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深幾許。
宰輔林素先的後園中,繁花綠葉,鶯啼蝶舞,一派春意盎然之景。
可這園子的主人卻是一臉愁容,花廳中,兩道人影面對面而坐,兀自嘆氣。有泠泠琴聲及縷縷茶香自不遠處淺綠的倩紗窗下升起,幽咽清婉如同昨宵殘留的春夢,依稀而繾綣。
這春日勝景,夏雨欲來未來。
宰輔林素先長嘆一聲︰「唉!陛下這次是下定決心了……」
「又怎麼了,昨天不是還給了你十天嗎?」。說話的是宰輔夫人馮媛,傳國玉璽被盜一事轟動京城,她早已有所耳聞。
「陛下的諭令朝令夕改,昨日還有十日之限,到了今天已只剩五日了。」林素先重重嘆息,拿起桌上的白瓷茶杯,一飲而盡,「上面的人反復無常,我們這些做臣子的縱有天大的冤屈,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了。」
「五日,就算是諸葛孔明再世,也不行啊!」馮媛提起紫砂茶壺,為他斟滿,深藍的眼影下卻閃過一絲波光,「不過,也未嘗不可。」
「……」林素先驚詫地盯著她,急道,「你有辦法,夫人?」
「喏……」宰輔夫人朝他努努嘴,示意他看。
不遠處的倩紗窗下,一抹碧色人影正垂眸撫琴,聞言抬首,朝他們釋然一笑。
「與其千辛萬苦地自己去尋,不如找個人來幫你。」宰輔夫人邁步起身,赭紅色羅裙上暗繡的金絲光華流轉,如秋水盈盈,「夫君大人,你說是嗎?」。
「不行!此事萬萬不可,萬萬不可……」林素先霍然起身,踉蹌後退,「我不能連累那孩子!」
「覆巢之下無完卵!難道夫君大人認為在天子‘滿門抄斬’的旨意下,誰還能全身而退嗎?」。
一席話如醍醐灌頂,令他猛然醒悟。林素先不禁又想起今日早朝後在大殿外偶遇皇後的情景。
散朝後,他與一干大臣正磋商著如何在五日之內找回玉璽,及行至崇宣殿,一道人影驀然出現在白石橋上,是素衣黑發的皇後。
「宰輔大人請留步。」皇後的語氣仿若清晨的山嵐,冷淡縹緲,「其他人等退下,我有要事跟宰輔大人商量。」
「是。」大臣們恭順地退開。皇後這才回首,看著他,微微一笑︰「宰輔大人如此愁眉不展,宰輔夫人知道了可要擔心的。」
「拙荊不過區區一個民婦,哪敢勞煩皇後如此掛念?皇後真是折煞老臣了。」林素先揖手見禮,語氣雖恭眼神卻不懼。
皇後畢竟年輕,在城府上遠不及這位歷經兩朝的老臣,一時被駁得無言以對。她蒼白的臉上泛起寒霜般的表情,冷道︰「林大人,枉你飽讀聖賢書,有你這麼對待救命恩人的嗎?」。
林素先終于明白過來,拱手一禮︰「臣,願洗耳恭听。」
「听聞林大人手下有一個極其厲害的捕快,是個狠角色,不如去請他幫忙吧!」
林素先先是一愣,隨即啞然失笑︰「不過是一市井山民,踫巧好運,幫著府尹破了幾件芝麻案子,府尹大人施恩,給了他一個捕快的名頭罷了,比不得公門那些正式的捕快。」
「是麼?」皇後冷冷一笑,「宰輔大人為何不試試,說不定這次他會有更好的運氣呢!否則……」言外之意已不言而喻。
林素先思索再三,終是俯首︰「臣謹遵皇後懿旨。」
白衣女子冷哼一聲,旋身走開︰「宰輔夫人那里,請代為問好。」
天地蒼茫,接近晌午的日光卻是離奇的慘淡。林素先獨立橋頭,只覺頭暈目眩,渾身冰涼。
那個秘密,長居深宮的皇後是怎如何知道的?
天光西垂,夕陽照得宰輔府邸中一片明暗斑駁,光影縱橫。
後花園中的涼亭里,林素先仰天長嘆︰「看來也只有如此了,唉!好孩子,你可千萬不要恨我。」
暮色漸沉,林素先看著地上已顯佝僂的影子,忽覺人事滄桑巨變。多年前跟隨先帝邕駕親征的場景仿佛還歷歷在目,卻如昨天的風聲過耳,翻過那一頁泛黃的史書,才知面目全非。
誰能料到,昔年縱橫九州的開國元勛竟受人要挾,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他忽覺自己老了,知天命已過。
不過好在半生征戰殺伐,臨了還有知己攜手共度。
他伸臂攬住妻子的腰,低聲道︰「走吧!夫人,我們過去看看,那孩子一天到晚在外面撒野,難得這麼靜下來。」
兩個人互相攙扶著,緩緩向小軒窗走去,殘陽在他們身後拖出一道長長暗影,如同歲月畫卷上最後的墨筆。
倩紗窗下,一襲碧裳飄逸若流雲,琴音清泠卻戛然而止。
「小姐,今天老爺夫人跟你說了什麼啊?看你這麼開心!」暖香浮動的閨閣中,丫鬟一邊鋪著錦鯉合歡被,一邊絮絮而語。
「當然開心了,因為從明天起,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去玩了。」紅燭幽幽,映出銅鏡里姣好的面容,「魅兒,我若是個男子,一定要闖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來,青史留名,永不磨滅!」
「是是,小姐,就你會夸海口了!」魅兒卻笑得花枝亂顫,「整個京城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像小姐這樣的‘巾幗英雄了’。」
「我是認真的。」女子緩緩抬首,眸中露出一種男子才有的堅毅冷芒,「這一次,我不再後悔!」
燭火搖曳,昏暗的密室里,低低的念誦聲響起,伴隨著冉冉上升的青煙,攪得香案上供奉的靈位仿佛越發不安起來。
「姐姐,你可千萬別怪我。」宰輔夫人恭謹地跪在靈前,雙手合十,「我也是迫不得已,如果不這樣做,他就完了。你總不希望看到自己最愛的男人死無葬身之地吧?」
言罷,俯首叩頭,再在香爐里插上三炷香,優雅的姿儀,真摯的目光,儼然最虔誠的信徒。
一個已過不惑之年的女人,雖然微胖,卻依舊有著如少女般妖嬈嫵媚的身段,而且更具成熟風韻,那是任何男人都難以抵擋的魅力。
只是不知,供奉在這靈位上冷冰冰的名字,怕早已化為了黃土一抔。
生者安享尊榮,亡者則成僅供吊唁的回憶。
只是多少人知道,這世間的榮辱變遷,遽然如風。
繁花轉眼就是白骨。
宰輔夫人拉上門,靜悄悄地離開。
那個牌位上,刻著一個與她相似的名字——馮姽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