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蕭家大院震驚了!已經離家六年的湛澄突然回來了!更震驚的是還帶了個洋姑娘一起回來!蕭家太太驚喜交集,顫抖著手模著湛澄的臉,左看右看最終嚎啕大哭了起來︰「豐娃子,你怎麼一走六年連個信都不給家里稍啊?」
湛澄竭力躲閃著蕭太太的手,又覺得不好,只得任由她摩挲著。他扭頭看著無悔,見她正抿著嘴笑。又往右看去,只見蕭老爺皺著眉頭看著他,無悔也順著湛澄的目光看過去,只覺蕭老爺的目光十分嚴肅,她只看了一眼便匆匆移開。還有個女人倚門站著,胸脯強烈的欺負著,手拿著手絹不停的絞著,目光觸到無悔深深的打量了一下又移開。
湛澄用手拉開蕭太太道︰「娘,我都一天沒有吃飯了,有吃的嗎?」。蕭太太抹了把眼淚一疊聲道︰「有,有!」蕭老爺咳嗽了聲,自己先了屋里。湛澄欲提起箱子,那箱子卻早被一個壯實小伙子扛起,湛澄拍拍壯實小伙子的肩膀︰「山娃子,長得這麼壯實了啊,我都快認不出來了!」山娃子憨厚的笑笑。湛澄然後拉過無悔道︰「無悔,見過我娘!」
無悔恬靜的笑著,對著蕭太太鞠了一躬道︰「伯母好!」蕭太太這才注意到無悔,她上下打量了下無悔,「哼」了一聲扭頭就進屋了,無悔瞬間鬧了個手足無措,湛澄拉著無悔的手低聲安慰道︰「我娘這是生我的氣!我離家一走六年,音信全無!我們進屋吃飯去。」蕭老爺的目光似刀刃一般,狠狠剜著湛澄的手,無悔觸及到這個目光,不禁打了個寒噤,馬上掙月兌出了手。
進得屋里,剛才倚門站著的女人已經張羅了一桌的飯菜,座位上已經盛好了兩碗苞米飯,倒好了茶水。可是那桌子卻是放在土炕上面,無悔見湛澄月兌了鞋,盤腿坐了上去,便也依樣做了上去。湛澄不住的給無悔夾菜,道︰「沒吃過川菜吧,來嘗嘗這個叫宮保雞丁,這個是川北涼粉!」無悔看著蕭老爺蕭太太,始終沒有動筷子,那女人和藹的道︰「妹子,這菜不合胃口嗎?」。無悔笑著搖搖頭,蕭太太一坐在湛澄和無悔之間,把所有的菜肴都移到湛澄手邊,揉搓著湛澄的頭發道︰「這些年在外面受苦了吧?你看看這都瘦成什麼樣子了啊!也黑了!多吃點!嘗嘗你媳婦的手藝!」說著又拿袖角抹眼淚,無悔瞧著不免想到鴻姝,自己這一走也不知她怎樣,爸爸也不知會氣成什麼樣子,大顆的眼淚滴落在苞米飯里,蕭老爺見到心里動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道︰「這到家就是客,吃喝不計較,你只管吃你的。」
湛澄把菜又移到中間道︰「娘,還有客人在呢!你讓人家吃什麼呢?無悔多吃點!」說罷又給無悔布菜,見到無悔的眼淚恍然大悟道:「辣著了吧?川菜就是口味比較重,娘,我想吃點銀耳羹。」蕭太太一見就明了,肯定是替無悔要的,于是瞪了無悔一眼冷冷道︰「哪兒就那麼嬌貴了啊?這麼香濃的苞米飯還不好吃嗎?等餓急了就什麼都好吃了!」無悔抬眼看了下蕭太太,那眼淚更是撲簌簌直下,心里越加委屈,從來沒有人這麼跟她說過話。湛澄霍一下站起來道︰「娘,你不是安心攆我走嗎?」。蕭太太這才沒有多話,狠狠的瞪了眼無悔。
湛澄遞過茶碗道︰「無悔,喝點水潤潤嗓子。」無悔瞅瞅蕭太太,沒有接過茶碗。湛澄笑著道︰「我娘說話就那樣,她是告訴你苞米飯好吃呢!你嘗嘗看是不是?」無悔這才用筷子挑了幾粒米進嘴里,望望湛澄依舊端著茶碗,便伸手接過。這當口,只見方才的女人端了一盆雪白濃稠的銀耳羹過來,右手還拿了兩只重疊著的瓷碗,她把東西放下,先給無悔盛了一大碗,又盛了一碗給湛澄,湛澄道︰「無悔快嘗嘗,這銀耳可是我們通江的驕傲啊!」那女人忙完這一切,又悄悄的退去。
吃完飯,湛澄道︰「娘,收拾一間屋來。」蕭太太卻拉著湛澄的手道︰「你快跟爹娘說說,這些年都跑哪兒去了啊!」那女人又這時候又走來,對著無悔道︰「妹子,趕了這些路累了吧?跟我去那屋歇著吧!」無悔看看湛澄,湛澄道︰「娘,我一會再跟您說,先把無悔安置好!」然後扭頭找行李,山娃子道︰「倉豐哥,你的行李我早給你搬進去了。」湛澄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兄弟」然後看著無悔道︰「我們進屋去。」
這是一間更為樸素的房間,一個土炕就佔用了一半的面積,門邊放了一個幾件紅木家具。無悔進去的時候,穿上已經鋪上了大紅的被褥。湛澄見無悔細細打量著,便道︰「沒見過炕吧?我們這里都睡這個,冬天下面燒上火比床墊暖和多了。這麼大的床,你怎麼翻身都可以。」無悔輕聲說︰「嗯,就好像把床放在壁爐上面,想必是極舒服的。」湛澄听到無悔的比喻,哈哈大笑起來︰「你真是聰明。我晚上跟山娃子睡北屋,就在你對面,有事情隨時去叫我。你早點歇著吧。」
山娃子听湛澄這麼說,立時道︰「湛澄哥,你咋能跟我睡呢?你該回嫂子屋里……」湛澄不待他說完便堵住他的嘴︰「你個瓜娃子,懂啥子嘛!」蕭太太在屋外咳嗽了一聲,湛澄道︰「我去跟我娘說幾句話。」無悔道︰「湛澄,我有話問你?」湛澄住了腳步道︰「說啊?」無悔眼楮看著山娃子,沒有出聲。湛澄道︰「山娃子,你去跟我娘說讓她先回屋,我一會就去陪她說話。」山娃子看看兩人,卻並不邁開腳步,湛澄用腳踢了他一下︰「小兔崽子,使喚不動你啦?」山娃子這才出得屋去。
一時屋里就只剩下兩人,無悔道︰「我想知道洗手間在哪兒?我想泡個澡!」湛澄聞言笑了起來,心道這還真是個問題,他想了一會才道︰「無悔,這個地方跟巴黎、哈爾濱都不一樣。你今天先湊合一個晚上,明天我就幫你準備洗澡的用具。至于馬桶嘛,你等著。」
他轉身就去了蕭太太屋里,蕭老爺正斜躺在炕上,抽著旱煙袋。見到湛澄進來便把煙槍放在炕桌上敲打著,湛澄道︰「爹,你還沒有歇著呢!」蕭老爺從鼻子里面哼出一聲道︰「你小子這些年都野哪兒去了,那個姑娘又是怎麼回事?停妻再娶可不是我們這樣的人家做出來的事情?」湛澄道︰「爹你想哪兒去了啊?」徑自走到內里尋找著,蕭太太道︰「豐娃子,你找什麼呢?」湛澄眼在屋里轉了幾圈,終于貓腰從炕肚里提出個痰盂,提著就往外走。
這兩老看到這個那還得了,蕭老爺一咕嚕從炕上跳下來,拿起旱煙袋就砸向湛澄︰「你個沒出息的敗家子!哪個大男人提那個!」蕭太太也叫道︰「豐娃子,你出去這幾年莫不是瘋了嗎?怎麼連痰盂都提上了啊!」湛澄道︰「娘,這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她初來乍到的,我不給她弄好,她知道啥子嘛!」蕭太太劈手就要奪過痰盂,奈何湛澄手快,蕭太太一坐在地上哭道︰「你真是被那小妖精勾了魂了!」
正不可開交的時候,適才的女人靜靜的走過來道︰「娘,都是我不好,沒有給妹子拾掇好。」然後嬌羞的對著湛澄道︰「當家的,這種活不是男人該做的,我來吧。」湛澄十分為難的看著她,蕭老爺道︰「你是成心想氣死我嗎?」。那女子此時奪過湛澄手里的痰盂輕輕放回炕肚,又道︰「這種事情男人不懂,我會給妹子安排好的!」然後轉身道︰「爹娘我先回屋去了,你二老別難為倉豐哥了。」
女子才轉身,蕭老爺道︰「看看,這才是持家過日子的女人!你這麼一走六年,香珍就等苦等了你六年,日日代你行孝!你個不孝子,居然還帶個不正經的女人回來!」湛澄听到這里反駁道︰「爹,誰是不正經的女人?你教訓我,別把無悔給捎上!」蕭太太又怕這父子倆起沖突,湛澄又要走,于是道︰「他爹,豐娃子還不容易才回來的,你就少說兩句吧!豐娃子,你就是帶了這個女人回來,香珍還是這麼沒有怨言的忙里忙外,你可不能做得太對不起人了啊?」
湛澄長嘆了口氣道︰「爹娘,我想你們是忘了,我當年為啥要離家了吧?還不是因為你們死活要給我娶親!我要娶誰是我自己的事情,是我要跟她過一輩子,怎麼能由得你們做主呢?」蕭老爺听到這句勃然大怒,一把折斷煙槍咆哮道︰「你听听他說的這是什麼話!自古婚姻大事父母做主!怎麼就由不得我們了?我告訴你今兒就給我圓房去!」蕭太太立時哭道︰「當家的,你這不是有意絕我嗎?這些年我日盼夜盼好不容易才盼回他,你這要是再逼走了豐娃子,我也就不活了!」轉身又對著湛澄道︰「豐娃子,合著你讀了這麼多年的書,都讀到狗肚子里面去了嗎?」。湛澄無奈的道︰「娘,你們怎麼都不講道理呢?我看這個家我也是呆不下去了,我這就走!」
香珍從她屋里取出痰盂才送到南屋,還沒有來得及跟無悔說上話,就听見東廂房爭吵聲。無悔越發覺得心下難安道︰「別不是為了我吧?」香珍安慰道︰「妹子,你別多想,爹娘都是最通情達理的。」無悔便往東廂房走去,香珍跟著後面,山娃子也跟著過來,充滿敵意的看了無悔一眼,無悔低下了頭。香珍攔住走到門口的湛澄道︰「當家的,這麼晚了你要上哪兒去啊?」山娃子也拉住湛澄道︰「倉豐哥,你咋就不能好好跟東家說話呢!」湛澄氣呼呼的道︰「都別攔住我,我看這個家也容不下我!」說罷大踏步往外就走,蕭太太攆出來道︰「豐娃子,你給我站住!」湛澄絲毫不為所動,蕭老爺老淚縱橫的道︰「讓那畜生走!權當我沒有生他!」
這麼大的動靜,看熱鬧的人已經圍了滿滿一圈。這時候有人分開人群進來道︰「哥,是你回來了嗎?」。湛澄道︰「淑芳,我回來了,咱爹娘不認我,我這就走,家里還得勞煩你多照顧。」淑芳連連拉住湛澄道︰「哥,這好不容易回來的,大晚上的你去哪兒啊?」邊上有個顫巍巍的老婦人,也上來模索著湛澄的手道︰「是豐娃子嗎?」。淑芳道︰「哥,你看七叔婆都親自過來看你了!那邊三叔公五叔公也都來了,你這是還要去哪兒啊?」湛澄依然想往外走。
無悔看著周圍亂糟糟的這一切,上前輕輕拉住湛澄的衣袖道︰「湛澄,是不是因為我?」湛澄突然看到無悔眼楮里面亮晶晶的淚珠,忙拉住她的手道︰「無悔,這跟你沒有關系!我們走!」無悔看到周圍這麼多人,還有哭天搶地的蕭老爺蕭太太道︰「湛澄,可是我好累了。我們不要走了,好不好?」湛澄嘆了口氣道︰「那我送你回去歇著。」
于是徑自拉住無悔進了南廂房,眾人面面相覷。香珍心里狠狠疼了一下,腳下跟著打了個踉蹌,淑芳連連扶住道︰「嫂子,別理這種狐狸精!」香珍卻急忙捂住她的嘴︰「別亂說話,這妹子要是走了,那麼就誰都留不住倉豐哥了。」淑芳也嘆了口氣道︰「爹娘回屋歇著吧,天大的事情明天再說。山娃子,送七叔婆三叔公五叔公回去。」山娃子啐了一口︰「狐狸精!」然後扶住三位老人去了,余人也就慢慢的指指點點的散去了。
湛澄進了南廂房,見了痰盂道︰「無悔,鄉下地方沒有馬桶這用這個,早起倒掉就好了。」無悔看著大紅色印花的細長瓶子,笑道︰「你要是不說,我肯定以為是花瓶,簡直就是個工藝品!」湛澄這時候才開了笑臉,刮了下她的鼻子道︰「傻丫頭!」隨後而來的香珍正好看到這一幕,眼淚往下一滾,轉身回了西廂房,插上了房門,看來今夜他是不會過來的了,他們說什麼如此開心呢?
無悔道︰「湛澄,你怎麼剛回來就要走呢?」湛澄坐到炕頭道︰「好奇會害死人的!」無悔道︰「倉豐是你的小名嗎?」。湛澄點點頭,無悔又道︰「那個女人怎麼叫你‘當家的’呢?」湛澄道︰「早跟你說過女孩子太好奇不好的!」無悔燦爛一笑,湛澄嘆口氣道︰「才剛都要哭出來了,這會子又笑了,比六月天還善變!要是不告訴你,估計你今晚也是睡不著了。六年前,我爹娘非要讓我娶她,我不願意就跟你一樣偷偷跑了,然後去讀了軍校。」無悔恍然大悟了,片刻又道︰「你不愛她嗎?既然不願意怎麼還跟她結婚呢?你們戀愛了多久?她怎麼還住在你家呢?」湛澄道︰「你的問題真多!早點歇著吧,明天再說。」湛澄起身要走,無悔又道叫︰「湛澄「湛澄轉身道︰「早點睡,不要胡思亂想的,實在要想就想你的明溪吧,這個地方跟巴黎不一樣,我在你屋里呆久了,他們就會認為你是我太太了。」無悔噌的紅了臉,手足無措的站住那兒。湛澄道︰「當我太太很差嗎?我也是堂堂黃埔軍校畢業的!」無悔一跺腳道︰「湛澄,你……」湛澄嬉笑著把她的門帶上道︰「我晚上住在北屋,需要什麼就在對面叫我一聲就好了。」無悔點點頭,忽然道︰「我還沒有洗涑呢!」湛澄便從廚房給她準備了水。
無悔蹲在廊下刷牙的時候,山娃子剛好送完人進屋,新奇的看著。湛澄道︰「山娃子,你先回屋吧,別把門插上我一會過去。」山娃子大聲道︰「倉豐哥,你去我屋干啥?你該去嫂子屋里!」尤其把「嫂子」兩字說得重音,心道︰你個狐狸精,我看你還要臉不要!無悔听到這句想到湛澄的逃婚,不覺笑出了聲,一口水便嗆住了。湛澄伸手拍著她的背道︰「刷牙你都不老實,利索點回去歇著吧!」香珍听到山娃子這句,又下了炕把門栓打開,內心里充滿期待。很久很久,南屋熄燈了,湛澄的腳步聲進了北屋,香珍嘆息一聲,又坐在煤油燈下,納起了鞋底子。
湛澄進了北屋,山娃子已經睡下了。湛澄捏著鼻子道︰「山娃子,起來!起來!」山娃子皺著眉頭道︰「倉豐哥,干啥?」湛澄道︰「去泡泡腳,這樣臭!」山娃子抱著自己的腳嗅了嗅:「臭嗎?我咋聞不見呢!腳有啥好洗的,明兒還得下地呢!」湛澄一腳給把踹地上︰「讓你去就去!不洗腳就靠牆站一夜!」山娃子無限委屈的模著道︰「倉豐哥,憑啥啊?這是東家給我安排的屋!嫌我臭就去西屋去!哎呀喂,倉豐哥你怎麼這麼大腳勁!」不過還是一瘸一拐的去打水洗腳,一邊洗一邊問道︰「倉豐哥,那狐狸精剛才在外面吃的啥啊,滿嘴都是泡泡!」湛澄抬手給把山娃子提溜起來道︰「嘴里不干不淨說誰是狐狸精呢?」山娃子道︰「我知道你比我有力氣了,咋還沒個完呢!她知道你有媳婦,還跟著你回家,不是狐狸精是啥子嘛!」湛澄皺著眉頭道︰「她是我的好朋友,再亂說話我真揍你!」山娃子看到湛澄握緊的拳頭連連護著頭道︰「好嘛,好嘛!我不說了就是!」忽而又放下雙手道︰「倉豐哥,你這些年莫不是學武術去了嗎?」。湛澄燦爛一笑道:「差不多吧!山娃子你想不想學!」山娃子道︰「學那干啥,不頂吃不頂穿的!」湛澄頹然的躺在炕上,心道︰這樣子的情形,我如何開展工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