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二嬸兒說︰「才幾個鐘頭,玉妹就變成懂禮數的孩子啦,離開爺爺、女乃女乃也自個會玩兒了,那滑梯太高,有老師扶著嗎?發了糖還舍不得吃,爺爺、女乃女乃沒白疼愛你。一會兒你回到家,看見姑女乃女乃,就把答應給女乃女乃那塊糖給姑女乃女乃吧。」
進了西屋,玉妹果然見到了姑女乃女乃,老人家正端坐在八仙桌的右側太師椅上喝茶,見了玉妹喜笑顏開,張開手臂。玉妹看得出姑女乃女乃雖不常來家,但她的眼神里充滿疼愛,不論眼神還是撫模都讓自己感到親切,這姑女乃女乃張開雙臂,玉妹就一頭撲進她的懷里。從衣兜里掏出一塊糖,剝開糖紙,把糖送進她的嘴里。
說道︰「姑女乃女乃,今天我去了幼兒園,老師發的兩塊糖,這一塊給您吃,另一塊是留給爺爺的。」
金鳳的嘴里含著糖,又被玉妹的話笑得合不攏嘴。她年屆七十四歲,在珍寶閣老板的家中做了六十年的佣人,老板已把她當成一家人看待,好在她嫁給一個通州縣城里的小商販,還生下一個兒子,葉落歸根,如今她要回到自己的家,臨行前來向弟弟一家告別,她知道玉妹這個五歲的小女孩子,給弟弟帶來多大快樂,自個兒也情不自禁的喜歡這個生在窮人家,卻像富貴人家的千金一樣被嬌寵的玉妹。
她笑道︰「一共兩塊糖,我要是不來,你打算送給誰呀?」
玉妹說︰「姑女乃女乃不來,爺爺、女乃女乃各一塊,現在還有一塊,就留給爺爺。」
金鳳說︰「為什麼不留給女乃女乃?」
玉妹說︰「是女乃女乃讓我把她的糖讓給姑女乃女乃的。」
聊二嬸兒說︰「也難為玉妹了,這兩年,您二弟掙得少了,糖果也不常給她買,如今有兩塊糖,還知道想著爺爺、女乃女乃,我們也沒白疼愛她。」
金鳳說︰「俗話說人心換人心,四兩換半斤。這孩子不糊涂,她怎麼不給父母,那小心里明鏡似的,知道爺爺、女乃女乃對她最好。」
晚上,在小南屋,聊二嬸兒給金鳳倒好了洗腳水。金鳳坐在木椅上月兌下鞋襪,腳上還纏著厚厚的白棉布繃帶。玉妹就好奇地問︰「姑女乃女乃,您的腳跟我的一般大?」
金鳳說︰「玉妹,姑女乃女乃是小腳老太太,俗話說,老太太的裹腳布又臭又長。姑女乃女乃的裹腳布,只長不臭。姑女乃女乃的腳就是你這麼大就開始裹的,我這小腳就是三寸金蓮,我也給你裹小腳吧。我正好還帶著一副新的裹腳布。」
聊二嬸兒笑道︰「玉妹可不要三寸金蓮,連我都是天足,更何況玉妹生在新社會。我可知道大腳的好處了。」
金鳳說道︰「我在玉妹這麼大,女孩子都要裹腳的。這雙小腳每天都要用十尺白布繃帶纏著。那個朝代女人不是小腳,就嫁不出去。人呀,分三六九等,我這輩子從使喚丫頭熬到老媽子。注定了一個奴才的命,如今算是自由的人了,還要靠兒子養活。兄弟媳婦,你這輩子恐怕也掙不出什麼來了,就盼著玉妹長大了有個出頭之日,不要像我,六十年都是低三下四,從來不敢高聲說話,梁家老板雖是對下人還算仁義,可下人就是下人,不可能平起平坐,沒有做人尊嚴的。靠別人吃飯,哪有那麼理直氣壯。我不盼著玉妹做財主的太太,使奴喚婢的仗勢欺人,但要能活得不讓人小看,挺直了腰桿做人,要睡覺有自己的房,水缸里有水,面缸里有面,天熱了,有幾套能替換的單衣,天冷了有保暖的棉襖。命好的話,也能像梁家小姐不但有臥房,還有書房,也能懂得琴棋書畫。改換柳家貧寒,無立錐之地的窮命。」
聊二嬸兒說道︰「姐姐說得雖是為玉妹好,可撐起柳家的門廳可靠不了她,還要靠柳家的接輩之人,我那小孫子柳亭軒。我雖是和您弟弟一樣疼愛玉妹,也只盼她長大命好,一輩子不受罪。可改換柳家門廳,哪能靠一個嬌弱的女孩子。我倒不做這個指望。」
玉妹好奇地問道︰「姑女乃女乃,你都洗完腳了,為什麼睡覺還要又纏上上新的裹腳布呀?」
金鳳道︰「傻孩子,你不知道,姑女乃女乃是年過古稀之人,雖是做了一輩子下人,干的是又髒又累的活兒,可姑女乃女乃是個最愛潔淨的人,每天上了床月兌了鞋,就不知道明天是不是還能穿得上,不知什麼時候睡過去了,我也要一塵不染的走啊!」
聊二嬸兒說道︰「姐姐,說到走,我倒想起一件事,前兒,您大兄弟的二丫頭雪如,今年中學畢業,國家號召要支援西北建設,她報了名,八月一號就要真走了,是離開京城去寧夏**自治區,听她說**學院走的學生還不少呢。我正想到底給她準備些什麼?大嫂子也做不了小如的主。」
金鳳說︰「男人們走南闖北,我不反對。可女孩子,到千里之外拋開父母,就讓人放心不下。我這大弟媳婦,雖是個憨厚吃苦好性的人,卻也活得太窩囊,尤其不愛干淨是我不喜歡她的。本來窮人只能租間容身的小屋,也無多余之物。可每次去他家,就不知是什麼穢物,濁氣,讓我不悅。什麼髒的、臭的都往屋里擱,穿件衣裳,也是不平整,洗臉連眼屎都洗不下。俗話說,笑破不笑補,人窮不能志短,我雖是個奴才,那是因為家無隔夜糧,家無我容身之地,就是做了奴才也要有我做人的人格。」
八月一號早上,聊二爺夫妻領著玉妹匆匆趕到了位于菜市口大街上的**學院,刷著綠漆的鐵柵欄門早已打開,從門口就可以看到寬闊的操場。今天在操場上站的人不光是學生和老師還有很多來為支援西部建設的奔赴寧夏的學生家長和親友。來的人很多,操場上擁擁擠擠的。聊二嬸兒在人群中找到了雪如,說道︰「雪如,行李都準備齊全了嗎?」。
雪如見是叔、嬸前來,馬上笑逐顏開,抱起玉妹重重地親了一下,說道︰「沒有什麼可以準備的,一鋪一蓋一碗一筷,四季衣服各兩件,您也幫我填齊全了。再需要什麼,銀川大小也是城市,別人能過我也能行,何況是去工作,掙工資的,二伯、二嬸兒就不必掛念了。倒是這小玉妹的五官和眼神,越發像我的雪瑩姐姐了。」
一旁有同學見到雪如抱著玉妹親昵,就問道︰「小如,這小女孩子是你什麼人呀?生得比你還漂亮,現在是小美妞兒,長大了就是大美女了。」
雪如說道︰「我算什麼漂亮,不過是長的周正些,我的堂姐那才是絕代佳人,飄飄欲仙,連只螞蟻都怕踩死,她那神韻難描難畫,可惜早飛上天堂了。二伯,听說您近來活得非常光彩,有報社的記者上食堂給您和您做的飯拍照。我參觀了牛街巨變的展覽,您的照片給放大了一米長,您越老運氣越好了。」
聊二嬸兒從雪如手里接過玉妹,眼里不禁含著淚說道︰「咱們柳家除了你二伯四處亂竄,別人是從沒出過北京城圈。如今你才十七歲的女孩子就要響應國家號召,到千里之外工作,我不會拉你後腿,就盼著你到那兒平安,缺什麼,短什麼給我來信,你爸有病,你媽又太老實,你姐姐嫁得又遠,好歹你叔、嬸兒日子過得好些。你也不必掛念你父母,自有我來照顧。你就放心去吧。」
雪如也淚流滿面,說道︰「嬸兒,我就大恩不言謝了!」
幾輛專車到學校來接這些學生,雪如上了車,眼里流著淚,臉上卻掛著笑容,揮手向送行的親友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