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府。
繁花似錦的園子里,一人靜靜地站著,兩人默默地跪著,相對無言!
清風微送,挽起幾人的發絲,在空中糾纏飛舞。
獨孤夜定定地看了風弱惜許久,微嘆了口氣,蹲去,低低慨嘆了一句︰「你總是這樣!」
這樣什麼?
是一味地委曲求全,不懂得保護自己?還是處處不忘為身邊的人著想,而不會為自己打算?
他沒有說。
頓了頓,獨孤夜伸出手,想要查看一下風弱惜的傷勢,然而,不等他觸踫到風弱惜,斜刺里突然插進來一雙手臂,還伴隨著一聲驚喝︰「你干什麼?」
只見挽月像只老母雞一樣,緊緊地護在主子身前,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或許是獨孤夜剛才的震懾起了作用,挽月有些畏懼,身子瑟縮了一下,卻依舊堅定不移地守護著主子,眸子里的戒備顯露無疑,一瞬不瞬地緊盯著他。
「挽月,不得無禮!」風弱惜袖子微動,扯了扯挽月的衣角。
獨孤夜倒沒心思計較這些,只是有些哭笑不得,他看起來,就那麼像不懷好意的人嗎?表現得這麼明顯,活似他下一秒就要把她主子吃了似的。
其實這一點,獨孤夜倒是錯怪了挽月——這完全是她下意識的反應,實在是「他」前科太多,余「威」猶在,所以對于他的突然轉變,挽月一時有些適應不過來罷了。
獨孤夜瞟了挽月一眼,淡然道︰「你若實在擔心你主子,不如直接去取些好的傷藥來。」
說著,他越過挽月,直接拉起了風弱惜一直藏在袖下的左手,緊跟著,掀起了覆在上面的衣袖。
只見風弱惜的左手,早已傷得面目全非,白皙的手背和手腕上,大片的燎泡一個挨一個,有些高高的鼓起,亮得似在發光;有些則在之前的推擠中破裂開來,露出里面慘白暗紅的肉,黃色的膿水流的到處都是,癟了的泡皮貼在皮膚上,看起來恐怖異常。
獨孤夜先前就注意到她手上有傷,卻沒想到會嚴重至此,神色不由漸漸凝重了起來。
「這,這是……小姐,您怎麼一直不說呢?怎麼會傷成這樣?奴婢,奴婢還以為……」挽月急得要哭,說話也變得語無倫次起來,「您先忍著,奴婢,奴婢這就去拿傷藥來!」
挽月一面說,一面慌忙就要起身,由于跪的太久,起的又太急,身子踉蹌了一下,幾欲栽倒,她也顧不上站穩,拔腿就跑,很快便不見了蹤影。
風弱惜的左手被獨孤夜托舉著,有些不自在,微微動了動,想要抽回來,卻不得其果。
獨孤夜手下不敢用力,只得低低喝了一聲︰「別動!」接著,俯身一把將她抱了起來。
風弱惜驚得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又嚇得立馬松開,雙手在身側虛抓了幾下,最後抬起頭來,眼楮睜得大大的看著他,里面滿滿的都是驚惶無措。
將她抱起來的那一刻,獨孤夜才發現,她很輕,輕的幾乎沒有一絲重量,他的心又隱隱地痛了起來,不由放緩了語氣,低頭對她道︰「我送你回去!」
陽光如此明媚,春風如此溫柔。一直堅韌以對,從始至終沒有流過一滴眼淚的女子,就在這句輕輕地「我送你回去」里紅了眼眶、閃了淚光。
看慣了書房的富貴堂皇,乍進入漪蘭居,就像是突然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溫馨的布局,高雅的格調,精巧的裝飾……
整個房間簡約的不可思議,卻又不失大氣,于細微處突顯著不同,空氣中洋溢著獨屬于家的安寧與溫暖,讓人聞之放松。
獨孤夜將風弱惜放下,細細打量著房內的一切,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靜。
看得出,風弱惜是把這里當成家在經營打理的。
記得很久以前她曾看到過這樣一句話,如果一個女人肯花費大量的心思來打理她的家,說明她一定非常愛她的丈夫。
前世里,莫蔚也曾這樣滿懷幸福地打理過自己和東城的家,盡管那只是一間租來的小小的起居室。
他無法想象她是以什麼樣的心情,一邊看著自己的夫君與別的女人尋歡作樂,一邊費盡心思地鑄造著只屬于她一個人的愛巢,這甚至是「他」或他,第一次正式踏足漪蘭居!
獨孤夜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好沉默地坐在桌旁。
很快,挽月就取了上好的傷藥回來,那是皇上御賜的「天山雪玉膏」,可治一切燒傷、燙傷、擦傷等,且不留一絲疤痕。
獨孤夜起身淨了手,又吩咐挽月準備好溫水、醋、烈酒、紗布和干淨的毛巾,才重新坐回風弱惜身旁,開始細致輕柔地為她處理傷口。
挽月似乎此時才意識到了不對,一時擔憂地看看默然不語的主子,一時又疑惑地看看正為自家主子專心上藥的王爺,臉上的表情換來換去,糾結成一團,最終統統化為了釋然,悄悄地退了出去,迎接馬上就要到來的太醫,將房間留給了屋內的兩人。
獨孤夜包扎的很認真,先是用溫水清洗傷口,接著分別用醋和烈酒重復消毒,再敷上一層天山雪玉膏,最後才開始纏上繃帶。
左手、臉頰都先後上好了藥,獨孤夜頓了頓,又蹲子,掀起了風弱惜的裙子,露出又紅又紫的膝蓋,繼續溫柔地給她上藥。
除了剛開始上藥時抖了一下,風弱惜此後,一直安安靜靜地任由獨孤夜給傷口清理、消毒、上藥、包扎,若不是感覺到她的體溫,獨孤夜簡直就要懷疑她是不是一具木偶雕像了。
驀地,一滴水漬打在獨孤夜的手背上,暈染開來,接著,又是一滴……
獨孤夜忙碌的雙手停了停,抬頭看著她,柔聲問道︰「很疼嗎?」。
「沒有,」風弱惜輕輕地搖了搖頭,低聲回道︰「不疼,一點兒也不疼……」話音剛落,又是兩滴水漬落下。
獨孤夜垂下眼,抿了抿唇,溫聲道︰「再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風弱惜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屋內重新歸于一片寧靜。
獨孤夜剛剛打好最後一個結,外面就傳來了何順、挽月和另一個男人說話的聲音。
他站起身來,略略理了理儀表,靜待三人進來。
不一會兒,門外就進來了三人,走在最前面為來人引路的是總管何順,挽月則跟在最後。
中間的那人大約六十幾歲,一身藏青長袍,精神矍鑠,正是太醫院院首——王太醫。他醫術精湛,尤其一手針術,更是使得出神入化,無人能及,乃醫壇翹楚。
見到獨孤夜,王太醫向前疾行了兩步,就要行禮,獨孤夜連忙伸手扶住他,微笑道︰「王太醫年事已高,不必多禮,還是先為王妃看診吧!」
獨孤夜的為人,王太醫也略有耳聞,本來到冥王府來看診,他還有些忐忑,如今見冥王如此溫文有禮,不由深感驚異,倒也因此放下了心來。
他看了看獨孤夜做的處理,暗自點頭,又替王妃診了脈,詢問了幾句,皺眉沉吟一會兒,提筆寫下了兩張方子。
起身將方子交給獨孤夜,王太醫斂容回道︰「請王爺放心,王妃的傷口處理得很好,基本沒有什麼問題,只要堅持敷藥,很快就會痊愈,由于是燙傷,可能晚間會有些發熱,需要小心照料,發完熱也就沒事了,只是……」說到這里,他停了下來,皺眉不語,神情有些嚴肅。
獨孤夜心里一緊,月兌口問道︰「只是什麼?」
王太醫搖頭嘆道︰「只是不知,王妃心里可是有什麼未解之事,竟至五內俱焚,心脈阻塞,長期憂慮過甚,身子損耗嚴重,已是虛弱不堪,需得精心調理,才能恢復如初,微臣先前開的兩張方子,一張是退熱用的,另一張就是給王妃調理身子用的,還望王妃按時服藥,早日恢復健康。」
獨孤夜和挽月聞言,都沉默不語,他們自然是知道其中緣由的,可正是因為知道,心情才更加復雜。
獨孤夜的無言,令氣氛一時有些尷尬,就在這時,一直沒有說話的風弱惜開口道︰「王太醫辛苦了,本妃在這里先行謝過,也代王爺多謝王太醫妙手回春。」
王太醫作了一個揖,謙遜道︰「王妃言重了,微臣愧不敢當!王爺和王妃若是沒有其他吩咐,微臣就先行告退了。」
獨孤夜回過神來,另外客套了幾句,就吩咐何順將王太醫送了回去。
房間里,一時又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