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若宇跟我說起這事的時候，我甚至連想都免了便直接答應，沒有什麼情況會比小雪死了更糟糕。
張若宇說秦雪死了，但她還有救，這一起一落太過迅速，我連悲傷都還沒來及反應。
只要能看著她活過來，不管她是否是怪物，我也不在乎。我不是聖人，精神還沒升華到把全世界人民的禍福當做己任，我也不會去幻想有一天我會去承當起救世主的擔子，這太搞笑。
我不博愛，我只能去在意我所愛的人。所以我只願她們活著，哪怕掩耳盜鈴。
張若宇把我帶到一間點滿白色蠟燭的黑屋子，這顯然是他們提前就準備好的，他太了解我，要的只是我的一個點頭，然後他會接手一切事，再去擺平。這種可靠，我想這輩子也只有張若宇能毫無做作的讓我感受到。
整間屋所有的家具都被提前搬了出去，正中央用蠟燭擺成一圈圈的圓形，每個圓總有一個缺口通向下一個圓。總共十八缺口，莫澤說那代表十八層地獄，那樣貌恍惚與克里特迷宮有些相似。圓心的地方用雞血在四方畫上了符咒，中心安置著小雪身上穿的蕾絲衣衫碎片，一碗生米，上面插著三柱香。
香味裊繞，整個屋內相當沉悶，有種讓人異樣感覺，心生毛刺。
莫澤將點好的三柱香遞到我手里，例行公事的說到︰「進去時如果能看見燭滅就別走了，立刻退回來，如果看不見燭了，手上的香若是熄滅了，也立刻退回。」
我沒有說什麼，接過香就從他們身邊的入口處走了進去。
「我說姐姐，要是不成功也別硬撐，反正天打雷劈莫澤扛著，干不了我們什麼事，他皮厚。」張若宇慎重的叫住了我，繼而嘴賤的說到。
在旁為小雪尸體掌燈的莫澤，臉從關公瞬間成了包公。就差沒破口大罵你妹的。
「記住我的話。」張若宇塞到我手里的東西依舊是那個蓮花項鏈，只是現在更加漂亮，流光溢彩。我緊緊的拽在手中，沖著他寬慰的微笑，故作輕松的開口︰「要是我走不回來了，你就把我做成僵尸，多好啊，我這一輩子青春不老的夢總算實現了。」
他沒有開口，只是臉色肅然的盯著我，我忽然意識，這玩笑開的不是時候，因為我總是一如既往的烏鴉，咒自己，反而讓他心情更加沉重。如果不是陰陽師進來會驚散鬼魂，我想他總會跟在我身後，護我周全。
張若宇說，如果你走下去發現燭滅或者香滅，就算沒找到小雪都別繼續走下去，否則你會真的走到地獄。他說這話時，認真的像是要把字一個個刻進我腦子里。
他們說在我走完第一個圓的時候便會見不到周圍的景物，只有一條蠟燭指引的路，可我才一步跨進去，周圍便一片混沌，只剩下延綿不斷的白燭指引前方。我的香「嗤」的一聲熊熊燃燒。
「別怕，往前走。」天空里傳來莫澤的聲音，我甚至不知道是哪兒傳過來的，只能按著他的話繼續走下。
「你早就知道那倒八輩子血霉的墨夭會遇到這種情況？」張若宇一雙瞳孔泛著透明的白光，神聖又深邃，額頭滲出白毛毛的汗線。他只知道墨夭的體質恐怕跟鬼魂有莫名的聯系，卻也沒想到她能一步就踏上陰陽路。
「那附身符你施了救生法門吧，她遇到危險會自動將她拉回，你還真想看見我被天打雷劈。」
「你那是活該的。」張若宇強勢開口，根本就不顧及。
「莫家少爺外號小強，劈幾下又不會死。」雖然這是張若宇第一次見到莫澤，可是他卻與他天生下來就有仇。莫澤懶得理會，專心致志的指引。動手還可以，耍嘴皮子無賴，會瞬間被張若宇秒殺，完敗。
我轉了大概八個彎的樣子，香就燃燒了一半，這段路越走越寒冷，有種走進醫院太平間的感覺，溫度驟降，氣氛人。空氣並不流暢，像是在泥漿中行走，我盡量不去幻想，可是腦袋里卻忍不住的浮想聯翩。
「你說姐姐要是能看到她身邊的東西，會有什麼夸張的表情。」張若宇打趣。身為陰陽師，妖魔鬼怪他看得太多，有時候他自己都感覺看人會比看鬼更像怪物。所以看見墨夭夾生在前後都是鎖鏈鎖著的鬼魂中，不但沒有緊張的感覺，反而有種親近感。
也許這一路走得太順，讓張若宇放松了警惕，按書上說法，中間幾關才是最容易出問題的，而能像墨夭那樣走到最後一圈的人，這次借魂返陽也算準成。
「怎麼不走了？」
張若宇猛的跑到墨夭前面，赫然發現墨夭手里緊握的香早已熄滅，整個眼球空洞的像是瓖嵌上的黑色玻璃珠子。同時，秦雪的身體猛得彈了起來，被莫澤一巴掌拍了下去，尸體周圍忽然橫掃出勁風，將最後外層的白燭全數撲滅。
「出事了。」莫澤將燈台放在秦雪腦袋位置，低語。
同時張若宇模出五顆古樸的木釘，就向著秦雪四肢和腦袋釘去，卻被眼疾手快的莫澤一把攔住。
「別慌，她動了。」此時墨夭突然又向前走去。所過之處白燭全滅。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引路的蠟燭突然全部消失了，我想肯定出了事，可手上的香還是燃燒著，在我打算往回退的時候，我听見了小雪的聲音，幽幽飄來。
「小夭，我在這兒，我在你身邊。」
我向旁望去，那兒像是空曠的野外，起著黃色的大霧，髒髒的感覺，讓人很不舒服。濃霧中有個模糊的人影站在一座獨木橋上，背對著我讓我看不真切，卻感覺如此熟悉。
「小夭。你是來帶我走的嗎？我好怕，好怕，這里！」身影有些淒楚的哭訴。
我跑了過去，卻赫然發現橋邊坐著一個老人，留著長長的白胡須，老態龍鐘，鶴發童顏的樣子，如果不是身上穿著那身四五十年代農民的粗布麻衣，恍惚間會錯覺那是一個老神仙。
他什麼話都沒，只是看了我很久，那眼神仿佛要看穿我靈魂。
黃霧很大，他整個身影都看得不是很真切，我卻很奇怪為什麼我還能清晰的看見他的臉，甚至他一臉慈悲。他緩緩抬起手，伸出食指指向相反的方向，我想也沒想，掉頭就沿著他手指的方向走。
我認出了他是誰，他掛在我爺爺老家的那堵老牆上，我的曾爺爺，墨老三。
「怎麼會？」張若宇，莫澤面面相覷，不可思議的望著對方，都想從對方的臉上搜刮出答案來。
前一秒墨夭所過之處，燭火全滅，大凶。莫澤甚至都同意張若宇破掉秦雪的魂，徹底斬斷聯系，拉回墨夭。而這一刻，蠟燭竟然又全部熊熊燃燒起來。墨夭抱起圓心的米碗正往回走。一切再正常不過。
兩人過去只顧殺魂驅鬼，從未逆天回魂，一切的做法不過僅限于僅存的文字記載，殺鬼是專家，救鬼卻是門外漢。
我走回來將米碗遞給他們的時候，他們卻遲疑的久久不動手，我想問為什麼，卻看見他們兩個臉上那種怪異的表情，最後張若宇將米碗遞給莫澤「做吧」他只說了兩個字，就帶著我出了房間，然後反手鎖上了門，生怕我看見似的。
「能活吧？」我詢問，這儀式我不知道是不是算成功，從一開始就完全與他們說的不同，我出來後才發現手里的香只燒了一半就熄滅了，而我卻一直以為它燃燒著。這顯然說明，失敗了，可是失敗了，為什麼我又會帶回米碗？是曾爺爺的指引麼？那帶回來的是什麼呢？
我的這些想法，張若宇好像從來沒考慮過，他只是放空腦袋，用手指了指天，說︰「天知道！」
莫澤走出房門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我一夜未眠，對著趴在桌上熟睡的張若宇揮手踢腿，做毆打狀。莫澤出來的時候表情如往常一般平靜，應該說那就是一塊恆古不變的面具，看不出任何情緒，也猜想不到任何結果。
他錯身躲過半路攔截的我，就往自己房間里面鑽。
「怎麼樣了？是她嗎？」。我沖著他使勁的吼，驚得張若宇身子一抖，險些栽下去。
「等她醒。」他向醫生一般下達宣判書後，砰的一聲，把我隔絕門外。
二樓的門逐漸被打開，同學三五結伴的去一樓客廳吃早飯，今天是我們的歸校日。春游結束了，像做了場噩夢的春游總算結束了。那些原本死去的同學，如今一個個鮮活的從我身邊路過，聚焦的眸子證明他們是活人，他們有感覺，有思想，會笑，會哭，會鬧，會發脾氣。
活人哪！
張若宇揉著黑成熊貓的眼楮，睡眼惺忪的從樓梯偏偏倒到的走上來的時候，我真想一腳踹他下樓，為什麼？為什麼他可以讓那麼多人活著，救活小雪卻偏偏要弄出裝神弄鬼的那套。
張若宇永遠有那種本事，僅一眼，就能從墨夭的表情知道她的心思。
「你認為他們是活著的？」張若宇疲憊的反問，垂聳著腦袋，一個勁的往前走
「姐姐來看看是小雪歸來了，還是妖怪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