大亮,熾熱的太陽晃得她睜不開眼楮。
她隨著人流走到出站口,四處尋找著來接她的同學姚嘉。
「小姐,要幫忙不?」一口地道地粵語。
有人從旁邊經過善意的詢問。她從來沒有像今天一樣討厭別人突如其來的善意。她說︰「與你無關。」
「神經病」來人失去了剛開始的熱情,說道︰「不想活了,死遠點,干嘛在這里擋道」。
她不服氣的想回他一句,然而卻沒了說話的慾望︰和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有什麼可爭執的?對於那個她以為會糾纏一生的人來說,她卻已經變成了無關緊要的人,這才是最要命的。
一個人在路上,想著現在的淩亂的生活,不知要走往何處,頭疼欲裂。低頭就那麼一直走下去。車輛不時呼嘯而過,人聲也忽高忽低。「小心!」一輛黑色的寶馬在她的正前方戛然而止,停在她的正前方,她握著行李箱的手也不由自主的松開,箱子滾了幾米遠。
男子停下車說道︰「不要命了麼?這麼冒冒失失的撞上來,沒有帶眼楮出門麼!」
她如夢初醒,一下子回過神來,連迭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她默不作聲的退到一旁。他拉開車門,拎了箱子放到她的手邊,說道︰有事說話,我帶你去看醫生;沒事的話,我走了!」
透過額前劉海,看到的竟然是那張恍如隔世白淨的的臉。
她心里一驚,差點月兌口而出」烽烽!!!」
她忙低下頭。
「恩?」他稍微遲疑了一下。「小姐,你還好吧?」
是了,恍如隔世般的前世今生一下子涌上心頭。
不過,就算是她抬起頭來站在他面前,他也不見得會認出她,要知道,現在和以前的她早已是判若兩人,經歷了那場驚心動魄的車禍,她不得不接受沈漫的幫助,去韓國整了容,才回國繼續念書。
其間,休學一年,只為調整那支離破碎的身心。
「沒關系,我沒事兒,請自便!」她一下子清醒了過來,故作鎮定地說。拎起行李,攔了一輛的士急馳而去。
如果他仔細看的話,也許從她的眼底眉間還能看出些許夏微塵當初的影子,然而,誰會對大街上擦肩而過的人多一絲絲地關心呢?
她是夏微塵,只身來到深圳,就這樣開始了她的南漂生涯。她只想在這個紙醉金迷的城市和眾多打工的蟻族中尋找一片屬於自己安身立命的棲息地。而今她無工作,無收入,無男朋友,恍惚中仿佛看到了十三四歲的自己。
唯一不同的是,那時雖然一樣一無所有,卻愛得那麼富有,那麼勇敢。
幸好她不是一個人,還有大學的朋友姚嘉在這里,否則難免會顧影自憐。姚嘉是土生土長的上海人,在大學最後一年,已沒有課。她便與深圳的一家模特公司簽約,現在已經成為圈內小有名氣的專職模特。
姚嘉有著所有上海人的精明和優越感,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在夏微塵面前,她卻極有分寸地掩飾得恰到好處。姚嘉說,「你這個人,看起來面冷心善,在你面前一切的世故都只能是自取其辱,你這個朋友我是交定了。」
然而,就是這樣的她,也無法不帶一絲羞怯,站在李烽的面前告訴他,她就是他曾經愛過的那個夏微塵。
她只能逃也似的走出他的視線,只為維護她那驕傲的自尊。
這個風一樣的男子又出現在她的生命里,沒有任何征兆,在他想來的時候出現,想消失的時候離開。
那時的她正值花一樣的年紀,剛滿十六歲,而李烽,比她小兩歲,他已長成一個身材頎長高大的英俊少年。然而,隨著漸漸長大,他在她的心里宛然成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夢。除了偶爾在她的夢中出現之外,她以為她們的生命再不會有任何交集。
她無論如何也忘不了︰初相識的他,一襲淺灰色及膝風衣,戴著半框的金邊眼鏡,瘦而不弱,干淨而略帶憂郁。白淨的臉龐,深深的酒窩,修長的雙手,笑起來嘴角翹起的樣子,總叫她想了又想。
夏微塵對他的感覺還不能用愛情來形容。那時的她瘋狂的迷戀著他,並愛極了那首蕭亞軒的《類似愛情》。因為在他看來,能夠與他相伴一生的女子即使不是傾國傾城,沉魚落雁,也至少是小家碧玉,溫婉可人。
而夏微塵則不屬於其中的任何一種。細眼長眉,嘴唇緊抿。在她很小的時候,有一個算命的瞎子告訴她的母親︰她長了一個漂亮小巧的蔥鼻,這一生不必為她擔心,是賢惠富貴的命。
可是誰能料到呢?命運給她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鼻骨粉碎性骨折,她不得不放棄學業遠赴韓國做了整容手術。
他曾打趣她,「你長得還算標致,只是連笑的時候都略顯憂傷,也許是你的表情太過認真了,你要多笑笑才好,可別浪費了老天給你的好命。」
然而這個世界太小了,小到一轉身的距離便可以踫到彼此,然而就在她這樣短短二十二歲的年華中,他們已經整整錯過了七年。
誰說兩小無猜的青梅竹馬最後都要各奔東西,誰說山盟海誓的愛情經不起風吹草動的波瀾?
她偏不信這個邪,雖然是被命運狠狠地戲耍一番,那時幾乎成為人們茶余飯後的笑話,但我從不曾認輸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