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妹絕望地與幾位送她到工廠大門口的工人師傅告別,她問自己為什麼對食品廠戀戀不舍?根本的原因還是渴望自己能夠自食其力。這兩個月來她起早貪黑,頂風冒雪,用盡全身力氣努力工作,甚至不去理會趙學兵的冷嘲熱諷。她不就是一心想得到每月發的六元錢。盡管六元錢這對于她的勞動付出,並不平等,但是這足以維持她一個月的生存。母親久不露面了,每月就給她五元錢,自己不也勉強度日了嘛。她的確太需要這六元錢了,除此之外,她不知道還有什麼掙到錢的機會。走在大街上,天還未盡黑,不知道自己該去向何方?母親的工作又調動到區級幼兒園,那個富人家的深宅大院,紅漆大門,紅磚綠瓦的房子自己只能從遠遠的外面觀望。母親從不讓她進去,這讓她對里面的情景更加感到好奇。如今她別無它路,父親連出鞋攤修鞋的機會也越來越少,有時索性就去垃圾堆里撿廢品。她又能指望父親給與她什麼好生活呢。母親回家的日子越來越少,近期幾乎夜不歸宿。自己去幼兒園找了幾次,都是大門緊閉,見不到她的面。她感到了母女之間的疏遠和陌生,但是她無能力改變父母之間的隔閡。對于父親幾乎無話可說,如果她不能自立,父母都不對她負責任,她也需要爭取到母愛,最起碼母親給她的五元錢夠她省吃儉用過一個月。但是如果她不去找母親,這五元錢也不會得到,目下沒有另外一個人能夠幫助她。
玉妹來到母親工作的幼兒園,還好紅漆大門是開著的,是家長們接孩子回家的時間。玉妹壯膽邁進了大門,傳達室的楊阿姨她是認識的。見了她忙說道︰「是玉妹,找你媽來啦!她在里院的整托大班,你等一會兒我給你叫去吧!」
玉妹忙說︰「楊阿姨,我媽要是沒下班我就不見她了,你幫我把這兩塊酥皮點心交給她吧,這是我今天離開食品廠,廠里特價優惠我們學生的。每人只賣兩塊兒。」
楊阿姨說道︰「難為你了,自己舍不得吃,還給你媽送來。我先拿進去給你說說,看她有沒有時間見你一面。你先在傳達室給我看門吧。」
約有五分鐘的時間,還不見楊阿姨從里院出來,柳玉妹悄悄進了院子走到廚房窗外忽听楊阿姨說道︰「你們夫妻反目成了仇人,女兒畢竟是你的親生骨肉,那玉妹對父母的事在似懂非懂之間,你怎好賭氣連孩子都不見,長此下去,玉妹心里要有陰影。今天她還上趕著找你,自己舍不得吃的糕點給你送來,你若執意不肯見她,這孩子要是冷了心,八匹馬也拉不回來。你老了去指望誰去?我勸你嘴和心都別太硬,孩子和你沒有過節。」玉妹正听著,忽見門開,忙一溜煙進了傳達室。
楊阿姨隨後進來說道︰「你媽讓你等她一會兒,她有話要對你說,你就在院子里隨便轉轉吧。我正要關大門了。」
玉妹巴不得讓她在院子里轉轉,這是方圓幾條大街小巷,少有的幾座富麗堂皇的豪宅大院。她可看見區級幼兒園和街道幼兒園的區別。不但房子多,還都是畫棟雕梁,房間里的小床、桌椅都是最新式的,院子里滑梯、轉椅、木馬等大型玩具應有盡有。怪不得早听說這家幼兒園的設備,優越的條件,在北京也是數一數二的。正看得津津有味,母親從里院出來,說道︰
「玉妹,你跟我進里院吧。我有話對你說。」
玉妹頓時心里一驚,暗想,母親從不與自己做認真交談的,今天的例外不知有什麼事要發生?忐忑不安地隨母親進了一間娛樂室,還來不及欣賞各種精美的兒童玩具,就听母親說道︰
「玉妹,我已決定了,明天就和你爸爸離婚。至于你們姐妹倆,玉葵有殘疾,我沒能力養。你呢,也是有主見的人了,你願跟誰,隨你的便。」
玉妹听了母親的話,起初心驚肉跳,頓覺五內俱焚,仿佛天塌下來一般。腿發軟,心發慌,一時不知怎樣回答母親的話。她努力聚氣提神,听了片刻說道︰「媽,你的決定我不反對,因為現在和離婚也沒什麼區別。至于我自然要和您走。」
吳文英說道︰「你既同意了,我明天就通知他辦理離婚手續。其它的事再看著辦吧。」
那玉妹忽然覺得自己一向輕盈的身體,變得沉重了,她再回到金家小院的路上,抬不起腳。見到女乃女乃她不知道該怎麼去說,雖然她一向和女乃女乃無話不談,自己沒有什麼秘密女乃女乃不知道的。可父母離婚的大事自己是不能信口開河的。但她想到了一旦和母親離開柳家,性質就不同了,選擇了母親就等于斷絕了和女乃女乃、叔嬸和堂弟妹的關系。總之她無論如何只有一條路可走,母親與父親如仇人一般,自己選擇哪一方都會得罪另一方。她不敢去想這樣的後果,自己必須裝傻充愣,全當沒事人一般。
法院三次傳票,那柳大龍才被迫來到法**。審判員判決了離婚,對于子女的歸屬,審判員先說道︰「柳玉妹,你的父母于今天已經解除了婚姻關系,他們不再是夫妻,也不再一起生活,你是他們的女兒,有權選擇跟其中一方生活,你想和哪一方生活?」
玉妹毫不猶豫地說道︰「我願意和母親一起度日。」
審判員又問道︰「柳大龍同志,你有什麼意見?」
柳大龍說道︰「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就是我那殘廢女兒。」
審判員說道︰「經多次調解無效,柳大龍和吳文英,確屬感情不和,雙方同意離婚。子女,各撫養一名,介于柳大龍撫養的是殘疾女兒,租住的西房一間,歸柳大龍居住。吳文英帶女兒可將當年陪嫁的兩只梨木箱子和自己的的衣物被褥取走。」
審判結束,那柳大龍和吳文英形同陌路,各自離去。吳文英對玉妹說道:
「玉妹,現在我們母女無家可歸,只好在你姥爺家暫住,以後再想辦法。」
玉妹已經許久未去過姥爺家,來到姥爺家中,卻是地覆天翻,面目皆非。原來,無產階級特殊時期,姥姥家的深宅大院,早已物是人非,七姥姥已經去世,幾位舅舅,也不知搬到了何處?姥姥的三間大北房,變成了紅衛兵司令部。而姥姥和姥爺被趕到附近一座大雜院,一間八平方米的南房,房中只有兩塊單人鋪板搭成的床鋪,那些硬木的家具全被紅衛兵沒收了。姥爺已不能去賣切糕,而是每天拉著一個小推車負責掃街。
那吳文英領著柳玉妹,拉著吳六爺掃街用的小推車,來到金家小院門口停下。先把在小西屋的兩只花梨木箱子抬到車上,此舉頓時驚動了街坊四鄰,引來群眾圍觀,那聊二嬸兒,起初還蒙在鼓里。見大兒媳許久不歸家,今日回來和玉妹母女倆就從家里就往外抬出陪嫁的箱子,自知不好,正胡思亂想期間,就她們母女倆進了里院,玉妹直接進了南屋拿出了那條聊二爺給她添置的里面三新已用了三年,紫底印著大牡丹花的棉被,抱到院外的小車上。吳文英進了西屋,婆媳相見。吳文英說道︰
「媽,我已經和柳大龍辦完了離婚手續,法院把玉妹判給了我,從今後我們就不再是一家人了,玉葵我也是顧不上了,還望您多關照。」
吳文英說罷,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那柳玉妹在眾目睽睽之下。含羞把要帶的東西裝好在車上,就對吳文英說道︰
「媽,您稍等我一會兒,讓我和女乃女乃告別。」
柳玉妹進了里院,早听到女乃女乃呼天搶地的哭聲。那聊二嬸兒見了柳玉妹,就像見了從未謀面的陌生人,抽泣著,斷斷續續地說道︰「從今後,你再也不是我們柳家人了,你快走吧!就當我從來就不認識你。」
柳玉妹頓時有了撕心裂肺的感覺,她剛要向女乃女乃解釋什麼,就听到母親在院門外叫道︰
「玉妹,你快點兒,下午我還要上班呢!」
玉妹自知也勸慰不了傷心過度的女乃女乃,耳里听著女乃女乃哭道︰
「老爺子,你倒是圖個干脆利落,把這丟人現眼的事讓我一個人兜著,你看看你用一腔心血養育的孫女,轉眼間就六親不認。背叛了祖宗。」
柳玉妹心如刀絞,再看坐在院里的玉葵,正張開雙臂口里叫著,︰「姐姐,你抱我!洪湖水呀」
柳玉妹情不自禁抱緊了玉葵,淚如雨下,那玉葵的手緊如鐵鉗,嬉笑著不撒手。又听到母親起急催促的叫聲,玉妹用力掙月兌了玉葵的雙手。快步跑了出去。出了院門見母親已拉著小車走出十幾米,忙去追,在眾人議論紛紛中那幾百米的細巷競像幾十里一樣長,東西兩邊的各個院子的居民好像都得到了通知,頓時各家院門口擠滿了看熱鬧的人。人群中有向燈就有向火的,有的拍手稱快說,大龍妻離子散該遭此報,有的為聊二爺和聊二嬸兒大呼冤屈,用一腔心血養大的孫女,就這樣被當媽的帶走和養個白眼狼有什麼區別?玉妹滿面羞愧,仿佛做賊心虛似的,低頭拉著車在眾目睽睽之中往姥姥家走,怎麼也逃不出眾人的視線。她不願意和任何人的眼光對視,不論是同情她,還是蔑視她。忽然間她在街道兩邊的牆上發現了十幾張大字報。都是海碗大的口號和標語,上面有的寫著打倒王文成、有的寫油炸王文成,有的還寫著把王文成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腳。
柳玉妹暗想,平日里王文成這位總是滿面笑容平易近人的警察叔叔,是最受群眾歡迎的人了。為什麼如今有人恨他到要油炸他的地步?
她來不及一一細看,迅速向母親走的方向追了過去。
眾位讀者想知玉妹以後的遭遇,請看第三十三章六太太登門續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