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蕭仲銘在細膩綿長的水磨腔中,緩緩蘇醒。床邊,枯坐一夜的李瑯芊已經趴在他的手邊睡了過去。門外的中庭,沈落月正在清晨的曉霧里輕唱著︰「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這是她的晨課,十幾年,雷打不動。
蕭伯鈞也听見了,甫一踏進院落,便看到沈落月獨自端立在那里,不施粉黛,斜襟的素色上衣,綴著別致的蝴蝶盤扣,湖綠色的百褶裙擺在晨風里微漾。在軍部忙碌了一夜,天色未明便匆匆趕來,內心的不安與焦灼,卻在看到這一幕,听到這一句時,慢慢平靜下來,一時間,竟是挪不動腳步,在原地凝神听著。幼時,常常跟著母親去戲樓听曲,台上的悲歡離合他並不懂,母親眼角的淚痕卻記憶猶新。
轉身,沈落月看到了一旁若有所思的男人,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是少見的迷蒙,眉峰依舊緊鎖。「蕭先生,早。」淡淡開口,是啊,真早,定然又在他自己的辦公室里捱過了一個不眠之夜吧。
「早。沈小姐。我進去看看仲銘。」回過神,蕭伯鈞的目光立時回復了往日的銳利。
「請便。」側過身,沈落月靜看著一身疲倦的男人,邁著沉穩地腳步走進房間,輕輕掩上房門。昨夜,與瑯芊促膝長談,她看到了一個女人的執念,也看到了一個看似光鮮的大家族,背後的無奈。對于蕭仲銘的選擇和蕭伯鈞的掙扎,她心存憐憫,因為,命運似乎對待每一個人都是一樣的,決絕。
靜安堂的大夫又來診了一次,蕭二的傷勢雖然很重,但最凶險的時候已經過去,下面要做的便是不要讓創口感染發炎,愈合也是一個漫長而充滿變數的過程。蕭伯鈞清晨送來了一盒盤尼西林,之後便行色匆匆地趕回軍部。西洋醫生的藥品,雖說治標不治本,但見效卻是極快的。
李瑯芊看到蕭仲銘蘇醒,寬了一半的心,傍晚便回了鳳棲閣。十多日,杳無音訊,她必須回去有所交代。那個地方,是她永遠難以掙月兌的牢籠。
端了一杯溫熱的白水,沈落月輕輕推開了曾經是自己房間的門。蕭仲銘靠坐在床邊,歪頭翻著一本《圍爐夜話》,抬眼看見來人,眉眼間漾開笑意。
「喝點水吧。瑯芊走之前,一直念叨讓我好好照顧你。」將杯子遞過去,沈落月坐在了床邊的木凳上。
「呵,那女人。」笑著搖搖頭,蕭仲銘復又開口︰「感激沈姑娘的救命之恩,大恩,我就不言謝了。」俏皮地眨了眨眼楮,話語里一派赤誠。
「我本就不指望你謝的。」輕輕白了男子一眼,沈落月接過他喝空的水杯。「蕭二少,瑯芊跟我聊了很多,你和你哥哥的事情,我大概也知道其中的因果。」
「沈姑娘,叫我仲銘就好。不怕你笑話,在做這個決定時,我掙扎過,痛苦過,甚至躲在被子里哭過。我知道,一旦我走上這條路,就根本無法回頭。因為我所背棄的,不僅僅是大哥和父親,更是我從小到大一直所堅持的信仰。」放在被褥間的雙手蜷曲著,似乎急切地想要抓住些什麼,蕭仲銘的眼中盡是頹然。
「仲銘,你知道嗎,我很羨慕你。雖然你從小沒有父母的寵愛,但你有一個愛護你如斯的兄長;雖然你從小受盡人間冷暖,但你擁有選擇和追求理想的權利與勇氣。」沈落月垂下眼睫,低低開口,「我與瑯芊,自小失去親人,對于命運,向來都是無從選擇的。我只想問你一句昨晚我同樣問過瑯芊的話,對于你的選擇,你可有後悔過?」
「從來不曾,只是……」
「沒有只是,只要你不悔,我就和瑯芊一樣,與你站在同一邊。」沈落月笑了,她終于明白,這個世界上,原來真的有如同瑯芊一般執著的人,他們倆的回答,一模一樣。
「我知道,你不忍心看著你的大哥左右為難。但是你有沒有想過,蕭先生所做的一切只是想要你能平安喜樂。所以,你既然遵從本心,做出了抉擇,我相信,他雖然無法明說,但內心一定是為你祝福的。」
「他,真的會嗎?」。蕭仲銘的眼底閃過一絲希冀的光芒。
「會的。因為他愛你。」沈落月笑著點頭,話語里有種安定人心的力量,「親人之間,並沒有真正的恩仇。諒解與包容,那都是因為愛。」
蜷曲的手指,漸漸松開,蕭仲銘眼底的霧靄漸漸消散,眉宇間終有了一份淡淡的釋然。
「天晚了,早點歇著吧。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瑯芊也希望看到你快些好起來。」起身,拿起杯子,沈落月淡淡地告辭。
「沈姑娘,謝謝你。」抬頭,蕭仲銘發自內心地在燈影下微笑著。
「既然你與瑯芊關系非凡,那就不用與我客氣了。叫我阿月就好。」沈落月輕笑著回眸,「早點休息。」
緩緩闔上木門扇,轉身,沈落月腳步驟停,一時間竟怔在原地。廊階下,蕭伯鈞默然無聲地站著,指尖火星明滅,似乎已經來了很久。他深深地看著她,眼里的蕭索一覽無遺,仿佛早已融進沉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