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了,離開少卿,離開徐家,離開衡陽已經一個多月了!
這一個月來,我渾渾噩噩,昏沉度日,很少進食,加上上京路途遙遠且路上十分顛簸,長時間的車馬勞頓狠狠的折磨著我本就虛弱的身體。在心靈和身體的雙重摧殘下,我迅速的消瘦下去,身體狀況越來越差,甚至幾度陷入了昏迷。在這段旅途中,幸好有安然不離不棄,衣不解帶的盡心照顧我,才讓我慢慢熬過了那段夢魘般的歲月,慢慢的走出了那一場情殤。
「然兒……」我虛弱的低喚,一睜眼便看見了守在床邊的安然,心中頓時充滿了愧疚與感動。
「謝天謝地,你終于醒了!我以為……」安然哽咽的抓起我的手,眼中閃著淚光,「餓了吧?我差人給你買了雞粥,我去給你熱熱吧」。
「然兒……謝謝你。」一滴淚就這樣從眼角滑落。
安然搖著頭,激動的說︰「小柔,答應我,以後別再做這樣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這次萬一……」
「沒有萬一了,」我虛弱的微笑著,「然兒,我的命是你救的,以後你就是我的一切,我會好好活下去,永遠陪著你,照顧你……」
「你這是什麼瘋話!」她急急的打斷了我的話,生氣的說道︰「我們是好姐妹,你能走出來,我很高興,但你怎麼能說為我而活呢?小柔,我們是姐妹,我相信今天如果躺在這兒的人是我,你也一樣會這麼盡心盡力的照顧我的。所以,我們之間永遠不要說謝謝。好嗎?」。
「嗯,」我動容的點了點頭,強打精神的笑著說︰「好餓哦,有東西吃嗎?」。
這是我一個多月以來第一次主動要吃東西,以往都是在安然的眼淚攻勢下,我才勉為其難的吃上一兩口。因此,當今天我主動提出要進食的時候,這小妮子竟然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仍然呆呆的看著我,直到我又好氣又好笑的重復了兩遍之後,她才回過味兒來,激動的嚷道︰「噢,噢,噢,我馬上去給你熱!」說完,便興奮的跑出了房間。
安然走後,我強撐起虛弱不堪的身體,顫抖著從枕下抽出當日從家中帶走的唯一物件——那把折扇。這是少卿最愛的東西,是他從不離身的物件,那日的他該有多麼的失魂落魄啊,怎會連它都一並遺落了。輕輕的撫著那散發著淡淡檀香味的扇骨,仿佛還可以觸到他那雙溫柔有力的手,還可以捕捉到他那令人心醉的溫暖氣息,少卿,你好不好?此刻的你在做什麼?會想我嗎?你知道我有多思念你嗎?愛,是那麼的清晰,卻要接受生生分離,吻的熱度猶在唇邊,一轉眼,你卻已成她人夫!
少卿,對不起,從今天起我會努力克制自己,努力不想你,努力不愛你,努力的忘,忘了你。因為,我不能再辜負安然的苦心了……
「夢柔,粥……」安然推門進來時看見了我手中的折扇,臉上頓時又生出幾分擔憂。
「然兒,粥好了嗎?」。為了打消安然的憂慮,我收起了折扇,把它放到一邊,笑著問她︰「快過來呀,你是要饞死我嗎?」。
「哦,好,」安然見我還能打趣,重重的松了口氣,開心的端著粥坐到了床沿上,體貼的輕聲說︰「小心燙,慢慢來。」
「放心吧。然兒,我沒那麼虛弱。」我笑著接過她手中溫熱的雞粥,望著她那大驚小怪、事無巨細的樣子,又好笑有感動。
一碗粥下肚,感覺好了很多,身體似乎也不再那麼虛弱了,我支起身,坐了坐正,安然貼心的為我在身後墊了兩個枕頭,好讓我靠的舒服一些。我輕輕的拍拍床沿,笑著示意她坐下,然兒,我們已經好久沒有好好談談心了……
「然兒,你真的想進宮嗎?」。我輕輕拉過安然的手,一臉嚴肅的問她。
連日來一門心思照料我的安然,顯然沒有料到我會提起選秀之事,她的眸子倏的黯淡了下來,思緒仿佛瞬間飄遠了。
「我,我沒有想過這個……」半晌她才艱難的開口。
我加緊了握住她手的力度,擔憂的說︰「然兒,你要知道,你生的這樣美,家世背景又好,一旦參選,那雀屏中選便是順理成章的事。到時你就是不想留在宮中恐怕也出不來了。你真的想這樣嗎?」。
「小柔,可是,可是這不正是我爹所希望的嗎?」。安然弱弱的解釋著,語氣中充滿了疑惑。
「那麼然兒,你呢?你自己是怎麼想的?你也希望自己可以陪王伴駕嗎?」。真是被她那種稀里糊涂的樣子給氣到了。
「我……」,安然垂下眼瞼,沉默了好半天才緩緩開口︰「小柔,我想我沒的選擇,我明白,一旦入了**,人生便失去了幸福的可能。若是不得寵至少還可以平靜度日,若是得寵,那便會成為眾矢之的。可是,一一,我真的沒的選啊!」皺成一團的小臉明白的揭示著它的主人內心有多麼痛苦。
「然兒,只要你想,我可以幫你!」,我伸出手,想幫她撫平皺著的眉頭,嘆著氣說道︰「我已經失去了幸福的可能,我不希望你也像我一樣痛苦。」
「怎麼幫?難道要逃走嗎?那我爹怎麼辦?還有張義,他要怎麼向我爹交代?如果我們逃走了,我爹會打死他的。夢柔,我不能這麼做!」安然一副沒的商量的表情。
安然口中的張義是安府總管張祿才的獨子,是個帥氣干練的小伙子,年紀虛長我們幾歲,從小便與安然感情甚篤,有如兄妹。此次上京之行,便是由他全程護送,全權負責的。安然一向都很喜歡她的這位大哥哥,平時與我聊天時也總是三兩句便不離他的名字,因此還時常被我們取笑。有著這樣的一份感情在,也難怪她不願用他的生命去賭自己的幸福。想到這里,我不禁失笑。
「呵呵,我可憐的然兒,倘若你真舍不得你那義哥哥,到不如與他一同跑了去,從此做一對野鴛鴦,也省得你心疼他受那皮肉之苦。哈哈哈……」我皺著眉頭拿腔作調的學著安然方才那副苦痛無比的樣子,最終卻忍不住大笑起來。
「死蹄子,居然敢取笑我!」,听到我的論調,安然頓時漲紅了小臉,恨恨的說︰「看本小姐怎麼收拾你……」
話還沒說完,她便惡狠狠的撲到我的身上,對我呵起癢癢來,邊呵口中還不停的笑著嚷嚷︰「叫你取笑我,叫你取笑我……」全無半點方才的嫻雅風度。
我的傻然兒,也許你的春天早已悄然而至,只是你太粗心,忽略了它的存在,但願你能早日抓住自己的幸福,把握住自己的愛情,別像我一樣,錯過今生至愛,只剩回憶陪我過活。
我與安然的這次談心最終以彼此間一場心照不宣的嬉鬧草草收尾,我雖已預見到了她心中對張義早已悄然萌生的那份情義以及她那種猶豫軟弱的性情會給這份愛戀帶來的苦果,可我不願說破,不想把自己那種悲觀糟糕的情緒帶給安然,說不上為什麼,只覺得不忍心,可也許,這種不忍心反而會害了她。將來的事,又有誰能說得清呢?
隨著時間的推移,在安然的細心陪護下,我的身子逐漸的恢復了,瘦削憔悴的臉上也漸漸回復了往日的紅潤光澤,心慢慢的也稍稍放寬了些,雖不曾開懷,倒也不再似之前一般痴纏幽怨了。
京城終于到了,站在高聳的城門前,我心中有著無限的迷茫與憂慮︰我和安然以後會怎樣?命運會給我們什麼樣的安排?一切都是未知的……我與安然自從那日交心過後相互之間便再也沒有提起過進宮之事,我們之間形成了一種詭異的默契,大家都刻意的避開這個敏感的話題,不想記起它的存在。然而它卻像是一個擺月兌不掉的夢魘,時刻都蟄伏在每個人的心中,吞噬著我們之間本就稀少的快樂情緒。
進京的路上,越是接近京城,張義和安然之間的互動便越顯得尷尬,旁人都能感覺出他們言談間氣氛的不尋常,仿佛都在逃避著什麼,努力的壓抑著什麼。無數次的,張義一個人靜靜的躲在角落,深情卻又不動聲色的望著安然,眼中藏著無限的傷痛。他流露出的灼熱與矛盾深深的刺痛了我,讓我不由想到了曾經的自己,曾今的矛盾與折磨,想起了那份放不下、割不斷卻又無法拿起深摯愛情。
「小姐,你們暫且在這里休息一下,我去安排一下投店之事,很快回來。」過了入城關卡,馬車往里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便停了下來,我剛想掀起車簾看個究竟,車外便傳來了一個沉穩又略帶磁性、讓人安心的男聲,是張義。
「義哥哥,我們,不去驛館嗎?」。安然略帶遲疑的柔聲問道。
「回稟小姐,我們此次進京前老爺吩咐過,抵京後先找客棧住下,待拜見過國舅之後,再進驛館。」張義的聲音突然變得生硬冰冷,不帶絲毫感情,全然不同于先前的溫情。
「……」馬車內突然一片沉寂,連空氣都瞬間變冷了。
「若是小姐沒有其他吩咐,那小人便去辦事了,還請小姐稍侯。」張義見馬車內沒了動靜,便略帶恨意的拋下這句話,轉身離開了。
「義……」安然听了他的話,便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麼,但手凝在空中又頹然的放下了。一滴淚就這樣悄然滑落,滴落在我的心上……
「然兒,我該怎麼安慰你?」半晌,我才低聲嘆道。
「小柔,我們為什麼會這樣?我曾經只想和他做一對兄妹,永遠不分開,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要愛上他?!為什麼不讓我早一點發現?為什麼?!」安然突然失控的痛苦起來,一邊哭一邊訴說著連日來的痛苦與矛盾,「我真的不想離開他,我只想和他一起,去哪里都沒關系,過什麼樣的生活都可以!可是為什麼不行?為什麼非要我們分開?」
「然兒,別說了,我懂的,我明白你,別說了……」我抱著她,听著她撕心裂肺的哭訴,我的心震顫不已,淚水奔涌而出,這種痛,我已了解的太過深刻了。
「他憑什麼這樣對待我?憑什麼這樣冷淡又有禮?他怎麼可以這樣對我,他難道,難道就不懂我的心嗎?我好痛,小柔,好疼,疼得要死掉了……」安然哽咽著,哭得像個孩子,全然不顧此刻的我們雖在馬車之上,卻仍處鬧市之中。
「然兒,看著我,你告訴我,你是真的很愛張大哥對嗎?你想和他永遠在一起的想法是認真的嗎?」。我端起她的臉,嚴肅的看著望著她,等待著她的回答。
「這個答案還有任何的意義嗎?進宮的事,我根本……沒的選……」安然顫聲說道。
「不是這樣的,安……」我剛要開口,卻听到了車外傳來了張義的聲音。一切只能作罷。
「小姐,一切已安排妥當,我們可以準備住店了。」他的聲音已恢復了平靜,但口氣卻仍然冷淡疏離。這一切再一次深深的刺激了安然,讓她抽泣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