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如還要說下去,吳文英可等不及了,忙切入正題,說道︰「雪如,真麻煩你了,這不到半天功夫,褲子就做出來了,我這心里怪不忍的。」
雪如先把褲子遞到吳文英手里,解釋道︰「大嫂子,說這話就太見外了,這是給我佷女干呀,看著佷女連件遮體像樣的衣裳都沒有,我又給不了,這不過是費了點時間,論理,我該給玉妹添置幾身衣服的,可惜我這當姑媽的,連說嘴的勇氣都沒有。出了北京又灰溜溜的折騰回來,好不容易租到一間小西屋,容下縫紉機就放不了寫字台了。屋里的光線也不好,我又近視眼,褲子給匝的七扭八歪的。先穿上試試看,哪兒有不妥我再改,總要讓我佷女穿上更體面。」
吳文英忙接過又遞到玉妹手中,說道︰「玉妹你快穿上,沒有肥瘦長短的問題,就算你有了條新褲子啦。」
玉妹說道︰「其實我這條舊褲子還能多穿些日子,您不用費錢又給我做新的,還要麻煩雪娘兒,怪不好意思的。」
玉妹邊說邊穿了新褲子在身上,見褲子做成了直筒狀,越發顯得兩條腿修長筆直,心中暗喜,剛要說話,雪如先驚訝道︰「卻不想,我這初學裁剪,乍用縫紉機,第一個勞動成果還算合格,我大膽的裁成了直筒褲,卻要比錐子褲顯得漂亮,玉妹,你還滿意嗎?」。
吳文英說道︰「都說玉妹的兩條腿長,天生是跳舞的身材,這條筒褲一穿上更像學跳舞的啦。我看你這第一個作品不僅是合格,還應當稱為優秀。」
雪如說︰「大嫂子夸我可不算數,關鍵是玉妹給出的評價。穿褲子的人滿意了,做褲子的裁縫才算真正完成了自己的作品。」
玉妹忙說道︰「謝謝雪娘兒,我給雪娘兒做的這條褲子打一百分呢。」
雪如听了,笑道︰「如此,我就懸石落地了。大嫂子,我可沒時間和您閑聊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我給他們做完飯,就要上晚班,好歹我那苦命的老爸他去了,否則,活著也跟著我活受罪。」
吳文英听了,忙說道︰「你忙去吧,我也不虛留你了。也真是難為你了。伺候走你爸爸,你媽又是臥床不起的。孩子才三歲正是用人的時候。你總上晚班,半夜模黑回家也要注意安全。」
雪如說道︰「在北京倒不怕,大街小巷都有路燈的。我也算走南闖北的了。在山里走夜路我都不怵呢。」
玉妹听了,心中不免對這位堂姑媽多了幾分敬意。
次日早晨,玉妹起床晚了,匆匆到了學校。到醫務室把紅十字藥箱給油大夫,交割清楚後出了醫務室。走在操場西側,見西處高台前,有排里的幾位女同學圍在班主任劉老師身邊像是辯論什麼問題。她好奇的湊過去,人未到跟前就听到劉老師說道︰
「你們知道她的家庭情況嗎?她的父親是無業游民,外祖父家是擁有產業的大資本家。像她的這種家庭出身,如果在革命的關鍵時刻,就會成為革命的叛徒。」
又听馮敏問道︰「我看柳玉妹的樣子不像是這樣家庭出身的,初見面我還以為她是革命干部子女呢。怎麼會有一個無業游民的爸爸?太不可思議了。」
劉老師回答道︰「所以說,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你們要站穩無產階級的革命立場,不要被假象蒙蔽了眼楮,辨不清是非曲直。」
另外幾個女同學,搖頭詫異,不相信是真的,忽見柳玉妹過來,都用同情的眼光看著她。自從她剛到二排和新同學們認識,她收到的信息都是同學們對她的欽佩和信任。她受到同學們熱烈擁戴,這樣的形容詞一點也不算夸張。今天,劉老師的一席話,別說讓同學們大吃一驚,就是柳玉妹自己也是感覺自己從頂峰的無限風光中給莫名其妙的突如其來的暴風雨刮到了深淵。她不知所措的站在一邊,無言以對同學們異樣的眼光,隨後尷尬的默默的自己走向教室。
回到學校,排里的干部職務雖沒公布免掉柳玉妹,但卻成了公認的心照不宣的虛設。柳玉妹知道自己又一次遇到了坎坷,這個坎坷會讓自己在同學們面前無地自容。但是她想逃離又不可能有出路,目前陳蘭蘭對她的輕視已完全與班主任劉老師溝通一致,唯一對她欣賞如前的于龍輔導員再也不能對她有什麼支持,因為他被分配到近郊區當小學教員。
于龍在新生們支農前就走了,是沒有告別就走的。盡管很多同學都認為他屈了才,但老三屆畢業生都是在待分配,听說有可能都要到千里之外的農村當農民,相比之下,于龍在離家最近的郊區,還是當老師,還有工資,這就是最優越的待遇了。
吳玉妹走進教室,見陳茜等十幾位女同學,都圍在李遠遠座位周圍嬉笑著,田秀勤見吳玉妹忙說道︰「柳玉妹,快來看李遠遠拿來了照相機。真的很神奇。」
陳茜看了柳玉妹一眼,也說道︰「柳玉妹,中午放學後組織女同學上操場上合影吧。」
中午放學後女同學們都說說笑笑得來大操場中央,李遠遠宛然像一位資深記者,雙手舉著照相機,蠻有架勢的指揮同學們排列整齊。原來經過這次的支農勞動,女同學的關系更加融洽,更加團結。大家對柳玉妹當新生營的衛生員,知道是老師和陳輔導員對柳玉妹工作能力的否定,此刻,見柳玉妹淚光閃閃的模樣,卻顯得楚楚可憐。李遠遠心中生出十分同情,像哄小妹妹似地說道︰「大家就以柳玉妹為中心吧,依次左右站好,彼此都靠近些,不然就進不了鏡頭啦!」
同學們像眾星捧月一般,又像眾心呵護著的小妹妹,圍著柳玉妹照了幾張集體合影。合影之後的流玉妹突然小了幾歲,在同學們面前沒有了領袖風範,嬌弱的倒像要同學們時時刻刻的保護。柳玉妹不能面對陳蘭蘭輕視她的眼光,不能忍受劉老師把她當做革命叛徒的定論,排里三十名女同學,她瞬間就從巔峰跌入了低谷,她那剛剛萌發的青春熱血頓時被凝固,冷卻,突然她的心髒像壓了一塊十公斤重的石頭,沉甸甸的讓她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