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二爺走了，他的長孫女玉妹一直沒有痛苦過，在冰天雪地行駛的靈車上，柳玉妹站在無篷卡車最前面迎風挺立，甚至看見路邊上學的張晶晶還給了她一個笑臉，這讓張晶晶十分不解。喪事後次日，玉妹放學後去張晶晶家寫作業。張晶晶問道︰「柳玉妹，最愛你的爺爺突然去世了，你為什麼不但不痛苦，還在靈車上用笑臉和我打招呼？」
柳玉妹笑道︰「爺爺去世了，除了我女乃女乃，所有的親朋好友都哭了。我不知道死亡是怎麼一回事，但是如果死亡真如我女乃女乃所說，就是人死如燈滅，我不但不痛苦，反而為我爺爺不再長期躺在鋪上活受罪，為他的徹底解月兌而心情放松。」
張晶晶說道︰「柳玉妹，可不可以說，世界上最疼你的人去了？」
玉妹說道︰「準確地說，世界上為我付出最多，不求回報，曾經全力疼愛我的人去了。」
張晶晶說道︰「你女乃女乃也很疼你呀！」
玉妹說道︰「女乃女乃是博愛的，她和爺爺的愛不同，爺爺只疼愛女孩兒，我是他的長孫女，自然就是先入為主，偏疼啦。可我小時候是認為孩子應該和母親最親近的，為了和母親在一起，我曾經傷害爺爺很深，到現在我想起那段往事都很內疚。一段時間，爺爺冷落了我，只喜歡我漂亮堂妹，玉雪。我一點也不怪她，實在是我辜負了爺爺。而女乃女乃，是把她的心血灑遍每一個角落，好像她是為別人而生，惜老憐貧，是她的本性。」
張晶晶笑道︰「我發現你還有一個優點，那就是持寵不嬌。不但家中是這樣，在學校里你現在可算是紅得發紫的區級優秀班集體的班主席。一個是你，一個是柳老師，她現在是區里樹立的優秀老師，是全區的模範典型。咱們班是全校的老大，你是學生里最紅的。每次有外人來上咱班听課，老師每次都叫你閱讀課文。你的聲音的確很悅耳洪亮，你的這個特長真應該去到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當播音員，不然埋沒了你朗誦的才華。」
玉妹道︰「其實我心里特有自知之明，不是別人課文朗誦的不好，而是很多同學在陌生的領導和老師面前發怵。而我不知為什麼，越是在陌生人面前，我就越發揮自如。」
張晶晶笑道︰「就憑你的這個特點，你的一生一定會有輝煌，會是一位有作為的杰出女性。你說說，你心里的理想是什麼？」
玉妹也笑道︰「每個人都會做夢，我也會有，不過說出來你別笑話。」
張晶晶催促道︰「我第一次見到你就喜歡你啦，你是知道的。我為什麼要笑話你?我把我的理想很早就告訴你了,到現在我不知道你的遠大目標是什麼?你快說呀！」
玉妹站起身來，撫模著掛在牆壁上的听診器，說道︰「我的理想並不遠大，這與我的出身有關。首先我不會去選擇當醫生，因為這樣的理想只符合你具備的條件。就和我不能選擇去做鋼琴家，我沒有昂貴的鋼琴，也不可能學會彈鋼琴一樣。我的家境貧寒，父母感情不和，經常相視如仇人。我不能指望會得到父愛、母愛，相反，我還必須要考慮，如果我的父母將來都和我爺爺一樣靈魂離開，進入墳墓，而我的殘疾妹妹還傻呵呵地活在世界上，我就是她唯一的親人，我就要有能力養活她。我的理想就是盡早能掙到人民幣，不論是端盤子的服務員，還是掃大街的清潔員，只要我付出勞動能立竿見影地換回工資收入，我就會毫不猶豫地付出我的全部心血。我太能理解什麼叫饑不擇食這句成語的意思了。」
張晶晶听後失望地說道︰「柳玉妹，這是什麼理想啊？這個想法只能算是權宜之計，臨時解決生存問題。我認為的理想，是在解決了衣食住行的基本生活後，你最想干的事業是什麼？」
玉妹調皮地說道︰「我第一個理想是先有足夠的玉米面窩頭，再能有稀溜溜熱騰騰飄著幾片綠菜葉的面片湯，能吃飽喝足，不餓肚子。再同時有自己一間獨立住房，房間里有書桌和像你一樣的單人木床，那我就很幸福啦！」
張晶晶說道︰「你還是沒有正面準確回答我，如果是這樣你的目標太低啦。」
玉妹說道︰「難怪我女乃女乃說，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你呀，是生活在天堂，是過著高等人的日子，我呢，今天吃得七分飽，不知明天拿什麼填肚子。自然目標和理想都是不同啦。至于發自內心深處的理想，我要說出來你真的別笑話我。我叔叔在大飯店工作你是知道的，他常常從單位的圖書室借來書，放在他房間的九屜櫃的最上層。從小學二年級，我踩著椅子去偷看，到現在我一伸手就夠著啦。他借的書有《紅樓夢》、《民間故事》、《金陵春夢》等等很多名字的故事書，可好看了！可叔叔告訴我說這些書不適合我讀，尤其像《紅樓夢》，這本書雖是寫的吸引人，讓人讀了愛不釋手，可寫書的作者窮困潦倒，一本書只寫了八十章回就因貧病交加撒手人寰了。二叔只讓我學好書本知識，每天練壓腿，窩腰劈叉翻跟頭，讓我考戲曲學院學昆曲，或者學京劇當花旦。我媽就想讓我上大學,學問越高越好，身份地位越高越好，上不封頂，下有底線，尤其學好算數，打好算盤，最差長大能當會計。可我偏對數字沒有靈性，只是愛看些雜書，心里還想，如果我既能寫出《紅樓夢》這樣好看的書，又不要像他那樣窮困潦倒就好啦。」
張晶晶拍手笑道︰「你的話說到現在我才听明白，原來你想當文學家。怪不得你的作文總是能當範文貼到學校優秀作品專欄里，原來你從小讀了很多文學名著。今後我要叫你短篇小說家啦！《紅樓夢》我沒讀過，可我听說過。我對文學沒有靈性，每次老師對我作文的評語，總寫成雖是語言通順用詞準確，但文章給人生搬硬套的感覺。形容詞比喻句子，成段成段的抄襲感，沒有自己的思想內涵，不能融匯貫通。現在語文課代表也換成你啦，我真希望能早日讀到你寫的書，正像你所盼望的那樣，既能寫出錦繡文章，又能過上衣食富足的日子。」
玉妹忙制止道︰「幾篇被老師認可的好作文，哪能和古典文學名著聯系在一起？我只是偶爾有這樣一種想法，長大也能寫出自己的書。但我能明白，文學家用心血創作的經典著作，首先就沒有在錦衣玉食的包圍中能完成的，現在還不知道哪部名著是富家小姐和豪門公子所撰，雖然曹雪芹是生在富貴溫柔之鄉，但他完成這部古典文學巨著是在山野荒村，陋室破窗，瓦灶繩床的惡劣環境下進行創作的。另外，要寫出一部雅俗共賞的傳世作品，沒有豐富的社會知識和高深的文學功底，這也許是夢想呢。所以我的理想很遙遠，我要給自己儲備文化知識和足夠的養家糊口的經濟基礎，才有可能去實現我的理想，如果總是饑寒交迫，那我的理想就是痴人說夢。你千萬要為我保密，否則，同學們知道了都會笑我不自量。」
張晶晶說︰「我媽媽自幼就教育我，從小立下自己奮斗目標、就會不偏離自己的航向，長大一定會水到渠成。不久的將來我們倆長大成人，你成為作家，我是醫生。我們都是社會上有用的人。」
玉妹看看窗外驚訝道︰「冬天真是天黑的早，才放學不一會兒，外面已是伸手不見五指了。我要趕緊回家了，不然女乃女乃要擔心我，該胡思亂想了。」
張晶晶拿起手電筒把玉妹送出宿舍大院兒，玉妹借著路燈昏黃暗淡的光，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大街，往自己住的小細巷里趕。遠遠望去，細巷里寂靜無聲，一路上無行人走動，玉妹心中也有些恐慌了。暗怨自己在張晶晶家中吐露了自己並不成熟的肺腑之言，因為理想太難實現，又是胸中無數。雖知張晶晶不會嘲笑她，但她卻嘲笑自己太不自量，今晚的一席話如果將來不能實現，不但張晶晶會覺得失望，自己會無地自容的。邊向金家小院里跑，邊責怪自己胸無城府。離金家小院還有一百米之遙，已看見女乃女乃正站在金家小院台階下的電線桿旁翹首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