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有什麼不妥麼?」池棠對于魏峰提及虎狼岡的神情有些詫異。
魏峰yu言又止,看了看王猛,似乎不知該如何措辭。
王猛袍袖一展︰「這不是尋常之事,萬事皆有源頭,或許池兄此來,正和我等所圖大有關聯,這樣,這里也僻靜,又都是自家兄弟,池兄,徐兄,薛兄弟,你們來長安,究竟為了什麼事?不妨道來。」
池棠深深吸了口氣,薛漾點點頭,意思是但說無妨。
「我所說,希望各位不要認為是臆人妄語,以上皆是池某親身經歷,若非身受此事,池某也萬難相信。」這幾乎成了每次池棠敘說妖魔之事的開場白。
看到池棠這樣鄭重的表情,魏峰也知必然是事關重大,將手一招︰「池兄請講。」
徐猛不自然的端坐了身形,他可以想見,魏峰和王猛听到接下來池棠所說的話後,會是怎樣的反應。
池棠再無阻滯,依舊是將群豪長安聚集,謀刺暴君,而後月夜遇妖,自己僥幸月兌生,及至得遇乾家斬魔士,自此投入伏魔道的情事娓娓道來。
魏峰一直面帶凝重,全神傾听,沒說任何話打斷池棠的敘述,而王猛則听的津津有味,但有凶險驚異處,便是頻頻點頭,仿佛在听一樁極為彩的傳奇故事。
最後,池棠將此來長安的本意盡數道出,就是為了鏟除在長安城盤踞的妖魔,他也有計較,這種事總是諱莫如深其實並沒有好處,眼前這魏峰不僅是武林同道,更是常年行走關中的江湖領袖,而那王猛足智多謀,氣度不凡,只要他們相信自己所說的話,從而加以助力援手,那麼此次長安的除妖大計就更有成功的把握。
池棠話音已畢,場上是長時間的沉默,只能听到魏峰粗重的呼吸聲。
果然,這樣的事不會這麼快令別人接受的,池棠心中一涼,倒也並不意外,不是親眼所見,親身經歷,誰會相信世上真有妖魔鬼怪?
魏峰轉頭,卻是對王猛道︰「景略兄,我明白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王猛聳聳肩︰「我一直相信有這種東西存在的,你還老笑這是鬼神虛妄之事,不足為信。可現在看來,這是事實。」
「沒想到啊。」魏峰嘆道︰「金龍令符之事我倒也听說。」
「哦?」池棠神一振。
「我在去年四月就去了涼州之境,直至八月方回,回到長安之時,就是此間的沈兄弟告訴我的……」魏峰所指的沈兄弟正是這瑩玉閣的掌櫃,池棠會意,點了點頭。同時想到,難怪身在關中的烈戟士沒有參與此會,卻原來是外出未獲其信之故。
魏峰繼續說道︰「……說是六月初,有個人拿了端木盟主的金龍令符來找我,先去的是我扶風老家,後來知道我現在多半都是在長安城里,和這里的沈兄弟來往甚密,便又來這里尋沈兄弟,說是齊集天下志士,共襄義舉,因為我不在,只得罷了。現在想來,恐怕就是為了謀刺那暴君的事了。回來後我還奇怪呢,怎麼這事就沒下文了……且住。」魏峰忽然止住話語,起身推開舍門,對外喊道︰「魯兄弟,你進來。」聲音雄厚,用內力傳將出去,料想便是外廂喧鬧之處,被喊之人也能听的清清楚楚。
「此事和這位兄弟也大有關聯,我喊他一起來商議。」魏峰回頭對池棠解釋道。
竟有人會和謀刺暴君的事情有關聯,池棠倒要看一看。
舍門一開,正是那和羅老七交手的灰袍大漢走了進來,他反身帶上舍門,對池棠幾人拱手為禮,同時又對魏峰和王猛打了個招呼。
魏峰上前一拉那灰袍大漢︰「來來來,魯兄弟,你一並坐下來,他們所說跟你此來之事大有關聯。對了,忘記介紹,此位正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負劍士,臨昌池棠。」
听說池棠的名姓,那灰袍大漢也是一驚︰「原來是臨昌負劍士,怪道如此了得,佩服佩服。」
魏峰不失禮節,又介紹了徐猛和薛漾,才讓那灰袍大漢坐了下來。犀首劍徐猛的名頭那大漢倒也听過,躬身說了句久仰,而對薛漾的出身就不知道了,只能抱拳微笑道聲好。
那灰袍大漢坐下後,魏峰才對池棠道︰「這位魯兄弟的兄長也參加了那金龍令符召集之會,有什麼詳情你可以對他說說。」
池棠看那灰袍大漢,確實覺得好像在哪里見過,出聲問道︰「敢問令兄是……」
灰袍大漢回道︰「在下燕山魯揚,家兄魯奎,得金龍令符所召,七月間趕來長安城,至今不知音信……」
池棠頓時想起來了,難怪這灰袍大漢的身形步法甚至音容樣貌都覺得眼熟,原來竟是那燕山神力士魯奎的弟弟,燕山魯奎一身巨力,勇猛異常,在長安時倒和池棠頗多親近,因此池棠印象極深,只是在那夜,魯奎被那虻山卷松客卷斷全身骨骼,此幕池棠也曾親見,此刻想來,又是心下黯然。
魏峰一拍那魯揚肩膀︰「魯兄弟,你听池兄對你說……」
池棠清清嗓子,又再次將前面所說復述了一遍,只是這次因為要交待燕山魯奎的身死之事,所以在月夜刺君,群豪喪生這一節敘說的更為詳盡。[]
魯揚听的目瞪口呆,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兄長竟然是被妖魔鬼怪所殺,意似不信,但看池棠面露悲s ,魏峰王猛一臉鄭重,卻又由不得他不信。
池棠講完了,魯揚有點不知所措,茫然取起桌案上的酒觴,仰脖飲盡觴中烈酒,由于心緒雜亂,一口酒還沒有咽下就嗆到喉嚨,頓時劇烈的咳嗽起來。
這一幕,徐猛在初听到此事時也曾經歷,頓時感同身受,湊過去拍了拍魯揚的後背,讓他將咳嗽平復下。
「魯兄,這事我第一次听說時,也和你一般,直到我親眼看到了妖魔,我才知道,原來這種東西一直存于世間,只是我們以前都不知道罷了。」
魯揚感激的看了徐猛一眼,無論如何,這時候有個人對自己溫言寬慰,多少總能平復下驚駭紛亂的心情。
徐猛既是對魯揚說,也是對眾人道︰「徐某和這位魯兄一樣,也是出來找我那表哥的,直至踫到池兄和這位薛兄弟,才知道,原來我表哥巨鍔士,也罹難于刺君之會了。」
張琰魯奎,兩人一前一後,分別歿于嗷月士和卷松客之手,找尋他們的兄弟家人此刻卻又同坐一處,池棠想來,不勝感慨。半年倏忽已過,豪杰尸骨無存,慘死之仇未報,生者豈能袖手?
「照這般說,竟有這許多俠士高手身死與那些妖魔手中。」魏峰在最初的驚訝之後,似乎已經很快接受了這個事實。
王猛目視池棠良久,才緩緩道︰「听池兄的意思,似乎是你身具不凡之力,故而能月兌妖孽魔爪了?那個什麼……哦,伏魔道,荊楚……」王猛又看了看薛漾︰「……乾家?」
薛漾嘴角一揚,也看著王猛︰「你好像對于妖魔這種事早就確信了,不然不會在外面問我們那些話的,這又是為什麼?」
王猛露出一個意義深遠的笑容︰「因為前些時ri出了個怪事,魏君一直猜想不透,而我卻已經往那上面想了。所謂子不語怪力亂神,其實子之不語只不過一種貶斥的態度罷了,未必心中就真正不信。而這事,恰好也是我要對你們說的。」
王猛說到一半,看了看魏峰,魏峰似乎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了,點了點頭︰「景略兄只管說來,也讓伏魔之士參詳參詳。」
「這事我們先前已有提及,我與諸位的第一句話也和此有關。那便是……」王猛環視池棠、薛漾和徐猛一圈,看他們都在凝神靜听自己說話,便又笑了一笑︰「……虎狼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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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生凝視著苻法,並不因為他說出那樣的話而有絲毫波動,相反,苻法在說出這樣的話後,胸口一起一伏,呼吸明顯變得粗重。
嗷月士也看著苻法,眼神發出幽幽的綠光,身形忽然一變,已經化作了廣平王苻黃眉的模樣,口中測測的道︰「賢弟,愚兄來看你了。」
饒是早有心理準備,苻法仍止不住駭的後退了一步,桌案上的書簡被身體一帶,掉到了地上,發出「撲喇」一聲。
「你害怕我們。」千里生忽然說道。
「妖孽淺稚之計,我……我何懼之有!」苻法頓住身形,盡量讓自己氣昂昂的說道。
「你害怕我們。」千里生根本沒有管苻法說些什麼,而是再次重復,「很難想象,一個對我們如此懼怕的人,會有勇氣說出這樣的話。」
千里生走上前一步,苻法只得退了一步,把自己和千里生拉成與原先相同的距離。
千里生轉頭四顧,根本沒把苻法放在眼里︰「那只能說明是有人教你這麼說的。」
苻法的胸脯挺了挺,似乎還想說什麼話。
千里生伸手憑空一抓,苻法就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牽住了自己,不由自主的被生生拉到了千里生的面前。
昏暗的燈光卻將千里生的面龐照的非常清晰,面白無須,清 英俊,一雙深邃的眼楮更顯得有種撩動心魄的魅力,可在苻法看來,這面容卻是如此猙獰可怖,他已經忍不住發起抖來。
「帶有鎖妖之術的瓷瓶,不含知妖之氣的恐懼,你孤身一人等我的情景,還有你說的那些言不由衷的屁話!都是有人事先給你安排好的。」千里生目無表情,在自己掌控下的苻法看起來有些好笑,「說,那人是誰?在哪里?」
嗷月士忽然湊頭上來,對著苻法張口一笑,雖然是苻黃眉的形貌,卻露出了口中森森的利牙。
苻法的顫抖更劇烈了。
「你是知道的,廣平王苻黃眉我們已經殺了,你的什麼王爺身份對我們來說根本就不值一提,再殺死你,就像碾死一只螞蟻這麼簡單,早些說了,我們可以保你相安無事。」千里生很通曉人間誘供的法門。
苻法眼神慌亂,顯得有些恍惚。
「還不說?那就立刻殺死你,再讓他變化成你的模樣,居住你的王府,凌辱你的姬妾,吃掉你的子女,你很清楚,苻黃眉那里,我們就是這麼做的。」千里生說出這些來時,心里更有了把握,人類的弱點他抓的很準。
為了配合千里生的說話,嗷月士立刻變化成苻法的模樣,故意邪的笑道︰「不知道清河王府里的姬妾有沒有廣平王府里的女人美貌。」
苻法崩潰了,低垂著頭,口中喃喃說了一句。
「嗯?」千里生沒有听清,將頭湊近苻法,「再說一遍,那人是誰?在哪里?」
苻法抬起頭,看著側耳過來的千里生,輕聲道︰「如你所願。」
千里生心中一震,他覺得有些不對勁。
苻法笑了,右手快捷無倫的抵在了千里生的太陽穴上,白s 的光芒忽然裹住了苻法的全身,嗷月士還在錯愕之中,就覺得一股強勁的氣勁直擊自己的胸口,甚至還來不及吃驚,身體就被這股氣勁震飛開去。
白光一盛,將千里生的頭顱生生包住,等白光消去的時候,千里生沒有頭顱的身體才「撲通」倒地,而他的旁邊站著的,已經不是苻法的模樣,白袍勝雪,鶴氅如仙,這是個氣度閑雅的中年男子,還維持著伸手的姿勢,胸前白襟之上,繡著一對鮮紅的細長鶴腿。
「騏驥千里生,不過如此。」鶴氅白袍的中年男子帶著一絲傲然自得的笑意,將目光投向被震飛在地的嗷月士。
很顯然,這是不休山的煉氣士,那些與吾族為敵千年的伏魔之士。嗷月士呼呼喘氣,重又變回了自己的身形,雙目的綠幽之光更盛,困獸尚且猶斗,何況自己還身負高強的法力沒有施展。
「三俊之杰尚且就戮,爾乃四靈之輩,豈足當我一擊?」中年男子意態瀟灑,現在,那嗷月士只不過是被他困在羅網的獵物,蘊含著他神通妙術的右手緩緩抬起,手上的白光還在亮著,剛才,就是這只手鏟除了虻山三俊之一的千里生,而現在,只需一指,就可以再將這虻山蒼狼奪去命。
衣袖擺動,白光待出,片刻間,中年男子自信的笑容忽然一滯。
倒在地上的無頭尸身竟然彈地而起,並且伸手緊緊抓住了中年男子發著白光的右手手腕,黑氣在失去頭顱的頸腔處盤旋。
黑氣越來越濃,很快就凝成了一個頭顱的形狀,然後,現出千里生面帶微笑的臉。
「糾正一下,身為三俊之杰的我,並沒有就戮。一人騙一次,大家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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