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揚的鳳簫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夾雜著叮叮咚咚的琵琶琴弦,明月的清光在院里稀疏的梧桐枝葉間緩緩流轉,鼻尖縈繞著隱隱的蓮花香,暗夜中的秋雨也剛剛停歇,四周靜謐無聲。
「這便是晚上最好的時候了,花香襲人,月影婆娑,然而……」之後那聲音頓了頓,略一沉吟,又接著說道︰「再好,卻也抵不過某人拈花一笑。」說完,那人似乎掀起了嘴角,在月光下有著致命的妖嬈。
「嘉禾……」
有人輕輕的低聲呢喃,語調微微上揚,聲音里有讓人承受不住的柔情蜜意。
宋嘉禾顫抖著雙手去撫模他的臉,細膩的微涼的觸感,修長入鬢的劍眉,如星子一般耀眼的雙眸,筆挺的鼻梁……
「……竟真的是你……」
于是宋嘉禾在看清眼前人的時候終于在眼眶里氤氳出了一層水霧。
朦朧的月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模糊不清的投射在地上,黑魆魆的一團,辨的不甚真切。
瑤光上前拉起他的手,兩人十指相扣。
但是不久,瑤光竟突然放開了他,向後退了一步,梧桐樹投射下來的陰影便完全將他覆蓋,星星點點的光斑散落在他的身上。
「宋嘉禾,明日的宴席,朕等著你來。」
冰冷的語氣穿過空氣,一直刺到他的心髒。
瞬間,宋嘉禾感覺自己的力氣似乎隨著這句話都已經消失殆盡。
之後是決絕轉身的背影,漸行漸遠,不帶一點感情。
疼……
突然耳邊傳來一連串的聲響,嘈雜的,有人輕聲走動的聲音,木門敞開的聲音,遠處啁啾的鳥鳴,時緩時急的風……
「宋小爺?你怎麼睡到桌子上了?要不要去床上躺些時候?」
有人在推搡著自己,小心翼翼的說道。
宋嘉禾昏昏沉沉的睜開眼楮,首先入目的是門外刺眼的陽光,便直起身子,下意識的問道︰「現在什麼時辰了?」
宋嘉禾趴在桌子上睡了一覺,醒過來的時候只覺得全身都動彈不得,雙腳稍稍移動一下都覺得似乎有萬千螞蟻在啃噬,竟是麻了半邊的身子。
「回小爺的話,現在都已接近晌午了,要不奴婢扶您去床上歇息?」
宋嘉禾轉頭看向床鋪的位置,空空的,棉被都是已經整整齊齊疊好擺在了床上的,哪里還有人睡過的痕跡?便問道︰「你可知木秋什麼時候走的?」
小寧道︰「齊小爺似乎是一個時辰之前走的,走之前他讓奴婢轉告您晚上的宴席他不去了,讓您與皇上說一聲。」
小寧是他房里的貼身丫鬟,在瑤光還是太子的時候分給了他,瑤光說,畢竟年長了幾歲,也就更會照顧人一些,便是特特給你留著的。
于是他就一直留著,從沒想過再去多要幾個貼身的丫鬟,也從來沒覺得這房子里冷清,只因著心里的那份熱鬧……
「他不去?」宋嘉禾驚訝的反問了一聲。
小寧低低的應著。
便總是有什麼事情是不可預見的吧。
「那……衣服都準備好了?」
宋嘉禾扶著桌子慢慢的站了起來,又問道。
小寧想上前去扶著,宋嘉禾卻揮了揮手。
「嗯,奴婢們都已經備好了,是內務府里剛進來的面料,照著您平常的款式,只不過顏色稍稍有些艷,您怕是不喜歡……但是宴席上也不好穿清淡的衣服……」
宋嘉禾緩緩走到門前,看著一片大好的陽光,竟覺得有些不真實。
「也是……小寧,你叫人拿過來。」
「是。」
小寧應了聲,轉身就投進了滿院陽光里。
衣服的確是有些艷了。
宋嘉禾看到衣服的時候眼神頓了一下。
寬寬的袖口上繡著朵朵祥雲,衣服的領口用金色的絲線細細密密的勾勒出太平花的圖案,平整的針腳,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再向下看,回憶就順著那起伏的畫面慢慢如洪水一般裹挾而來。
沒有松鶴延年,沒有松濤碧海,只在衣襟上繡著悠長的一條小路,隱隱約約的還有幾幢房子,有半黃的柳樹,有炊煙,卻偏偏沒有人。
可原先這畫上是有人的,宋嘉禾用目光緩緩的劃過綢緞。
伺候穿衣的奴婢看到了,就說︰「主子,你看這圖案還是新出來的花樣呢,皇上特意給畫出來讓人給繡的,雖然看起來沒那麼復雜,但是和這衣服的顏色倒是很相配……」
「主子可喜歡?」
衣服是紅色的底,里面偏偏又摻了點黑,所以看起來就沒有那麼刺眼,有些暗淡。
「嗯。」
宋嘉禾站直了身子,讓奴婢整理好繁復的衣裝,之後抬起頭,站在門口,看著天邊。
陽光還是那麼刺眼,刺得人眼楮生疼,于是那經脈連著心髒也一起疼了。
「宋嘉禾,以後誰欺負你了就告訴我,你是我太子身邊的人怎麼能受氣?哼!」
小小的瑤光對著幾個王爺家的公子舉著拳頭,將灰頭土臉的宋嘉禾護在身後,「你們的膽子倒是很大!」他牢牢抓著他的手,之後又回頭對他說,「小呆子,別怕。」
似乎就是那個時候,對他產生了一種近似于依賴的,誰都不可替代的心情。
掐指算算,應該是十一二歲的年紀吧。
後來,後來……
後來瑤光給他畫了一幅畫,黑白的圖案,朦朧的構圖,是很幼稚的筆法。
「小呆子,你看我畫了一整天的水墨,終于把它畫好了!你快來看。」
有人興沖沖的跑進了他的書房。
「太子你怎麼來了……這是什麼?」宋嘉禾急忙放下毛筆,迎向來人。
瑤光喜氣洋洋的將水墨畫攤在桌子上。
他鄭重的問︰「嘉禾,你信不信真有這麼個地方?」
一條迢迢的路在清曠的原野上彎彎曲曲,散落在路邊的幾座破敗的草房,三三兩兩的人影,不覺荒涼卻覺得舒適愜意。
「嗯。」
目光隨著那條路一直延伸,就看到了瑤光眉眼藏笑的臉,魔障了似的,就點了頭。
「還有,你看。」
細長的手就指向了兩個坐在椅子上的小人兒,但實在一點說,那更像是漆黑的兩個小墨團。
「這是你,這是我……誒?不對……左邊的是你,右邊的才是我……」瑤光左右看著,自己竟是分辨不出來了。
宋嘉禾看著看著就笑出了聲,清脆的,一下一下激蕩著耳膜。
「哈哈哈……哈哈……」
之後兩個孩子就笑做了一團。
春光乍泄,陽光正好。
「罷了……先將這衣服月兌下去。」
靜謐了片刻,宋嘉禾突然喚了人說道,「便是等晚上宴席開始的時候再穿也不遲。」
眸子里隱匿著波瀾不起的哀傷。
終究,都會過去的。
終究,都回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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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看的人喜歡。嗯。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