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眾人都出了門,聊二爺志得意滿地起身,抱著玉妹來到西屋,剛坐定,聊二嬸兒就從小南屋把蓋碗拿過來,說道︰「你看這茶葉末子,兩杯下肚就只有苦澀沒有香味兒了,現在花銷太大,連龍井茶的香味兒都不敢想了。北京的水堿性大,白水又硬又澀,我真的喝不下。」
聊二爺接過老伴兒新沏的茶水,錯開蓋碗的蓋子抿了一口,皺了一下眉頭,說道︰「我也知道你就喜歡喝一點好茶葉,我呢,可不光喝過好龍井和好花茶,還喝過寧夏的八寶蓋碗茶,那里的回回可比北京的回回喝茶還講究,那八寶茶里有蓮子、桂圓、冰糖、大棗、山楂、菊花不新奇,可還有寧夏的特產枸杞子,你就沒見過了,還有一種我記不住了,對了可能是沙棘黑棗。你要是講究慣了,現在的日子你就過不下去了。」
聊二嬸兒說︰「春節一過,再加上交了房租,我今天真是四兜空空了。今天沒人給我錢,明天就沒糧食填飽肚子了。我只能去借了。」
正說著,就听到院子的門鈴響,聊二嬸兒隔窗一望,翠芹領著玉葉,踏雪徑直向里院走來。聊二嬸兒又驚又喜,忙開門將母女倆迎進西屋。拉過玉葉的手說道︰「我明知道你們才搬走了幾天,可我就像幾年沒見您們了。想著,你們那寬敞的新房子,為你們高興,可再一想到那荒郊野外的,我又替你們難過。」
翠芹滿面春風,笑道︰「二嬸兒不必擔心,我可覺得自己一步登天了,我這剛把新家安頓好,大嘴就催著我來看您,那天您帶著玉妹回來,我真怕給玉妹凍病了。剛才,到牛街下車,就忙上食品店給她買了二斤她最愛吃的桔子,又跑到正興德茶葉店,給您買了二兩龍井茶。我買得不錯吧!」
聊二嬸兒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楮,見這些禮物,直截了當地說:「翠芹,你怎麼打腫臉充胖子,你花這麼多錢給我買東西,你的日子還過不過呀?」
翠芹說道︰「二嬸兒,這話可是您隔著門縫瞧人,把人看扁了。您也不想想,我什麼時候犯過糊涂,不過是您要換換腦筋,士別三日,要刮目相看了。」
聊二嬸兒說道︰「我知道你是個精打細算,會過日子的人,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怕你為了我,讓孩子們吃不上飯。」
翠芹答道︰「今天您就放一百個心吧,我也實話跟您說了吧,我們兩口子,昨天都上單位報了到。沒想到工作還沒干,就都預付了工資,大嘴三十元人民幣、我二十五。我什麼時候見過這麼多錢,您說,我是不是一步登天了。」
聊二嬸兒說︰「果然你是鳥槍換炮了。今後見了你姐姐,也能挺直腰桿子,硬氣了。你就對她說,我不但找了疼愛我的好男人,如今也有了錢,你說甘蔗沒有兩頭甜,我兩樣都有啦!」
翠芹說道︰「這話我只在心里說,我沒錢是不會找她借,有錢也不會在她面前顯擺,我回城里就投奔您,除了這兒,別處的親戚我就沒工夫串門了。」
聊二嬸兒說︰「你等著,我去北屋接桶水,一會兒我請你吃淨羊肉餡大蔥包子。」
聊二嬸兒提著桶來到北屋,打開水龍頭,接了一桶水,關上龍頭才對金老太太說︰「先跟您借一塊錢,小龍下班就還您。」
金老太太從內衣口袋里拿出錢包,找出一塊錢,說道︰「什麼時候手頭有富余再說吧,我可不逼你還。」
卻說翠芹母女吃過了羊肉包子,見過了中午,正待要走,文英從外面回來,二人見面,分外親熱,翠芹說道︰「還是不甘心在家看玉妹,又出去找事做啦!」
文英說︰「我哪有你的福氣,兩口子都有了正式工作。還是國營的,我還是瞎眼楮的蒼蠅,到處亂飛亂撞呢。」
翠芹安慰道︰「你才不用急呢,共產黨要建立新中國,農村都成立農業合作社,有的地方還改成人民公社,北京是首都,要大發展,不怕沒工作干,就怕你不干。」
文英無可奈何地說道︰「我是想,公公年歲大了,玉妹有爺爺女乃女乃在家照顧著,我就成了閑人。別說沒錢用,就是有錢,這麼年輕也不能在家混吃等死呀。」
過了正月十五,街道政府就派人通知讓居民到東大院洪家開群眾大會,柳家聊二爺老兩口領著長孫女玉妹,大兒媳婦文英抱著佷子柳亭軒都隨街坊鄰居們進了洪家大院。聊二嬸兒雖是在這條街上住了幾十年,從沒進過院子里面,僅是一牆之隔,卻是很神秘。雖知洪家是高門大戶,洪家幾房太太也是見面打過招呼,幾位如花似玉的千金小姐,也都知道是哪房太太生的,還有一位僅比玉妹大幾個月,叫小霞。生的真算是艷若朝霞的面容,招人喜愛。聊二嬸兒進了大門,看到一個四合院子,有一個月亮門洞,正要往里走,見高台階上的一列大北房,門口早有政府干部在招呼居民往里進,聊二嬸兒忙領著玉妹上了台階,此時北京雖然剛停了下雪,依舊是冰天雪地。就見那大玻璃窗的北屋室內又高又亮,一套硬木家具,富麗堂皇。五間連通,實在氣派,幾十位群眾坐進來還有富余的地方。聊二嬸兒心想,果然是有錢不住東南房。冬不暖,夏不涼。這北屋陽光直射,加上有錢人用得起大洋鐵爐子,剛才還冷得打哆嗦,進了屋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太陽透過玻璃射進室內,讓人暖洋洋的。聊二嬸兒客氣地和眾人打過招呼,滿面笑容地坐在一張木椅上,摟著玉妹,目不轉楮地看著坐在八仙桌前那位看上去像三十幾歲,穿一套列寧裝的女干部演講。她听到要成立居民委員會,又要給沒文化的人掃盲,辦補習班,還要向農村學習,城里也要建人民公社。一條街道的居民都吃大鍋飯,要辦食堂,托兒所、幼兒園。還要辦學校工廠,號召全體居民積極參加社會主義建設。女干部的話,像是用一鍋燒得滾燙的開水潑在眾人身上,因潑得遠近數量不同,人們反應的程度也不同,不過因為來得太突然,人們又像被電擊了一樣,充滿了恐懼,和不知所措。會議結束之前,那位女干部說︰「大家回去準備準備,隨時等候通知,我們每一位居民都要在偉大的共產黨的領導之下,做新中國的主人。」
從洪家大院回到金家小院子,聊二嬸兒提心吊膽,皺著眉頭說道︰「看來共產黨搞得果然是共產共妻這一套,今天大伙听了,都像晴天霹靂,雖是七嘴八舌地問,卻沒有一個人敢反對的。真要是吃大鍋飯,家家的小鍋是不是都要砸了。俗話說眾口難調,平日里一家幾口人吃一頓飯還不知只合了誰的胃口,剩下的人只為了填飽肚子,幾千人都吃一種飯,老爺子,你平日里的絕活兒都派不上用場,倒不如像李大嘴,只要能 面條,炒白菜的手藝也就夠用了。」
聊二爺說道︰「共產我倒不怕,一窮二白,只苦了那些有錢人,窮富拉平,這恐怕行不通,至于我的絕活用不上,那也沒什麼可惜的,我這輩子經歷了三朝五代,不管政府干的對與不對,我都是一個小草民,自小是撿煤核,到現在也還是四兜空空,一天不賣苦力,第二天就沒飯吃。我是有女乃便是娘的人,誰能讓窮人有飯吃,是個人都能過上安生日子,不管它姓共還是姓國,我都擁護它。」
文英躺在前院小西屋的鋪板上,這八平方米的面積,豈能放得下滿條案上的擺設,自從嫁到柳家,她那些娘家陪嫁過來的盆景、雕花鳥的古玩瓷瓶、百匣和里面的金銀首飾,都算是充了公。如今這間屋里只帶過來幾床被褥。實在不方便,文英就賣了一對耳環,換回一張雙開門櫥櫃,櫃面上上放著一個古玩糖罐子,里面是給玉妹買的餅干和糕點,隨時給她補充營養。
還有兩只梨木箱子,裝著她那些娘家陪嫁過來的綢緞衣裳。看見自己那件紅色十字尼大衣,就想到公公太偏心,春節前公公用自己的工資只給小梅子買了一件新款的棉猴,吳文英就像被醋腌酸了心。感到胸悶刺痛。這棉猴穿在小梅子身上,就是北京最時髦的年輕女人了。文英自嫁到柳家,就知道小梅子是婆婆的親外甥女。這個弟媳婦,身材適中,梳著兩條蓬松的又粗又長的大辮子,眉毛眼楮靈活的都像會說話。皮膚白晰,天生一股風流氣。雖不及小姑子美貌,倒也挑不出什麼缺點。她還有中學文化,又會裁剪衣裳,那手工活兒可算是一流了。再想小叔子,對妻子的百般體貼,卿卿我我。沒有高山,顯不出平地。可大龍見了自己,無話可說,卻對已成為弟媳婦的表妹小梅子,談笑風生,無話不說。暗想,在婆家只有自己是外人,生氣也無用,只盼望街道真能給自己一個工作的機會,自己能掙錢花,活著才是最硬氣。如此,文英,盼星星盼月亮一樣,盼望著早一天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