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風書 第一章 齒血傾城舞擎天 (3)

作者 ︰

師陽的左眼猛跳,「將軍。」沙啞的兩個字,撕裂了喉嚨一般,「日常與將軍煮酒談兵,說起當世豪杰雄兵,將軍和我,都恨不得與天狼,嘯風橫師一戰,就是敗了,我驍騎軍六萬人馬沒于黃土,也算搏得身後留名!今夜這城門若當真是開了,降了,後世千百年里,我驍騎都要淪為天下笑柄!」

師陽猛地蹙起眉頭,牙關暗咬,像是下定了決心。他豁然起身,「國主更換了誰,跟將士們無關!弟兄們不管!國主要降,不過是為了保住宮室子弟,但弟兄們不怕死!弟兄們不能怕死!弟兄們守的是自己的城,自己的親人。守的是自己的家。」他突然大聲,「這話是我師陽說的,跟將軍無關!今夜是我師陽要領兵沖鋒,大家都記好了沒有!」

「記好了!」城頭齊聲震天,如一聲滾雷沖上夜空。

「稍安勿躁!」慕燼突然發聲,方才沸騰的軍士們一下子鎮定了下來,「軍令只能請,不能違。等我稟報了國主回來,再做定奪。今夜膽敢私自動兵者,軍法處置!」

說完再不停留,穿過人群,大步走下城樓。

亥時三刻,信樂宮天影閣。

凌霄的天影閣是全城最高的地方,陵國主玄謹光俯瞰著腳下的巨城,露橋街上掌燈的戶宅並不多,三三兩兩的微光閃動明滅,卻也一路延伸到城市盡頭露華門,燈光連成一條筆直的星河靜靜伏在自己腳下。

從東方吹來的雲層在頭頂廣袤深邃的黑暗里壓抑翻滾,夜風在其中低鳴回旋,

如此繁華巨大直至蒼涼。

他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國主,國主!披甲吧!斥候回城,嘯風營不足五十里了……」披著赤金重甲的老臣已經年邁,冰冷的金屬敲打著他突兀的鎖骨。

「不必了,」玄謹光輕言淡定,「陳公,你是追隨先帝的三朝老臣,護國名將,隨父王南下,屈居陵國三十余年,夠了,到時候了,去吧,我不會怪你。」

陳博御猛然下跪,高舉重甲過頭,「國主!陳某當年自薦隨先王南下,三十八年未曾後悔一日,只恨今日不能揮刀護主!時至此刻,老臣斗膽諫言,國主,反吧!」

玄謹光伸出的手一震,續又撫上赤金鎧甲胸前的暗紋。那紅血里開得正艷的豹齒花,在燈光里白的慘淡。

罡朝皇族玄氏的家徽。

六百年前,不起眼的門千總玄明義從山貧地瘠的末州揭竿,攬手下八百步卒反弘朝,誰能料到這個名字和軍餃一樣不起眼的男人,手弒弘彰帝于千層玉階下,當場讓數萬弘朝大軍棄甲投降,改口高呼萬歲。他卻默默的從胸口拿出了一支花。拒史官說,只有那些不畏生死,堅守不降的真正的勇士,昂著頭得見了那只花。

傳說中的豹齒花,唯一一次被世人看見,七根雪白的利齒朝向花心,冷硬的齒尖末端卻攢著嬌柔的粉女敕花蕊,被玄明義沾滿鮮血的手捧在掌心。從那一天起,浴血的潔白豹齒花,成了帝王之家玄氏的家徽。

象征著殘酷的殺戮和莊嚴的高貴,豹齒花被紋在每一個戰士的胸甲上,綻放在每一面行軍的大旗上,祈求著玄氏的祖先們為子孫世代守護國土和基業。這時候,卻在滾滾的狼煙里撲向本姓的同族子孫。

軍人不善言辭,不善觀色,從黎明時分嘯風營直驅壓境,這百余名親衛便貼身跟著國主整整一日,上朝,用膳,午後便登閣眺望,實在看不出跟平時有什麼區別。國主從來理事分明,今日是真的決意獻身以示效忠嗎?

「國主!恕臣斗膽!反吧!」粗糲的嗓音低沉,卻引起回響無數。

「國主!反吧!」

「國主!師將軍已統整三軍,在城門上候了一天,只等國主一聲令下!」

玄謹光皺眉,陳博御眼楮一亮,「國主答應了!傳令下去,五千殿前羽林並入三軍,命慕將軍為臨危將軍,統領三軍御敵!」

「是!」似利刀終于被拔出了鞘,親兵們一洗方才哀傷之氣,便有一人大步下閣而去。

「回來!」玄謹光厲聲一喝,「陳公,」他淡淡道,「你可自去。」

每一個字都是重錘一樣敲在年邁臣子的心上,玄謹光眉頭又皺起,他看見面前名揚大罡的護國將軍,轉過的身子竟像秋風里露橋街上抖瑟的一片樹葉。

「國主,」陳博御右手緊扣著劍柄,聲音顫抖,「一將之求,莫過于揮軍護主,身死而血尤熱!文帝今受小人讒言,加害于國主啊!陳某不為文臣,不得驅邪除逆,現在天狼營殺到腳下來了!臣……臣若是再不能執劍護主,留得殘身又有何用!」

「陳公!」玄謹光大驚,一步上前,反手想擋住抽射而出的劍光,卻已經晚了。

護國大將豈是虛名,陳博御出劍如虹,利鋼切咽喉,瞬間便沒入寸許,猩紅血**薄而出,慕燼剛剛勒馬奔上天影閣,這時候抬起頭,正看見那飛騰血霧映著天際滾滾墨雲,直撲進自己眼里。

高高的天影閣突然寂靜如墳,陵國主和慕燼在暗光里听見陳博御的遺言,「不戰……是愚忠。」

精鋼劍落,大罡最後一名三朝元老的身影仿佛那撐天的柱子,轟然倒地。

「陳公,你又何必如此,跟了我這許多年,到底還是不了解我。」玄謹光的聲音有些暗啞,夾雜著說不清的疲憊,他俯身撿起那柄血劍,手一抖,「錚」的一聲,長劍歸鞘。

「抬走吧。」他轉身,低聲吩咐道,「將老將軍的遺體斂了厚葬,再安排人送他的家眷出城。」

兩名親信諾了,上前默默地抬起了老將軍。

慕燼看著陳公的尸體被人抬出去,他的頭臉都被擋住了,只看見那花白的頭發在寒風中蕭瑟,那只手越過身子軟軟地垂下來,鮮紅的血順著手指滴落,在黑色冰涼的地板上連成一條線,最後沒入黑暗里,終于不見了。

慕燼握著劍柄的手緊了緊。戎馬半生,他見過各種各樣的死亡,卻只有這一次,微涼了心。

玄謹光的聲音從殿前傳來︰「慕燼,這麼急匆匆地來找我有何事?」

慕燼這才恍然回神,揚手揮下圍著玄謹光的幾十個兵卒,微一施禮,報道︰「國主,凌太師不曾赴約,前來赴約的是一只紅發的小獸,卻帶著太師的信函。」慕燼掏出密函,玄謹光急迫的拿過來,撕拉一聲扯開。

金質箔片上繡挺的一串小字,「露華門東五里處。」

「虹獸數量極多,末將覺得十分危險,凌太師與這種妖人異獸若是同謀……」

「確實是太師的字跡,」玄謹光面色驟然緩和,似乎已經放下心頭大石,「慕將軍無需多慮,凌太師他本就是……」

玄謹光還要說話,卻看見慕燼一個退步,俯身跪了下去。

「國主,邵國少將路子陌親帥嘯風營三萬輕騎,約丑時便可推進到城下,臣請諫言,凌太師本便是帝都謀臣,更是身兼重職!臣以為……」慕燼頓了頓,知道這話出口,便沒有收回的余地了,「臣以為此人不可信。末將意欲領兵出城迎敵,還請國主批準!」

「呵!」玄謹光想不到一向內斂持重的慕燼,竟然也會向自己催兵,他把那箔紙一折,丟進身旁宮燈,紙片剛染到火,簇的一聲便焚得干干靜靜。玄謹光這才悠悠的說道,「怎麼,慕燼,難不成你也要學陳博御?」

慕燼听玄謹光聲音已然發冷,頭一低,「末將不敢。」心里卻抖然已經涼透了。罷!他心里霍然一笑,看來今夜當真是要私違王命了!

心意已定,慕燼撩甲起身便要辭退,卻突然看見玄謹光悠悠問道︰「慕將軍,可相信這世上當真有豹齒麼?」

慕燼一怔,玄謹光抬手,正指著自己的胸甲。

他低下頭,胸前的花血沁白齒,艷麗絕然不正是玄氏家徽、大罡國祉——豹齒花。

「福祉這種東西,軍人是不相信的,國主密謀十幾年,末將看來,也不過是在打一場不明輸贏的賭。」

「哈!」玄謹光一挑眉,「不過派你出城了兩個時辰,就已經不願押注在我這邊了?」

「不是不願,是不能。還請國主恕罪,慕燼不能拿歲安一城百姓去賭。」慕燼說完恭手一辭,轉身便走。

「你還沒等我發令,這是急著要往哪兒去!」玄謹光已顯怒意,展手把長袍一甩,擦過慕燼也不回頭,「你跟我來,有些東西,也許你看過,自然就會明白了。」

慕燼手一緊,心上已是焦躁,嘯風輕騎是大罡當世最快的一支軍隊,一旦橫兵城下叫罵,師陽耿直脾性,難免中計。他心事重重隨著玄謹光步入信樂宮,玄謹光突然呼啦一聲拉開了偏殿厚重的黑色帷幕。

慕燼握劍的手抖然一震,「這!這是……」慕燼再一次為眼前看見的景象,深深震撼。

偏殿四周,已經不見了任何一面牆壁,偌大的空間里,仿佛一片沒有盡頭的幽藍宇宙,漂浮著或大或小的顆顆澄黃,絳紫,寶藍的星子,間或竟然有璀璨的星雲,隱隱懸浮在幽冥的遠處。

「這是今夜的天象,」玄謹光負著手,抬起頭遙望宇宙深處,眼楮里漸漸冒出興奮的光彩來。

「這是七殺,這是巨門,文曲,廉貞,」他極為熟絡的一顆顆數過靈氣畢露的幾顆大星,「丑時三刻,此四星將應命途而與武曲,破軍,天機,昭然一線,而天狼沖東,咸池歸位,星天上其余所有星辰都將在此九星的鋒芒下暗若無光!」

玄謹光因為激動聲音開始顫抖,「七星昭,狼居東,九咸池,諸星泣。慕將軍可知道,這一段天象在《宿曜經》上是早已有記載的!」

「《宿曜經》?!」饒是慕燼心性寡淡,定力極深,這時候說話的聲音還是微微的顫抖了一下。

《宿曜經》是玄氏一脈歷代傳承下來的古書,是皇室無上的珍寶,一直被收在皇家祖陵,由不下萬人的羽林禁軍嚴密看管。不像豹齒花,已經湮滅成一種徽記和一個若有似無的傳說,《宿曜經》是實實在在存在著的。

「宗書上早有記載,我玄氏的老祖宗拿到豹齒的當夜九天群星璀璨,正是這一段天象!慕將軍,你明白麼,一切六百年前就寫好了!天狼營此夜定攻東門麗正,也不過是天演星命的一部分!所有你我的命運,其實早已經注定!」

慕燼只感覺玄謹光言語里激蕩的嘯聲,昂然的拍打著面前的空氣,望著面前已經明顯不屬于大地上的奇景,他竟然一時不能言語。

「人族地域不過是十界中的一界,莽莽天地,浩瀚無疆,誰又能說自己知道的就是這世間的全部呢?一切存在自不稀奇。」玄謹光斂了斂聲音,「慕燼,實話告訴你,今夜這雲,便是蕭末跋和路子陌軍中的術士招來的,為的便是阻擋凌太師操星術施法……」

慕燼臉色一下便轉陰,「蕭白契今夜攻城,難道也是為了豹齒?」

「此事雖進行的嚴密,但凌太師本是雪族人,到底是要傳出去的,蕭白契也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但他今夜,注定是要失敗的!」

玄謹光正色,突然壓低了聲音,「玄長羽四年前為何要攻伐梁燕?所謂遠交近攻,玄長羽沒來由的打邊陲南防的重國做什麼?再說了,那一場仗打得如今人心惶惶,十四國哪一個不是費盡了心思為自己謀劃,」玄謹光嘆了口氣,突然眼楮一明,洞察一切似的望著慕燼。

四年前梁燕兩國聯兵,陵國與其交界的幾個郡縣不時有鬧事的報書傳回來,幾次交涉無果之後,兩國隱隱有調兵攻陵的跡象。慕燼清楚的記得當時國主連召議事,帝都使者乘坐的八人大輦,卻突然毫無征兆地出現在歲安城外,帶著南攻的聖諭。

慕燼心里突亮,還未思透卻已經被自己想到的東西驚住,「難道……南攻的提議是凌太師參給皇上……」

「正是!」玄謹光斷然一聲,「慕燼,你難道對我如此不放心,以為我是隨便什麼人都敢把我的國家托付給他的嗎?」。

「九星各自有各自的軌道,此天象不過一刻鐘的時間,便會錯開!而過了今夜,說不定就是下個六百年才有的盛況!」玄謹光笑著上前執起慕燼的手,「我知你品性素來穩靠,雖有天縱之才,但屈身陵國二十年為臣,也從來沒抱怨過,你隨我二十年為臣,今夜生死關頭,竟不願與我共進退麼?」

慕燼眼神抖然繃緊,玄謹光握著自己的那只手上傳來極大的力道,幾乎把他的手捏痛,國主的眼里,殷切的期盼甚至已至哀懇!

心頭一熱,他猛然下跪,「是臣魯莽了!」

玄謹光一雙眼里泛出灼灼的光華,「不怪你。」他躬身把慕燼扶起來,緩和了聲音,「只是人,有時候還是要信天命的,畢竟誰又能和天賭呢?」他突然收了笑意,「驍騎統帥慕燼听令!」

「末將在!」

「著你引一萬驍騎精兵,出城護衛凌太師,丑時三刻之前務必趕到,無論如何,都要給我護住了!」玄謹光一雙手大力的握緊慕燼,「我陵國今夜的命運,不在我,也不在凌太師,實則在將軍手上啊!」

慕燼吸了一口氣,鄭重答道,「臣,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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