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昭石可憐兮兮地望著慕容昭冬,平日眼里洋溢的光彩消散去了。她在等待冬瓜繼母後、太子哥哥、太子妃一干人等的諄諄教誨接著與她說教。
母後她們已經離去,方才李太醫與她包扎雙手之時,她們便輪番教導了自個一番。挨過打後,兩只小手掌紅腫得像小鹵豬蹄子,而且熱辣辣麻酥酥得疼,而且哭得跟個小淚人似的,本以為大伙兒會撫慰她一番,如往常一般疼惜。卻不知為何大伙兒反倒是接二連三責備她。
不過,慕容昭石終知錯了,低頭不語,乖乖柔柔得如一只貓咪。她本以為父皇責罰她,是因她竊了東西,或是因她現如今的發型嚇壞了父皇,可听大伙兒一番責備,才知竟是因為她竟剪了頭發。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擅自剪發,是對為父母的大不敬,是大不孝之舉。如此說來,慕容昭石自知罪過大了,她怎能不孝敬父母,她最是歡喜她的爹娘了。只是她確實不知剪發竟有如此深意,若是知曉,她萬萬不可為之。悔不當初,悔不當初啊。慕容昭石雖是有些小委屈,卻更是悔恨。
遂眾人對她的教誨,她皆不駁之,倒是靜靜受之。只是方才那番折騰實在折磨人,現如今一點氣力也無,況一雙小手纏裹著厚厚的白紗布,雖有絲絲清涼的感覺從紗布內浸入小手掌,到沒剛才那般疼痛劇烈,只真是疲憊不已。送走了母後他們,房內只剩下慕容昭石和慕容昭冬二人。
冬瓜心疼小石頭,遂想留下來陪伴。
小石頭不再向方才那般低垂著腦袋,抬起頭,一雙大眼楮眨巴眨巴望著冬瓜,她多麼希望冬瓜能不似眾人那般責備之,雖然她知曉冬瓜此時也如眾人那般氣惱于她。
「還疼嗎?」。冬瓜伸出兩只手,輕輕地托起小石頭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手,淡淡的眸光里滲透著濃濃的疼惜。真想代她受過,即使知道她確實有錯,卻如何也想保護她。方才的無能為力與無可奈何隱隱刺痛他的心髒。暗暗嘆息道,「我沒能保護好你。」
小石頭怔了一怔,胳膊顫了一顫。冬瓜以為是自個弄疼了她,緊張地望著她。他的眉宇僅為她而舒展,卻也僅為她而蹙起。他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兒,卻因她而有了神色。
早覺得哭得淚竭的眼楮,卻不知怎地緣由,止不住地如泉涌,溫暖而熱烈。冬瓜更是慌了,趕緊伸手拭之,卻怎地也拭不盡。慌不擇言地說︰「小石頭,都怪我,都是我的錯……」
小石頭猛力地搖腦袋,卻如何也止不住淚。哽咽中,只听她喃喃地不停喊著︰「冬瓜,冬瓜……」
過了多久,不知。
只知她終是太累了。冬瓜把她抱上床的時候,她已經深深入眠。臉頰上滿滿的皆是淚痕,長長的眼睫毛潮濕地舌忝合在一起。如此安詳,她的夢,美美的,有冬瓜。
冬瓜小心翼翼幫她月兌了鞋子,揶好被角,輕輕模撫她柔滑的小腦門,和剪得七上八下的發絲。
好夢初驚百感新。誰家歌管隔牆聞。殘燈收罷空明月,臘雪消融更暮雲。鶯有伴,雁離群。西窗寂寞酒微醺。春寒留得梅花在,剩為何郎瘦幾。
除了掌手,還留有弟子規抄寫百遍,並背誦之。
小石頭的手已然弄傷,三五天內難以執筆。如此而來,那抄寫弟子規的處分,好似理所應當就落在冬瓜身上。只怪他太縱著她,她只要眨巴眨巴大眼楮,露出或是可憐兮兮或是諂媚的神色,他便知曉,他是躲不過了。就如他注定被她吃定一般。
小石頭側趴著桌上,抬著眼楮望著聚精會神筆走龍蛇的冬瓜。那一頭柔軟細女敕的卻似狗啃的頭發已經修齊,額前是齊齊的劉海,腦後的發絲則齊齊將將過肩。除三兩歲的小兒,宮中就屬她頭發最短。
冬瓜雖也惋惜她那一頭柔發漆黑如墨,可現如今的她卻像掙月兌了束縛,更是清爽可人。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冬瓜正凝神靜氣默寫弟子規,他的字遒勁有力、力透紙背。偶爾,冬瓜會轉過頭看看她,對她會心一笑,便接著寫。弟子規早已了熟于心,遂他默寫得飛快。可抄寫百遍他可以助她完成,背誦之卻只得憑她自己。她這一副望著字卷懵懂無知的神態,與往日那副雄赳赳氣昂昂古靈精怪的神采倒不似一人。
無可奈何,他只得一句一句教她讀之,一句一句為她釋之。她听得倒也專心致志,也不枉他一番苦心。
「冬瓜,‘居有常,業無變’如何作解?」小石頭吧嗒著小嘴巴,念念有詞道。
「‘居有常,業無變’意思為平時起居作息,要保持正常有規律,做事有常規,不要任意改變,以免父母憂慮。」冬瓜一氣呵成,解釋畢後,卻不忘嗦兩句,「就好如平日里,不可以賴床不起,亦不可入夜不眠。」說完斜瞥了小石頭一眼,好似話中有話,有所特指一般。
小石頭當然反應過來,瞪了他一眼,酸溜溜地強詞奪理道,「是啊,不像某人,徹夜不眠,秉燭夜讀喲。還有,若不是我每日同你飯食,你便有一餐無一頓的。而且形無蹤影,讓我好找。你說是誰‘居有常,業無變’。」
冬瓜好詩詞,嗜字畫,樂絲竹,痴刀劍。總角之年,黃口小兒,卻冷傲孤僻,樂得獨世。小石頭常笑話他老氣橫秋,非常人哉。
小石頭這番酸溜溜的反駁,他從來招架不住。他本就如她囊中之物,雖每每父皇檢查功課,他都言之鑿鑿對答如流,可一與她對之,卻深受「秀才遇上兵,有理道不清」之害。
小石頭樂呵呵地望著他,十分享受他這番啞口無言、欲言又止的神情。
「這句可懂?」冬瓜不搭她的話,手指輕點‘勿踐閾,勿跛倚。勿箕踞,勿搖髀’幾句。試圖扯開話題,莫著了這丫頭的道。
小石頭倒也不死咬著不放,伸長脖子去瞅冬瓜所指的字。這幾個字倒是生僻得很,她竟只識得幾字。咬了咬下唇,眉兒也微微蹙起,似在思索什麼。終是不明了,搖了搖腦袋瓜,疑惑地看相冬瓜。
冬瓜指著幾個字,一本正經地與她說道︰「‘閾’意為門檻。‘跛倚’中的‘跛’指重心不穩,‘倚’意為依靠。‘箕’平日里我們多管它作為一種清除垃圾的器具‘簸箕’,而在此處它意為一動作,即指叉開腿,‘踞’指蹲坐。而這個‘髀’指的是大腿。故這四句連貫起來意為不要踏在門檻上,不要用一條腿支撐身體斜靠著;不要伸開兩條腿坐在地上,更不要搖動胯。實為告誡我們行住坐走皆有注意的威儀。」冬瓜收回手指,望向小石頭,「現在可明白?」
小石頭雙手合明,豁然開朗道︰「明了明了。」一副崇拜地望著冬瓜,「冬瓜,你知道得真多。」
冬瓜嘴角略微上揚︰「你若是勤懇好學,也會如此。」
小石頭努了努嘴,懊惱地說︰「我太懶惰愚笨了。」
「你很是聰穎靈慧,只不過不上心。若是平日里多花些功夫在此,定是會超過我的。」冬瓜忍不住愛憐地揉了揉她的頭發。
「真的嗎?」。小石頭的眼楮亮亮的,琥珀瑩瑩的柔光有生機勃勃的希望。
「當然。」冬瓜笑眯眯地望著她,彎動的月牙是千年難見的靈動。為何與她一起,怎個人便會柔軟下來。
「那我要好好讀書,像冬瓜一樣。」小石頭暗暗下決心,也不知是不是一時興起。但如冰似雪的肌膚,在柔和的陽光下,俏麗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柔美而清新,如此有生命力。
冬瓜柔和的目光再難見到冷星般的寒楚,她所有的美好似已漸融他冷漠的心,蘇醒他淡薄的情感。
若是時光可以說停就停,說走便走。我欲窮其一生,換此一瞬的定格。
……
月轉碧梧移鵲影,露低紅草濕螢光。
銀光灑,蟋蟀淒。夜芬芳,織夢縈。景幻化,花木新。空色彩,藏點滴。守秘密,怕夢醒。
兩個小腦袋,一個已經柔柔地趴下,另一個還直直地立著。小石頭自是從來沒有如此賣力過,用小胳膊枕著小腦袋瓜,靜靜地已然入眠。一半的小臉貼在胳膊上,肉呼呼的小臉蛋被擠得少許變形,小嘴巴不自覺地撅起,微微地張開,有溫熱的吐息。
冬瓜則依舊筆走龍蛇,可明顯不如方才那般輕松自如,指腕一顯僵硬,右臂也有酸脹之感,只不過才寫了二十余篇,因過兩日他要隨父兄出外野獵數日,未定歸期,恐時日無多,遂盡早完畢,以免有變。
而小石頭若非迫在眉睫,絕不為之所動。依舊吊兒郎當,一副沒事人一般。且十分樂觀,甚至于妄想父皇野獵而歸,喜出望外,忘了責罰,或赦免于她。乃異想天開,天馬行空之人。
冬瓜側目視之,她眉宇舒展,膚若凝脂,一臉安詳,似有好夢為伴。她,還似當年嬰兒一般無憂無慮,真好。冬瓜情不自禁再湊近一點,似想再尋覓一絲改變。
她的額,有齊齊的劉海遮蔽,只是側著腦袋,有一些劉海歪垂,露出一點光滑的腦門,雪白而細膩。彎彎的眉,彎彎的眼,彎彎的睫,有最美好的弧線。小巧玲瓏的鼻,如冰雕玉砌般精致,粉女敕的小臉有淺淡的紅暈,柔軟的小耳朵和柔和的下顎,呼應成美好的線條。然則是那張櫻桃小嘴,水潤水潤的,讓人,想要吃掉。
想要吃掉。
想到這,冬瓜的臉不覺蒸起熱氣。凝神而視,楚楚動人。冬瓜的心弦「咯 」彈跳了一下,怯怯地,小心翼翼地再靠近一些,臉上更是暈紅,卻難以自已地想要接近。
直至小石頭溫熱的吐息拂面,冬瓜的小心髒愈蹦愈烈,好似要蹦出來一般。他目不轉楮地盯著她微微隆起的小嘴,丹唇翳皓齒,秀色若珪璋。
冬瓜只覺臉上有火辣辣的沖動與窘羞,只這一刻,再不思考,貼了過去。蜻蜓點水,便退開三尺遠。似擔心自己的行徑被曝光的不安與羞愧,臉色紅得滾燙滾燙的,如烙鐵一般灼燙。冬瓜已然沒了神智,望著毫無察覺的那張小臉,還倚在夢中酣沉,冬瓜就更覺得自己罪無可赦。什麼的禮義廉恥,什麼的仁義道德,剛剛全拋于腦後的那幫什物現如今全竄了出來。
他再難以思考,只覺得自己太過荒唐可笑。
他竟恬不知恥地偷吻了他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