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兮婼第一次親身參與了這個家族的晚飯,家中男女分桌而食,中間以屏風相隔,雖說食不言,但老夫人總是喜歡熱鬧的,所以席上常有女眷湊趣逗老太太開懷,倒也十分溫馨。散席後,各房散去,兮婼便扶著文氏回房,不一會兒,弟弟章炘梁就小跑著進來了,她的親兄長、十四歲的二少爺章炘祈含著笑跟在身後進來。對這兩位兄弟,兮婼倒是已經熟悉了,因為在她病重臥床時,章炘梁總是會偷偷跑進她的房里看她,順便帶給她一些媽媽們肯定不同意帶進來的東西,有時候是蛐蛐,有時候是金魚,還有偷藏的點心糖果之類,問她什麼時候能好。章炘祈因為年長些,不好常來妹妹房中,但是每次來都會帶些書啊玩具之類的給她解悶。雖然她不喜歡玩具了,但是書還是很喜歡看的。她前世並沒有兄弟,如今感受到了這兄弟親情,確實珍惜的很。
章炘梁進來便撲進了文氏懷里,文氏嘴上罵道︰「你這小皮猴,都這麼大了還這麼頑皮,小心祖父罰你」,手卻是環住了他的腰,臉上也全是寵溺的笑容。章炘梁眼珠轉轉,笑道「祖父才不罰我,今日還夸我有悟性呢!」
文氏故意板起臉「誰信你這皮猴!」章炘祈笑著接話「娘,祖父今日確實夸獎弟弟,說他年紀雖小,悟性卻高,要好好培養他呢。」听了這話,文氏笑紋更深,卻不接話,只輕輕模了模炘梁的頭,便要他坐到旁邊去了。然後問兮婼「今日去了閨學,感覺如何?可還跟得上?」
「確實落下些功課,不過先生們多照顧了我些,也能勉強跟上了。」兮婼回答。
「多日未見同窗,相處可好?」文氏又問。
「姐姐妹妹都對我多有照應,別的同窗也都好。」兮婼沒提糾紛的事,在她看來,這只是一件小事,無謂說出來讓文氏擔心。
「是嘛!」文氏喝口茶,叮囑兮嫆「你素來行事謹慎,我自然放心。只是切莫讓自己受了委屈。」
「女兒知道。」
「母親擔心太過。今日我還听說妹妹在女學之中一曲驚四座呢!」章炘祈調侃道「據說妹妹一曲《山水問》大得杜先生贊賞,評其可與大妹妹一爭短長,其她人難忘其項背啊!」
「哦?」文氏來了興趣「說來听听?」
「娘,別听哥哥亂說!」兮婼瞪了章炘祈一眼,對著文氏說「先生是見我多日未踫琴,為了鼓勵女兒才夸獎的,哪像哥哥說的那麼夸張。」
「我明明听說杜先生夸妹妹曲意難得,乃眾女之佼佼,妹妹不承認?」章炘祈哪里見過兮婼瞪人的模樣,越發想逗逗這個平素太過端莊的妹妹。
兮婼看著章炘祈那樣子,就倆字——欠扁!真想上去錘他一頓!可惜不能。便咬牙切齒笑著回擊「哥哥一口一個听說,卻是听誰說的?」
一听這句,文氏懷疑的目光霎時便射向章炘祈!
章炘祈心中大叫不好,忙解釋說「是我們課間在外散步,偶然听見女學中琴聲,如霖贊說奏此曲者必是胸有丘壑之人,才能將此曲彈出如此境界。我一時好奇,便叫雲生去打听了一下。可不是因為別的。」
兮婼看著章炘祈緊張的樣子,頓時心情大好,優雅地端起茶杯輕呷一口,窮追猛打,「哪里有人說是因為別的,哥哥太緊張了。」說完,似笑非笑地看了章炘祈一眼。
章炘祈哪里還覺得逗妹妹很開心,現在是惹妹妹很擔心!忙求救地看了文氏一眼。
文氏看著這兄妹斗嘴,反倒放下心來,卻還佯作惱怒「打听閨閣女兒之事哪里是君子所為!你還調侃妹妹!」
「兒子知錯了!以後決不再犯了」
唉唉……被反將一軍……賠了夫人又折兵啊……十四的章炘祈明白了一個道理,即使妹妹年級小也依舊不好惹……
又說笑了一會兒,房中諸人各自回房歇息不提。卻說文氏喝退眾人獨坐房中,一時思緒萬千,時而哀嘆,時而淺笑,讓她女乃娘周媽媽擔心不已,卻又不敢多說。正在猶豫間,文氏輕嘆︰「周媽媽,你說婼兒……」說到一半,竟不知該如何接續了,周媽媽自小看著文氏長大,听她開口,已能猜出文氏心中所想,接道︰「二小姐病了一場,竟似長大幾歲般,如今夫人盡可安心了。」
「她自……自那件事後,性子一直孤僻,與我也不親近。但我心中,從來都是最疼她的。看她早上在老夫人那兒行事說話的模樣,還有晚上與祈哥兒他們鬧騰斗嘴,你都不知道我心里多高興!」文氏自顧自地說著,竟不自覺紅了眼圈「她許久沒在我面前這般玩鬧說笑了,我以前一直愧疚,是因為那件事,她才……才成了那種性子。她雖不說,我卻知道她心里是怨我、怕我的。若我當時……當時……」
說著說著,文氏竟淚如雨下,周媽媽看著從小看大的小姐,胸中也是一陣酸澀,小姐這些年對二小姐一直愧疚,總以為是自己的錯處,雖想盡辦法彌補,二小姐卻始終遠著小姐,小姐心中有苦,卻無處訴說,今日是發泄了。
想著這些,便勸文氏「夫人莫要愧疚了,當年之事夫人又有什麼錯處!若不是你日日提防著,少爺就要被那那狐媚子害了!夫人善心,只是將她發買,已經便宜她了!如今二小姐長大了,想明白了之前的齷齪,您就更不必再為那事傷神了。如今多多與二小姐相處才是正經!」
原來當年,文氏雖二老爺在外為官時,旁人孝敬二老爺一個丫頭名喚慧心,二老爺與文氏琴瑟和鳴,卻不便推拒,便推給文氏做主。文氏見其還算機靈,便把她調給章炘祈,想著橫豎兒子還小不妨事,待他大些便尋個由頭放她出去。誰料這慧心不是個省事的,為了勾引二老爺竟在章炘祈身上用了些齷齪手段,幸而文氏時時提防著看出了端倪未能成事。文氏大怒,這等賤婢居然要勾引自己丈夫,還禍害自己兒子,決不能留,便以蓄意謀害主子為由,將她打了四十板子發買了。誰想行刑之時,年方四歲的章兮婼正巧跑到後堂,看著平日陪自己玩鬧的丫頭被打的滿身是血地趴在地上,自己的母親神色冷酷而無情地看著這一幕,章兮婼那時正是性格養成的重要階段,看著這幕直接傻在當場。文氏發現後大急,匆忙將此事處理便去安撫章兮婼,誰料章兮婼自此見到文氏便躲,性格也由原來的開朗調皮變得孤僻寡言。文氏每每想與她親近,都不奏效,自是恨死了慧心,也怨怪自己,如此過了這些年。
今日文氏本也听說了學堂之事,既欣慰女兒進退有據有禮有節,卻又傷感女兒平日與她不親,受了委屈也不同她訴說,今晚見她與兄弟談笑模樣,恍然似見當年那調皮的小人兒又回來了,心中一時五味雜陳,說不出什麼感覺,只想發泄一場多年怨憤。
「她病了一場,真真是長大了!」文氏哭完,多年纏繞心頭的陰郁竟有一掃而空之感,今日女兒的態度又讓她振奮起來!「我要好好休息,明日起要多多與她親近!」
「是啊!小姐是夫人親生的女兒,母女連心,沒幾日便能似以前一樣了!」周媽媽看著又興奮起來的小姐,不由得也開心起來。
不管孩子對自己的態度如何,自己給孩子的關愛永不吝嗇,這就是母親。
卻說這邊廂兮婼回了房中,如瓔如珞替她卸了裝扮,梳洗過後獨自躺在床上,覺得這一天過得真是累。要時刻謹慎注意言行不被發現破綻,對著現在的家庭要努力地融入,對著新的人份也要盡量適應。之前,她一直病在床上,所有的人情來往都可推說身體不適來搪塞,今天一天所發生的事情,不僅讓她的精神一直處在緊繃的狀態,也耗費了她大量的體力和腦細胞,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感如排山倒海般襲來。
入夜靜謐,周圍蟲鳴陣陣,寧靜的不似人間,看著月光柔和地透過窗欞灑進屋中,思鄉之情就像山谷的回音,一遍遍地撞擊她的心靈。不知這月亮,同我家鄉那個可是同一個?這月光,也照得到我關心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