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紅雲的臉上長出了黃水瘡，每日里此起彼伏的水皰流溢出黃色的膿水。倆人都沒往農藥的毒性上去想，只是紅雲的瘡迅速增多，只好在家休息，足足歇了半個月方逐漸痊愈。那玉妹每天依然下試驗田打藥，兩個人的工作一個人完成。起初因怕棉鈴蟲鑽進褲子還把褲腿系住，但隨著天氣越來越熱，只好挽起了褲子，露出雪白的小腿肚子，盡管每天下工都堅持用清水洗淨，但意外還是發生了。
紅雲臉上還未恢復如初，卻見玉妹的兩條小腿肚上長出了幾十顆堅硬突起的紅色結節，這結節來勢凶猛，竟疼得玉妹坐立不安茶飯不思，夜不能寐。這日劉小潔和康梅來串門，見玉妹疼痛難忍，劉小潔說道︰「這明顯是農藥中毒，不治療光等它自行康復是不可能的，村里沒有醫療條件，到縣城去治每天往返三十里地也不現實，我勸你還是趕快回北京吧，耽誤了治療變得全身中毒就後悔莫及了。」
玉妹今年春節刻意沒有回北京心想讓自己長志氣，有了業績方可見女乃女乃和母親。誰知人算不如天算。盛夏里出了農藥中毒事故，這個事故無從認證，何況農民是沒有公費醫療的，生老病死全憑運氣。那玉妹暗想，面對疼痛難忍的雙腿若不回京一時死了倒也干脆，哪處黃土不埋人，可以一了百了。但是半死不活就勢必要人照顧，這里只是同學互助關系，沒有人有義務對自己負責，想到這里知道不論自己如何堅強這疾病是不能自愈的，還在迅速惡化階段。只好接受了劉小潔的建議準備回北京治療。
這玉妹身無分文只好到小隊會計處借了五元錢準備路費。村里的知青听說玉妹要回北京，不論男生和女生來往的不來往的，都來看望玉妹，有的托她帶信，有的請她回村時帶東西，全村四十五名學生，除了玉妹自己，就連已在永東村安家落戶的馬宏生也拜托他看望同父異母的哥哥。四十四名學生給了她四十四個家庭地址。
還有村里和她相熟的村姑、嬸嬸、大媽托她到北京買些軸線和純毛嗶嘰。軸線是縫紉機用，那純毛嗶嘰是村姑出嫁的新娘褲裝。這里的新娘比北京人要講究包裝自己，褲子要穿毛嗶嘰的，冬天出嫁的新娘子上衣穿織錦緞棉襖夏天穿純棉細布的花襯衣。縣城里能買到純棉細花布，可純毛嗶嘰就只能托人到北京和上海購買了。正值夏天，偏此時只有玉妹要回北京，自然拜托她購物的村民就多了。
只說，柳玉妹忍著鑽心疼痛經歷兩夜三個白天中轉站耽擱，終于回到了北京。正值中午十一點半，那吳文英在南房的窗前蓋了一個小棚子剛熬好一鍋綠豆粥，烙了兩張發面餅切了一盤醬咸菜，正往小炕桌上擺，見鄭老太太扭著小腳過來串門，因嫌南屋熱，就站在院子陰涼處問道︰「大姑娘，這幾日了沒見送信的有信給你，我估模著小玉妹足有十幾天沒來信了。」
吳文英說道︰「鄭女乃女乃不提玉妹還好，一提她，我倒想起昨夜做了一個怪夢，夢見一條金魚在我肚子里使勁的撲騰，倒給我嚇醒了，醒來後出了一身的冷汗。」
鄭老太太說道︰「這夢許是預兆玉妹要回家來，就不知因什麼事在這數伏天回來？到底是母女連心，給你托夢了。」
正說著，就听到︰「媽，我回來了！」
鄭老太太笑道︰「真是神了，說曹操，曹操到。你媽剛和我說做夢見了一條金魚，可巧你就進了院子。」
那玉妹忙叫了一聲鄭女乃女乃，忽覺兩腿發軟，眼前發黑，撲騰一下跌倒在院子中間。吳文英驚叫道︰「果然是出了事，不然我也不會做惡夢了。」忙過來把玉妹扶起進了屋子。
原來這玉妹幾經周折心思全用在應付路上的各種意外事態，又加上坐得是慢車，很是難耐，好不容易到了家，見了母親，神經放松下來，自然那雙腿就完全不听使喚了。吳文英把女兒扶到床上，看了腿上的紅癤，說道︰「必是中毒了，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再耽誤了誰知會出什麼後果。你吃了飯就到市立醫院看病吧。」
下午玉妹來到市立醫院，看的是皮膚科，掛號的人很多，等了三個小時，醫生連檢查再開藥用了不到十分鐘，因知是插隊學生，眼神便露出不耐煩，說道︰「既然已銷了北京戶口，何必不遠千里回來。外地也有各級醫院，反讓北京醫院增加負擔。」
玉妹問道︰「主要是回京確診，您看我這是什麼病名？」
那女醫生頭也不抬，不耐煩地說道︰「紅斑結節，去憑處方取藥吧。」
走出醫院，玉妹想起剛才那女醫生的態度，分明很是輕蔑當了農民的學生。心想，如果這個診室崗位讓張晶晶坐了，絕對不會是這樣冷冰冰的態度來對待求醫的患者。張晶晶把治病救人看成很高尚的職業和自己畢生追求的事業。絕對不會把病人當成低三下四的低級人來輕蔑的。但又一想，也許這位女醫生她是因為病人太多過于勞累所至，不管她如何輕蔑到農村插隊的學生，只要她的診斷準確，藥到病除，態度就是其次了。我也就不虛此行。誰料到這口服和外用藥一連治療了三天沒有絲毫變化。
正在萬般無奈之時，聊二嬸兒來看望離婚的兒媳，見玉妹臥床仿佛在意料之中，並無驚訝，說道︰「是玉妹回來了，這些日子，我這心里總是七上八下的不踏實，不知道要出什麼事，心想除了你在外地就是你媽我不能天天見，大女乃女乃那里雪如已經調回了北京，不用我著急了，就想著來看你媽，果然這讓我日夜不踏實的事還是出在你的身上，好在你是平安的到家了。到底是什麼病能讓你這日行千里的小孩子臥床呢？」
倒是吳文英說道︰「也許她命里該有這一劫，在農村干了兩年沒听到什麼好消息，卻帶了兩腿的瘡回來。這醫院也去了藥也吃了，就是沒有動靜。我正發愁不知如何是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