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強嘴里所說的「窩」,其實只是一個隨時可以移動的帳篷,外面臨時用石頭堆砌的火塘上架著一口燒得漆黑的吊鍋。
這是一個所有四海為家的捕奴隊比較標準的「窩」,或者說營地,設在桑山南面山腳下一塊相對平坦而干燥的草地上。
听見車輪的咕咕轉動聲,油菜花地旁邊的帳篷里奔出來三個長得比豹強瘦弱一些、穿得破破爛爛的斑豹人,對著豹強興奮地異口同聲的大吼︰
「老大,你可回來啦!這花了七天時間,該是捕了兩個最值錢的赤虎人或者是黑熊人吧?」
豹強拉停了車,臉s 黑成一片。
三個手下奔向囚車,朝里一看,頓時傻了眼。
「這……這是兩個中州小豆苗不說,其中一個還是菜瓜?就這兩個不值錢的貨s ,竟然花了威名赫赫的捕奴大師七天的時間?」
豹強跳下車座,抽出腰側皮鞭在空中一抖,啪的一聲,「誰他媽再廢話,老子閹了他!」嚇得三名手下渾身一抖。
隨後豹強頭也不回地走進帳篷里,豹三在後面對著三名兄弟伸出食指一個一個的點,「我說你們啊你們,說話前也不先看看老大的臉s ?你們知道為了這兩個中州小雜碎,老大和我費了多大的勁麼?你們三個在這里混吃等死的東西還這麼不知趣!還不進去給老大認錯?」
四人趕緊跟進帳篷里,隨後里面傳來豹三聲s 並茂的解說聲。說兩個中州小雜碎特別是那個菜瓜小子是如何像狐狸一樣的狡猾、像泥鰍一樣的濕滑,最後的陷阱又是如何的毒辣,好在有英明神武的老大機智果敢、身手不凡,識破了謀、破壞了陷阱、拯救了自己雲雲。又傳來眾人不時的驚嘆聲,然後一片請罪聲,豹強大度的寬慰聲,再然後是杯觥交錯和喝酒吃肉聲,最後是倒下一片的呼呼大睡聲。
沒人出來給囚車里扔來哪怕是一粒米,一根啃完的骨頭。
囚車三尺外的火塘里的柴火燃盡,也早已熄滅。
深夜來臨,寒陡降,逼人的寒氣如約而至。
在野外逃亡的時候,晚上還總能找到樹坑山洞一類的地方休息躲避。現在這囚車四面透風,冷風吹來,衣不遮體的肖毅和夏侯晨凍得上牙直踫下牙,抖個不停。
肖毅緊緊地把夏侯晨抱在懷中,想盡量把體溫傳遞給他。
本就有傷的夏侯晨,臉白得像張紙,嘴唇紫得嚇人,身體抖動的幅度越來越小,似乎連發抖的能量都快耗盡。
在這漫長難熬的寒夜中,肖毅第一次感覺到無邊的恐懼從四面襲來,茫然不知所措……
三年前的一天,一直朝夕相處的義父們,不知何事被迫要與肖毅分開。肖毅心里雖然驚詫,但沒有一絲恐懼。
義父們倉促走前只有一句話給他,那就是無論如何,也要走出中州的地頭,並相約在陵南再見。于是肖毅獨自一人從廣袤無限的大陸東側,開始了向南跋涉的艱難旅程。
一個十多歲的少年,一個菜瓜,個中艱辛,難以言表。餓過,凍過,病過,被人打得半死過,無數次遇見死亡的威脅,但他也從來沒有恐懼過。
一年前的一天,肖毅終于走到了魏、燕兩國交界的蕩天山脈附近。為躲避兩國交戰而生的處處兵禍,他只能冒險進入蕩天山,又很命苦地遇見一頭二階魔獸「犀角獸」,被那速度雖不算快但耐力極佳的畜生追了兩天。
任肖毅早在山林里練就了一具靈活如兔、耐久如熊的身軀,一個菜瓜,也難以敵過一頭二階魔獸。亡命逃亡兩天後,肖毅終于累倒在地。在最後犀角獸撲向他的那一瞬間,他只是認命地閉上了雙眼,也沒有一絲恐懼。
再睜開眼來時,就看見了手持一把斷劍、一幅小乞丐模樣的夏侯晨,雄赳赳地站在面前像天神一般。而那頭犀角獸,死在了旁邊。
夏侯晨說自己是個魏國的小乞丐,現在魏燕大戰,遍地餓殍,要不到飯了,去哪兒都是去。于是兩人結伴奔陵南而來。
有了伴的逃亡路,仍然艱辛,但兩個伙伴一文一武,共同克服困難的能力和生存力卻是大增。
于是兩人自一年前在蕩天山脈相遇以來,攜手渡過了一次又一次的難關,終于走到了無雙河的北岸。又苦苦等到了冰封大河的時候,從最窄的地方踏冰而過。
歷經千難萬險,好不容易走出中州的地頭,現在終于也來到了陵南,也終于熬過了最難熬的冬天。
可當下這個並不算是兩人相偎相依所渡過的最寒冷的夜晚,肖毅驚恐地發現終于要失去身邊這個喜歡吹牛、脾氣又臭的好兄弟了……
肖毅的眼中泛起淚光,此刻的他也只能把懷中的夏侯晨抱得緊了又緊,不斷的低聲絮叨︰「夏侯晨……好兄弟……你別死……你答應過我的,要好好的活下去……」到了後來,眼見夏侯晨已快沒了呼吸,急得開始帶著哭音低嘶——「晨哥,你醒來!你快給我醒過來!你忘了你自己說的,那天下無敵的魏武卒還等著你回去統領麼?!」
正孤立無助,無比絕望之時,一只強壯的大手伸了過來。
大手一攬,就把兩個小人兒全部擁入自己寬厚而溫暖的胸膛。
沁骨的寒冷,對皮糙肉厚的牛六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褐牛小巨人牛六那厚實的雙肩、寬廣的胸膛、粗壯有力的臂膀,就像牆一樣,立即為三個小人兒擋住了四面灌入的冷風。
肖毅挨著身旁雅芯兒彈十足的肌膚,更立即像是被蓋上了世上最舒適的棉被,寒意盡去,暖意襲來,全身的氣血恢復流動,竟然有了舒服得想申吟的感覺。
身旁的夏侯晨,體溫也開始迅速回升,漸漸蘇醒了過來。
患難中建立起來的友情,總是像荒原上的野草。
當寒冷的冬季過去,一陣風吹過,便會開始瘋狂滋長……
三個小人兒在牛六溫暖的懷抱中相互依偎,雅芯兒看著肖毅和夏侯晨逐漸緩過勁來,笑容如花朵綻放,柔聲呢喃︰「如果明天過後,我們還有緣在一起的話,就要一直彼此相互照顧下去,好麼?」
肖毅和夏侯晨對望一眼,抬頭看看牛六,牛六咧開大嘴也微微一笑。兩人眼圈一紅,又一起對著雅芯兒,使勁的點頭。
一雙大手和三雙小手,又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沒有什麼恩情,能比得上在快餓死之時,遞過來的一塊賣身而來的干餅。
沒有什麼恩情,能比得上在快凍死之時,伸過來的一只溫暖的大手。
朗夜星空之下,如水的月光流過囚車,沖刷掉中州和南蠻上千年的冰冷恩怨。又將四名少年緊緊依偎的身影,傾瀉在草地之上,定格為一幅,充滿無盡暖意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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