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病來如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何況謝留岩的狀況不止是病那麼簡單,所以李慕凡直接如實地告訴了謝留崖︰「你哥的病非針藥所能及,我也只能盡力不讓其病愈苦。」
「你師傅也不能治嗎?」。
「不能。」李慕凡知道謝留岩的病如何之重,所以他不能敷衍謝留崖。
宋邑的確不能治,他遠在千里之外的長安,如何治得了謝留岩。就算他來得江城,他也治不了謝留岩的病,不然當年的城主夫人也不會死,因為謝留岩與他母親得的是同一種病。當年宋邑救不了謝夫人,如今他也救不了謝留岩。
謝留崖眸光一暗,撐在案角的手幾乎把案角捏變了形。不能救了嗎,連宋邑都救不了大哥!大哥也會像母親一樣離開他嗎?
謝留崖猛地抬起頭看向李慕凡,黑眸毫不掩飾地露出哀傷︰「那我哥還能活多久?」當年母親第一次發病後,不到兩個月就離開了他們,他怕大哥也會這麼快就離開他。
「不知道。」李慕凡是真的不知道,這病與梁柔兒的病似乎有相似之處,但絕不一樣,因為謝留岩的病很重,重到可以隨時取了他的性命。見謝留崖的臉上只剩哀傷,李慕凡知道他是有多在乎他大哥,不由道︰「為今只能借針藥之力以緩其病勢,但你要知道此法終是無力回天。」
謝留崖沒有說話,只是一動不動地坐著。李慕凡見此,嘆了口氣,起身欲走,行至門口時身形微頓,淡淡道︰「有些事天命已定,但我們可以選擇如何面對。」
謝留崖站在東園門口,想起了李慕凡的話。是啊,有些事天命既定,世人又能做何選擇,他現在只想讓大哥活著,可他卻辦不到,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大哥離他而去。現在,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讓大哥開開心心的過余下的日子。
「二公子。」輕輕響起的女聲,驚醒了靜思的謝留崖,蘇冉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蘇冉住在西園,離謝留岩的東園甚遠,見她手中提著食盒,謝留崖道︰「蘇姑娘是來看我大哥的?」
蘇冉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雖說有些唐突,可知留岩公子這幾日染了風寒,不由想來看看。」
謝留崖看著眼前的女子,她即將成為大哥的妻子,卻不知道大哥究竟得的是什麼病,還與其他人一樣都以為大哥是染了風寒。可是世家聯姻本就是以犧牲婚姻為前提的,孤獨一生與一生守著自己不愛的人都是一樣的結果。如果蘇冉喜歡大哥,那這段婚姻會變得更痛。痛又有什麼關系呢,當蘇朔延選擇與江城府聯姻那一刻,無論蘇冉要嫁的人是誰,她都得嫁。這讓謝留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母親是愛父親的,可父親卻不愛母親,但他還是娶了母親,娶了一個自己不愛的女子,並將她囚禁于此段婚姻之中,直到她死。
東園是府內最靜的一個園子,比謝留崖的提軒還靜。提軒靜是因為里面只有謝留崖與馮謹進出,東園靜是因為它的主子是個喜靜的人,就連話嘮馮謹在東園侍奉也不能擾了這份清靜。
謝留岩靜靜的坐在樹蔭下,手中握著一本書,正看得入神。他旁邊的草地上躺著一個人,一個已然入夢的人,謝留崖一腳踹在這人身上,陰森道︰「馮謹!」
馮謹沒醒,反是謝留岩見謝留崖來了,抬首喚了聲︰「留崖,你來啦。」見留崖身邊還立著個蘇冉,謝留岩微微一笑︰「蘇姑娘,你也來了。」
蘇冉羞澀的垂下頭‘嗯’了一聲,便沒了聲響。
「大哥今天的精神還好?」謝留崖坐到謝留岩身旁道。
「多虧了李慕凡,我好多了,這不都出來曬太陽了嗎。」
蘇冉也坐了下來,並取出一張錦帕鋪在草地上,然後將食盒里一碟糕點取了出來。謝留岩從蘇冉手中接過筷子道︰「這是蘇姑娘做的?」
蘇冉點了點頭道︰「這糕點是我用蕎面做的,可養神續氣,還望留岩公子不要嫌棄。」
謝留岩微笑道︰「怎會。」說著便夾起一塊糕點送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口,爾後贊道︰「很好吃。」
被人夸總是好事,蘇冉笑著道了聲謝謝。
「真的?」謝留崖說著也嘗了一下。
「什麼很好吃?」剛醒過來的馮謹忙湊了上來,然後又被謝留崖一掌推了出去︰「沒你的份兒。」
馮謹委委屈屈地又湊了上來︰「主子。」
「我叫你來侍奉人的,你卻來睡大覺,怎麼回事兒啊?」大哥身邊除了照看飲食起居的奴婢外,身邊沒個隨身侍奉的人。以前是大哥不喜歡,可現在大哥身體不適須得有個人,于是謝留崖讓馮謹來侍奉著。一開始他想著馮謹是與他們兩兄弟一起長大的,並且人也聰明細致,可沒想到每次他來東園,這家伙要麼沒影兒要麼就在打瞌睡。
馮謹听得自家主子責怪,更是委屈了,幽幽的雙眼轉向謝留岩,一副求救的模樣。謝留岩見此不由開口道︰「是我點了他的睡穴,他太吵了。」
馮謹拼命點頭,猶如搗蒜一般,然後毫無防備地接過謝留崖手中的筷子。只咬了一口,馮謹便發現自己上當了,可這糕點是蘇冉做的,連大公子都說好吃了,他能說不好吃嗎?
當謝留崖問他︰「好吃嗎?」。他只能強笑道︰「好吃。」
「好吃你就全吃了吧。」然後一碟的糕點都盡數入了他的肚子。
待蘇冉拾碟收盒,施禮欲走時,謝留岩開口道︰「蘇姑娘,對不起,你這次來江城,我未能盡好地主之誼,反是受你款待了。」
蘇冉忙道︰「留岩公子可別這麼說,能來江城蘇冉已是很高興了,再說,昨日在鞠月樓得二公子款待,我可嘗盡了江城美食。」
謝留崖心道︰你這是托了柔兒的福。馮謹心道︰你倒是嘗盡了美食,卻害得我嘗盡了苦楚。
兩兄弟看著蘇冉施施然離開的背影,一起開口問對方︰「你覺得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難得此般默契,兩人相視一笑,謝留岩道︰「你怎麼想的?」
謝留崖沒有回答,反是問一旁的馮謹︰「你覺得蘇冉是個什麼樣的人?」
因為剛才的那一碟糕點,提到蘇冉,馮謹就有一股想吐的沖動,所以他很誠實的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讓人想吐的人。」
兩兄弟沒有說話,只看著馮謹,听他接下來會說什麼。
「那碟糕點她都沒嘗過嗎,那麼難吃還送來,我這輩子第一次吃到這麼苦的糕點。」馮謹抱怨道。
「她說了那是蕎面做的,應是苦蕎。看來她對大哥還是挺用心的,我這個未來的大嫂還是不錯的,大哥你認為呢?」至少現在謝留崖認為蘇冉是個不錯的人。
謝留岩沒有任何情緒道︰「是挺用心的。」用心到來試探他。雖然這幾日他的精神變得好起來,但謝留岩知道,他的病是愈來愈重了。他已經失去了味覺,接下來會怎樣,與母親一樣失去視覺,然後是听覺,再然後整個人麻木地死去嗎?不是他多想,可為什麼蘇冉會做那麼一碟苦糕點,苦到馮謹都想吐了。他難免會將這與他的病聯想在一起,況且他從來就不認為蘇家的人會有多單純。
蘇冉的確不是單純的人,她不僅不單純,而且極富心機。西園內,這個自小在爾虞我詐中長大的女子,已見不到半分溫婉,冷冷呢喃︰「他竟不覺得苦。」那可是她特制的糕點,苦蕎再苦也苦不到那種地步。
吃糕點的時候,謝留崖與馮謹雖都沒露出怪異的表情,但蘇冉看得出他們是在壓抑,而謝留岩卻是真的沒有感覺,他連味覺都失去了嗎?竟病得如此之重了,如此之快就要步他母親的後塵了嗎?
蘇冉知道,除非是謝留岩死,要麼就算謝留岩半個身子都入土了,她也得嫁給他,因為她是蘇家的女兒。但正因為謝留岩半個身子已入土,她才有機會,有機會嫁給她喜歡的人而不違背家族利益。
「倚翠。」蘇冉輕輕喚了一聲。
屋外的倚翠走了進來,垂首道︰「小姐有何吩咐。」
「想辦法把這個放在他的藥里,要不留痕跡!」
「小姐一定要這樣做?」倚翠接過蘇冉手中的白色瓷瓶,雖是不敬她還是問了。
「我只是在為自己的幸福爭取。」蘇冉冷冷道。謝留岩遲早都要死,何不早死以成全她。
倚翠不敢再多話,只得垂首退下。瓷瓶里裝的是附子粉,是之前她交給小姐的。這藥可起死回生,亦可致人于死地,它可以讓謝留岩立馬去見閻王,並且去得理所當然,因為它的毒性反應與當年江城城主夫人因疾致命的反應是那麼的相同。既然倚翠能查到當年之事,當然也能查到今日之事,謝留岩的病她全知道。她會不留痕跡地讓謝留岩死去,因為她得听從主子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