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府。
竹遠居。
書房。
細碎的陽光透過雕刻著繁復花紋的窗柩,照亮了書房里大片的陰影。仔細看去,屋內的布局隱約可見。
紅色的紫檀木大床,幾乎佔去了書房一半的地方,青色的帷幔好似女子柔軟的身姿蜿蜒而下,堪堪遮住床榻上的風景,散發著曖昧誘惑的氣息;香樟木打造的能夠防蟲防蟻且自然散發出幽遠香氣的書架,寂寞地靠牆矗立著,上面毫無章法地散落著幾本書,昭示著主人的不學無術。
床、書架,處處都透著與書房的格格不入,唯一看起來比較和諧的書案上,則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卷卷書畫。其中一幅已展開一半,露出畫上女子妖嬈萬分的臉。
這是一個有著高雅的名字,卻處處充斥著奢靡氣息的書房。
莫蔚就坐在書案後的椅子上,微微閉著眼,臉孔在光線的映照下半明半暗,看不出絲毫情緒。
除了吃飯方便,她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已經整整五天了。
五天的時間很充足,足夠她徹底冷靜下來,將繁亂的思緒歸納整理好、全面了解自己的現狀並為將來做好打算。
一個人如果迷了路,最好的選擇,不是立即慌張地四處尋找出路,那只會導致自己離正確的道路越來越遠;而是應該在最快的時間里拋卻慌亂,迅速鎮定下來,仔細地回憶走過的路和附近的地形,找出正確的方向,堅定的走下去。
在時間和空間上迷了路,亦是如此。
初時的震驚、憤怒、恐慌、怨恨、哀慟、絕望漸漸過去,那個冷靜理智、堅韌隱忍的莫氏掌權人又回來了。
冷靜下來後,她才發現這具身體的記憶,並沒有隨著主人的逝去而消失,而是像儲存在電腦里的文件夾一樣,儲存在這具身體的腦海中,只是當時的她神智太過狂亂才沒有注意到。
打開那個記憶文件夾,龐大的、各種各樣的信息紛至沓來。莫蔚一邊仔細地吸收其中蘊含的信息,一邊對其進行全面的分析歸納。
這具身體很麻煩!
這是莫蔚初步了解這具身體的情況之後,最終得出的結論,因為它以前的主人,是個讓人極其頭疼的問題人物。
也就是說,它前主人遺留下的一系列問題,現在都變成了待莫蔚解決的難題,甩都甩不掉。
莫蔚從不怕麻煩,可仍是不自覺地感到心驚心寒,也大概明白了鬼尊說自己罪孽深重的源由和提示她的那句「情字誤人也害人」是什麼意思了。
這是一個歷史上所沒有的時代,與原來莫蔚所在的空間互相平行。
在這片大陸上,只有一個盛日王朝,唯尊獨大,除了較為棘手的幾方勢力,基本上已經完成了大一統,類似于秦統一六國之後的時期,或者更為混亂。
現在的皇帝是武帝,年號寧德,如今,正是寧德七年。
而這具身體的主人——獨孤夜,為武帝——獨孤鳴一母同胞的弟弟冥王,武帝對這個弟弟幾乎是有求必應,兩人關系向來親厚,這在歷朝歷代都是不多見的。
武帝稱得上是一個賢明的君主,唯一的不足之處,就是對冥王過于寵愛縱容。
冥王雖擔著王爺的名頭,卻幾乎沒干過什麼實事,一直文不成武不就的,只知道四處尋歡作樂、眠花宿柳,素有「花王」之稱。
這本來倒也沒什麼,可自從三年前大婚之後,冥王突然間性情大變,喜怒無常。憑著武帝的寵信,目無法紀,恃強凌弱,在上更是變本加厲,荒婬無度。
無論是平民、商賈,還是士家之女,凡是被他看中的,通通逃不過他的魔掌,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而且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手腕之毒辣,令人聞之落淚。
有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郁郁而終。
有人活活跪死在冥王府門口;有人因不滿他所為憤然觸柱而亡;也有人不願屈服于他而選擇懸梁自盡。
武帝也曾多次規勸過他,可他毫無悔改之意,依舊我行我素。若不是武帝盡力壓制,只怕早已激起民憤。
盛京的大街小巷間,至今仍流傳著一句話︰「寧為乞丐妻,不為冥王婦。」
王府擴建了一次又一次,仍舊無法安置完他四處搶掠而來的女子。皇帝盛傳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可在數量上,仍比不過冥王府後花園里的三千佳麗。
那麼多的女子,有些被他遠遠地看了一眼就搶進府中,甚至再不得見;有些已為人妻,他也毫無顧忌,一切只隨自己心意。
搶進府中後,他也不管她們暗地里如何爭風吃醋,斗得死去活來。無論是自盡而死,還是被害而亡,一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听之任之。
而那麼多的女子,這三年里卻無一人誕下一兒半女。不管是他動的手,還是他縱容別人行的凶,其中的隱情,都令人不寒而栗,他的冷血無情,由此可見一斑。
多少女子,連他的面都沒見過就含恨而終;多少女子,被同樣搶進府中的女子殘害而亡。
她們的逝去,只換來他無所謂的一句︰「扔到亂葬崗,別髒了本王的王府。」就連一瞥,也吝于給予。
遇到那好心的下僕,可憐她們死的淒慘,還會將她們掩埋;遇到那無良的,只一卷陋席草草包裹著扔到亂葬崗上了事,徒留下尸體日夜被烏鴉啄食、被野狗噬咬,連一具全尸,也無法保存。
他一個人,毀了無數女子的一生。
他的罪過,罄竹難書;他的行為,天怒人怨;他的所作所為,令人發指。
莫蔚無法理直氣壯地告訴自己,那不是她莫蔚的錯,而是獨孤夜的錯;她也無法說服自己,那只是她的前世,與現在的她毫不相關。
她過不了自己的良心那一關。
怪不得!
怪不得會有後來的輪回詛咒!
犯下這樣不可饒恕的滔天罪孽的自己,又有什麼資格得到幸福?
何況,莫蔚腦海里,還隱隱有著另一個更為可怕的念頭,沒有證實,也不敢證實。
若那個念頭是真的,她才真正是萬死,也難以贖其罪過的萬分之一。
仿佛有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人喘不過氣來。
自古商場如戰場,多少勾心斗角、爾虞我詐,她莫蔚縱橫其中,無人能及,多年的浸婬,早已讓她的心堅硬如鐵。
她自問從來不是心軟之人,更不會輕易為他人鞠一把同情淚,為陌生人感傷,可她仍控制不住地渾身發冷,冷到了骨子里,冷到了骨髓里,直到寒徹心扉。
她的心,冷似萬年玄冰,失了溫度、斷了心跳,連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不能相信,更不敢相信,自己的前世,竟然是這樣十惡不赦的人。
十世的懲罰,真是太輕了!
畢竟,她只是喪失了十世的幸福,而她的前世,卻親手毀了何止千百個女子的一生。
五天的苦思與深思,她已十分清楚地明白自己的目標是什麼。
已經釀成的災難,她無法改變。她要做的、能做的,只是盡力彌補那些被「她」傷害過的人,不管是活著的,還是死去的。哪怕只是為已經死去的人上一炷香、磕幾個頭,也是好的。
她不敢奢求能獲得她們的諒解,只求自己的良心,能好過一些。
而且窮她一生,不得再辜負任何一個女子。
她在心里暗暗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