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眉頭突然緊鎖,似是感到事情不同尋常,那眼中的寶藍也轉而深沉︰「楚雲漠,你什麼意思?」
楚雲漠不緊不慢的展開紙扇,那扇面上一只雄鷹展開巨翅,高高飛翔,高過太陽,高過雲端,傲視山川河流,一派雄武之氣,很難想到這圖案竟是一個書生會用的。
「當家的,看了聖旨不就知道了。」
寶藍的目光掃了一眼桌上那個黃布包,他似乎對這兩個字沒什麼耐性︰「又是聖旨?哪個國家的聖旨啊?」
楚雲漠接著說︰「天豐的,我已經替當家的接下了。」
他咬緊牙,抬眼看著這個俊美飄逸得如天上神仙般的書生,這個輔佐他成為寨主,成為全哀號大陸最大的流人草寇聚集地的土匪頭子的二當家說︰「你的決定,永遠都不會通過我是不是?」
楚雲漠搖著紙扇緩緩的說︰「我的每一個決定,都是為了你好,為了寨子好。」
是啊,他從接任二當家起,就沒有做過錯誤的決定。獅虎寨也是在他當上二當家的時候,開始從江湖中崛起的。獨立于任何國家,不受任何約束,也是由他當上二當家開始的。寨子里人才濟濟,敢于接受任何國家的攻打,且毫無損傷,也是由他當上二當家的時候開始的。正是因為他做了二當家,他這個當家的才能這般清閑自在,到處玩耍,寨子里的事全不由他費心,原本他是很歡喜這樣的,他對于搶劫以外的任何管理工作都沒有興趣。但是,好像這個二當家的權力越發大了,什麼事都由不得他做主了,如今連知曉的權力都沒了。
可他卻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哼!我們與天豐向來沒有淵源,怎麼就偏偏接了他們的?」
楚雲漠拱手一禮︰「當家的,既然不願意看聖旨,那就由我來說與你听吧?」
「你這家伙!」又是答非所問,他就是這樣,永遠不會拿他的問題當回事,可男子還是冷哼一聲說,「說吧。」
「是,聖旨的內容我就簡單說了,一是設虎倚郡,封您為郡侯,享萬戶,隸屬崇谷州,每月俸祿由崇谷州代發。」
男子挑眉,把玩著手中的酒杯,問︰「呵呵?不稀罕!封侯這種事,別的國家也做過,憑什麼就天豐……」
楚雲漠無視男子的問話,打斷他說︰「聖旨也提到,如果當家的不接受朝廷的俸祿。也可繼續收繳過路商旅,只要不傷人,天豐國都不干涉獅虎寨的一切事務。」
听到這,男子頗有些吃驚,這天豐國的朝廷到底在打算什麼?
楚雲漠接著說︰「第二條,所有虎倚山的流人,不論原來的國籍和種族,也不查先前是因何罪被流,只要願意加入天豐國籍的,都給予支持和保護,並享有天豐國民的一切待遇。」
「收買我,收買我的人,接下來呢?」男子冷笑。
楚雲漠突的收起扇子,臉上的笑意更濃了,盯著男子說︰「最後,七日後,賜千歲正公主千緋下嫁當家的您。」
「什麼!」男子重重的拍了桌子,柔軟的亞麻色長發因為內力流轉也飛舞了起來,「我說,楚雲漠,前兩條你接受,我當是你有孝心,講仁義,可這最後一條,你是要把我賣了啊?」說完站起來就要走。
楚雲漠拉住他道︰「當家的,你到是听我說完啊。」
「不想听,我告訴你,你接的聖旨,要娶你娶!我不娶!」司子禹重重的摔了門,先前的興致也全沒了,甩開一路上迎過來的美人,出了金銀坊的門。
回到虎倚山中,獅虎寨主營,司子禹一臉凶煞,踏得地上塵土飛揚,一路上迎上來和他打招呼的哥們弟兄,他也不搭理。大家見當家的在氣頭上,也都不敢再過問,誰也不想找死啊。
當家的剛過去,就見二當家,像個看管孩子的保姆似的,不疾不徐的跟著,也不說話。眾人也不多問了,似乎這種狀況是常有的事。
進了寨主臥房,一聲甜甜糯糯的聲音響起︰「哎呀!」
這一聲清脆如林中的黃鸝,是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女發出的。這少女嬌弱的身子,烏黑的頭發簡單的綰了一束高高的馬尾在後,發中布滿奇怪的枝條狀飾物。一身紅衣紅褲,腳踏一雙紅色的布靴,衣服領口和袖口處,褲腿處,都掛著許許多多奇怪的飾物。卻不是寶石鈴兒所穿,每一顆的顏色暗淡甚至發黑,形狀怪異難辨。
少女的面目堪稱絕色,大眼俏唇,透出一股符合年齡的可愛與熱情。若不仔細觀察,很難發現她與尋常少女的不同。她的皮膚很白,可白中卻透著淡淡的紫,她的手指修長圓潤,指甲卻細長發黑。她的眼靈氣活潑,瞳卻是鮮血般的暗紅。
「絨絨,你在我屋里做什麼?」司子禹本來就已是不悅,見那絕美的紅衣少女,在他的臥房里東找西翻的,心下火又上來。
她是顧絨,是寨子里被稱為「毒蒺藜」的少女,她愛毒,是與她的本性相和的。
顧絨沒理他,還是繼續手里的事,一會翻翻被子,一會又趴在櫃子下,似是在找什麼東西。
跟上來的二當家楚雲漠倒是利落,進了門便問︰「絨絨,是香兒丟了嗎?」。
「對啊!雲漠哥,你快幫我找找啊。」顧絨說著直接繞過司子禹,奔向楚雲漠的身邊,挽起他的手,一臉的著急,紅透了絕色的面孔,嘟起微紫的小唇。
「什麼?香兒?就就就是……那鬼靈蛇?一口死一只大象的,你給我丟我屋里?你想害死我啊?」司子禹听到那玩意兒就肝兒顫,不過只要是顧絨養的玩意兒,他都肝兒顫。
這鬼靈蛇原本就是世間的稀罕物,這一條還是在一次搶劫中,從一隊遠方商旅手里奪來的。顧絨一見就樂壞了,當了寶貝似的養著。這種蛇,奇毒無比,無藥可解,不過就算是有藥也趕不及。它只要隨便咬上一口,不管你武藝多麼高強,體格多麼健壯,幾乎都是瞬間斃命。
楚雲漠瞄了司子禹一眼,繼續對顧絨說︰「香兒怎麼會丟在當家的屋里的?」
顧絨小唇微張,一臉委屈的對楚雲漠說︰「雲漠哥,香兒好酒你知道的,誰叫當家的屋子里都是酒味兒?」
「誰讓你把那蛇帶到我院子附近的,還怪我……」司子禹正欲責怪,又被楚雲漠打斷。
「別急,多半是順到當家的酒窖里了,去那找找看。」楚雲漠溫柔的笑笑,拍拍顧絨的頭。顧絨點點頭,听話的離開了。
司子禹叉腰,看著蹦蹦跳跳離去的紅衣少女,臉色比剛才還難看。看吧,這個寨子,他早就威望全無,連個小丫頭都無視他,進出全不用和他這當家的招呼。
楚雲漠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說︰「當家的何必和絨絨置氣?是你對弟兄們說的,不要拿你當頭子,拿你當自家兄弟的。現在大伙都不跟你見外了,你該高興才是。」
高興?高興得起來嗎?
司子禹不語,冷哼了一聲,倒也想起當初剛接替義父,坐上寨主之位的時候,那方慷慨激昂的陳詞。從鼻子里倒出一股氣,一坐到圓桌邊,端起茶杯就飲。
楚雲漠也在他的對面坐下,掏出懷里捂熱了的聖旨,輕輕擱在他的跟前。
司子禹瞪著楚雲漠說︰「我不想看那倒霉玩意兒。告訴你,我絕對不娶什麼公主。我們獅虎寨有那麼慘嗎?非要向天豐國的皇帝投誠?還要出賣我的終生幸福?」
楚雲漠但笑不語,見司子禹不願動那聖旨,便自行攤開到他面前︰「當家的莫氣,听我細說啊。」
「雲漠,你知我性子,讓我娶個尋常女兒家,我都不會安生,又怎麼可能去受那嬌貴婆娘的氣?你打的是什麼主意,我管不著,總之,這聖旨,你退了也罷,不退也罷,這婚,我斷然不會結的。」司子禹似是下了大決心,到也看得楚雲漠心里好笑。
「當家的,您先自己想想,冷靜一下。雲漠候著,等當家的想听了,雲漠再說。」說著也倒了杯茶,飲了起來。
司子禹見他如此,也不吵了,酒也醒了一半。
自從他司子禹三年前從義父手中接過了獅虎寨,楚雲漠接任二當家起,寨子開始崛起,獨立于大陸之上,各國就開始了無止盡的打壓,這些他都沒怕過。直到慢慢的,各國也學乖了,要上炮彈,必先裹一層糖衣,于是,各式各樣招安的聖旨來了。無非就是希望能歸順他國管理,讓出虎倚山,回某國的朝廷封官封爵之類的。楚雲漠看不上,他司子禹更是看不上。
和這天豐國,到是有些微妙。這天豐國最大的敵人,無非就是南蠻十六國聯盟,幾乎是舉國之力與之相抗。而這南蠻,好像也是騰不出一點心思干別的,就一味和天豐打。哀號大陸里,就這兩個國家沒有對虎倚山打過炮彈,招過安。和他天豐也算是無恩無愁,這聖旨的條件又給得如此豐厚,除了司子禹自己並不想結婚之外,條條都是給予,沒有半分需要索取,確實蹊蹺。而楚雲漠接了下來,照他那滴水不漏的狐狸心思,想必有他想不到的打算。
司子禹並不笨,只是慢熱,加上性子沖動,這些理兒,稍微一想就其實也能明白。楚雲漠甚是了解他,並不急于解釋,只是和他一同飲茶,待他自己理順了心思。
一杯溫茶飲盡,司子禹終于問到︰「我是想知道,我們對于天豐有何價值?他們竟然賠了錢財,賠了公主來招安?甚至,這第二條,有點不惜和哀號大陸其他國家造成政治傷害的意思,不管他天豐再強大,也不能和全大陸的人為敵啊。」
楚雲漠見司子禹總算能冷靜的開始分析,釋然一笑,回道︰「天豐皇帝,不是簡單角色,這賭注下得那麼大,風險他不是沒想到。至于我們對于他的價值……我還是能猜到一二的。」
司子禹皺眉,說︰「既然你都沒有十足的把握,為何盲目接下聖旨,還把我賣了?」一想到那種嬌生慣養的嬌滴滴公主,司子禹渾身都難受,燕翠閣的姑娘們多好,個個溫柔可人,善解人意,而且絕不嬌柔做作,雖然放浪形骸,卻真實可愛。
見司子禹露出嫌惡表情,楚雲漠知道,要讓他接下婚事,並不難,只是他過不去自己那關罷了。
「當家的,天豐的崇谷州和昴人國的鹿郡,你喜歡哪個?」
司子禹一頭霧水,怎麼話題一下子轉到這上面了?但覺疑惑,不過不用比較也知道,雖然崇谷和鹿郡都是虎倚山兩側最大的都市,也是兩國非常重要的城市,但是真比起來,還是高下立辯的,他隨口便道︰「那還用說,當然是崇谷州,天豐比昴人富裕多了吧。」
楚雲漠笑著,還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膝蓋︰「是啊。我是不知道天豐招安我們的目的,但是,如若真如我所猜測的那樣,北方聯盟出了內訌,這倒是我們可以利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