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完全下山,社員們拖著疲憊的身體陸續回到村里,紅雲和文修一個烙餅一個做湯面,匆匆吃完後,玉妹忙刷鍋洗碗,還沒收拾停當,就听到敲鐘聲,紅雲說道︰「我先到大場去,你隨後跟來吧,若等你收拾完甘隊長該急了。」
玉妹手腳麻利的把五個學生吃完扔下的鍋碗瓢盆清理干淨,歸了位置,從里院向余女乃女乃借了三股鋼叉就直接奔向二小隊大場。星光伴著煤油燈下幾十名社員們都在翻麥,春旺的老牛推著石 子在不停的壓麥。見了紅雲,紅雲對她說道︰「芳香和山泉都沒來,听說劉牡丹要生孩子了,紅醫站的赤腳醫生和村里的接產婆都過去了。真希望她順順利利的生下孩子來,不論叫麥豐或如丹,只要健康沒毛病就好。」
一旁翻麥子的金娃搭腔道︰「听說女人生第一個女圭女圭可不是幾個時辰就能辦到的,搞不好要折騰一個通宵,可遭罪啦!要听到生下女圭女圭恐怕要到明日啦。」
紅雲邊揚麥邊說道︰「這個忙咱們可幫不上,只有祝福她了,說不定咱們睡一覺醒來,他就變成母子倆啦。」
玉妹翻著麥子有些昏昏沉沉的,幾次要摔倒睡下又被驚醒,好不容易熬到半夜,甘隊長一聲令下,各自回家睡覺,明天繼續開鐮割麥。那玉妹就像听到大赦令一般,直愣愣的就往家里走。紅雲倒趕不上她的腳步。回到家中迅速用涼水徹底清洗了,也不與紅雲多話,倒在自己的鋪位上就睡著了,一夜無夢,不知睡了幾個小時,突然听到敲鐘聲,便迅速起身下了炕,打一盆涼水洗了臉,又用牙粉迅速刷了牙,黎明時分還冷,就穿起那件劉牡丹為她精心縫補的一字領外衣,拿起鐮刀出了院子,紅雲緊隨其後。
三夏時節,雖是敲鐘,但為了節省時間都不在大鐘旁停留,等待人員聚齊集合同出村莊,而是直接到麥田等候甘隊長分配任務。因房東余大爺家住在村口離田地最近,玉妹紅雲反倒是最早就到了麥浪滾滾的地邊。遠遠看見金娃和小蝶兒向麥田走來,兩人挽著臂正不停的嘀嘀咕咕的耳語,玉妹心中不覺一沉,暗想,難道出了什麼不祥的事?紅雲對玉妹說道︰「咱倆盡顧著自己累了,全忘了劉牡丹在待產,莫非孩子出了什麼事?劉牡丹懷胎十個月,多麼不容易盼到了瓜熟蒂落,可千萬別是孩子有什麼問題,那樣就前功盡棄了。」
此刻就見小蝶兒她們走到了眼前,不等紅雲問小蝶兒就放聲大哭道︰「劉牡丹大出血死了。」
那玉妹听了,突然間覺得脖頸後面一陣灼熱,往後一模踫到了劉牡丹給她精心補上的衣領,這件衣裳還是去年劉牡丹剛到村里初次見面給她補的,一年的時間,玉妹雖是三天兩頭的搓洗,那補丁就是沒有磨損的痕跡。可一位正值二十芳華青春美貌的女子怎麼這麼快就香消玉隕?生孩子的女人這世界不知有多少,可死亡畢竟是少數啊,而為什麼偏偏是她呢?想到再也看不見那雙總是半張半閉的雙眼皮大眼楮,烈日強光也曬不黑的勝雪的容顏,心中像被鐮刀刮割般的疼痛,眼眶熱辣辣的,控制不住地隨小蝶兒大哭起來。紅雲那總是笑眯眯的眼楮此刻也情不自禁的噙著淚水向表情絕望但已止住哭的金娃問道︰「大人沒了,那孩子呢?」
金娃抽泣道︰「生下一個男娃,女圭女圭倒是活了,那牡丹因出血不止就死了。」
紅雲說道︰「應該送到醫院去生,人命關天的事,又是頭胎,怎麼能如此大意。牡丹不知深淺,婆婆也不懂嗎?」。
小蝶兒給紅雲使了個眼色,咬著紅雲的耳朵說︰「芳香娘沒生過娃,赤腳醫生也沒生過娃,村里人都忙著打場不好請人送到醫院,再說醫院離村是十五里地。又怕路上出事,就這樣前差後錯的耽擱了。」
金娃又說道︰「听說那劉牡丹知道自己生下了男娃,又知道自家不行了,就抓著山泉的手說,不論你將來和別的女人生下多少娃,都不要委屈了麥豐,他太可憐,是沒娘的娃。那山泉揪著牡丹的手說,再也不會有女人和別的娃了。你不在了,俺就打一輩子光棍,把豐娃養大。」
紅雲听到這里哽咽道︰「天哪,是誰注定寫下的這場悲劇?讓我親眼看到活生生的生離死別!這是不符合客觀邏輯的呀。」
二小隊的社員處在忙碌的悲痛之中,就是想要去安慰死者家屬都沒有時間去。萬般無奈之下,甘隊長還是抽調了六個強勞力去為劉牡丹挖坑造墳,抬棺材下葬,僅在當日下午,沒有人去停靈吊孝,在夕陽的余暉中社員們站在麥地里,遠遠看著十幾位送葬者揚幡嚎哭,抬著棺材下葬,從此世界上再也沒有了劉牡丹,卻多了一個沒媽的男娃麥豐。
幾天了,玉妹總是精神恍惚的不能從失去劉牡丹的悲痛中走出,她自己也覺得奇怪,爺爺去世時她沒有這樣哀傷過,自己為何變成了多愁善感之人?想了想就其原因還是爺爺當時被病痛折磨的生不如死,而劉牡丹青春年華,美麗善良又留下一個沒有媽媽的孩子,讓她感到是人間的一大無可挽回的悲劇。自己作為勞動伙伴都如此的痛苦不休,再設身處地的為失去愛妻的山泉著想,那該是多麼絕望的哀傷。
麥收過後,難得又見瓢潑大雨,紅雲站在門檻內看著傾天而落的雨水說道︰「看來,這是農民所說的飯時雨,要下到底了。雖不用下地勞動,但登門串戶卻也是不方便,只好在屋里閑坐了。」
那玉妹從北京出來除了帶了一本毛主席語錄,就還有一本鄰居鄭女乃女乃送給她的詩詞格律,因常常沒有自己一人靜下來看書的環境,且那學習詩詞,要合轍押韻要求極高。自己從來也沒認真嘗試著寫一首詩詞,見紅雲低頭縫補衣裳,而自己連需要縫補的衣裳也沒有,就打開詩詞格律一頁頁的翻篇認真看起來,看完了四聲平仄又看了押韻的要求,忽然就有了創作的沖動,看到有一個詞牌叫虞美人,頓時又想起香消玉隕的劉牡丹,就拿出父親給她買的圓珠筆,金家二姐姐送她的日記本,學習起填詞。第一次填詞自然是照貓畫虎。範本是南唐皇帝李煜的,讀起來唯美令她陶醉,她反復讀了幾遍︰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闌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問君還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紅雲一旁听了,說道︰「這個才子皇帝真是投錯了胎,本是一位吟詩作賦的文人雅客,偏卻生在帝王家,給了他統治江山的帝位,結果他葬送了江山,傳下了膾炙人口的虞美人。你呀,還喜歡詩詞?雖是初學,倒也不怕學不會,常听人說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能謅。你就嘗試著寫吧,幼稚總會變成熟的。」
玉妹說道︰「你不笑話我嗎?」。
紅雲說道︰「笑話倒不會,不過我不能成為你的知音,論數理化那我可以教你,對于詩詞歌賦我確實沒有靈性,要找老師和知音那首選還是你康梅姐姐。」
玉妹說道︰「求教于她那是自然,不過我必須填出詞來才知好在哪里,壞在哪里?有了作品才能讓她指點的。」
紅雲說︰「反正你也不能到學校讀書了,趁今天不上工就填詞作賦吧,填詞好壞都改變不了你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命運。」
那玉妹腦子里只是反復涌現出劉牡丹那半睜半閉的笑眼,那端麗的五官,那如花的容顏。就揮筆寫道:
虞美人五十六字雙調
悼劉牡丹
芳齡麗質香魂跑,棄子消失掉。
夫君淚盡訴相思,只問天公妻死知不知?
青春少婦花初綻,剎那如雲散。
郎君自此幾重憂?月月年年拜祭到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