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出門檻,我似乎知道了自己將要面對的是什麼。我本身沒有談過戀愛,十八年里終日與書本為伴,自然也想象過生命中的白馬王子,只希望他能像父親一般給我指路,像朋友一般與我交心,作為愛人與我為伴。如今命運卻給我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秦王嬴政,他現在尚未統一天下,卻野心勃勃殺戮不斷。我試圖感知一下未來將要發生什麼,卻發現靈力盡失,想必靈狐一去,靈力便也跟著去了。好吧,只有自己面對了。
坐上馬車,我偷偷撩開轎簾,看一眼十八年沒有見到的咸陽城,那里依然熱鬧非凡,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斷喧嘩。看到曾經買過胭脂的賣貨郎,喝過解渴茶的小茶館,瞧過老者下棋的棋攤,想到父母,竟有些物是人非,驀然回首的感覺。
馬車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日頭已經很高了,就進了宮門,沿著青石路又走了很久,就換了步輦,過了幾個中門,步輦停了下來,我抬頭一看,興樂宮,漢代時翻修後改名長樂宮,終作為竇太後的居所。如今這興樂宮看起來也是金碧輝煌,看來我在這秦宮日子不會那麼不好過,只要恪守本分,總不會丟性命,連累家人。
「美人有禮,王公公有禮。」從宮里走出一個約莫二十有余,宮女打扮的婦人,後面跟了一串年紀略小的宮女。均跪下行禮,我也還禮不迭。看起來這婦人就是興樂宮的總掌事了,僕大欺主,尚不知她究竟是紅是黑,還是謹慎一下的好。
「哎呦,青溪姑姑,這讓咱家可擔待不起,快快請起。」王公公急忙把她給攙了起來︰「這位就是李美人,路上車馬耽擱了些,讓姑姑等久了,恕罪恕罪。還請姑姑快快幫美人梳洗梳洗,換上吉服,戌時就有步輦來接美人去咸陽宮。」
「是。」那青溪又施施然行了一禮。
「還請美人隨姑姑去,咱家還要去回稟陛下,就不候著了。」王公公對我說。
「有勞公公!」我回了一句,他就一甩袖子走了。
我抬頭看了一眼青溪,她便順下眼去,只是說︰「外邊日頭大,美人車馬勞頓,還請美人先進殿稍加歇息。」我點點頭,跨進門檻,便在那主位上坐了下來。青溪便領著那一干小姑娘在殿中跪了一地。
「你們這是為何,快快請起!」我有些吃驚。
那青溪想了想,便也起身,姑娘們也都起身,分站兩旁。我瞧見一旁站了三人,這七人都低眉順眼的,看起來倒挺好管理。
「謝謝美人,我叫青溪,我們姐妹七人是撥給美人的,還請美人不要嫌棄。」
「我還要謝謝你們,以後的日子,大家一塊相處,還請各位姐妹互相擔待。」我想了想,柿子撿軟的捏,一味示好也不是長久之路,我便又道︰「在這殿內,咱就是自家姐妹,但出了這殿,咱們就是主僕,還請各位姐妹恪守本分,盡忠職守,我自然不會虧待大家。」
眾人皆答了一聲是。
「美人,浴湯早已備好,請移步後庭,讓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說話的是青溪。我便隨她來到後庭。
後庭是一片浴池,看起來像一個小型的游泳池。屏風,煙壺皆是金飾,燻陶得煙霧裊裊,竟像是人間仙境。我不禁感嘆,秦宮奢靡,真是像那《阿房宮賦》里唱的︰鼎鐺玉石,金塊珠礫,棄擲迤邐,秦人視之,亦不甚惜。
我正在原地發呆,那青溪便上前來,就要剝我的衣服,我條件反射的護住,睜大眼楮驚恐地看著她。她也嚇了一跳,但也立刻掩飾了過去,笑著說︰「美人不要害怕,讓奴婢伺候您沐浴。」
雖說以前在家上廁所洗澡都要萬分確定門被關得嚴嚴實實的,生怕別人誤闖了進來,如今,自知以後這樣的情景總要面對,一味逃避怕是更加被人取笑。父親最喜中庸之道,常要求我萬事不要強出頭,也不要拖後腿。如今,在這宮里,也只有做到不出彩,不出格,才不會引人矚目,惹來殺身之禍。
如此一思,我也安下心來,讓青溪幫我褪了長衣,移步入池。然後她便退到屏風後,只讓我有事便喚她,並不像電視劇里播的那般拿著花籃撒花瓣,我不禁啞然失笑,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麼。
泡在浴池里,四周安靜得仿似只有我一個人,也只有這個時候我才有腦袋空閑的時候,來想些自己的事,理清頭緒,想到了21世紀養育了自己十八年的父母。如今我突然來到這個似曾相識的世界,那個世界還有我嗎?如果依然有我,那她又是誰?如果沒有我,爸爸媽媽該有多傷心。命運真的給我開了天大的一個玩笑。如今一腳踏入宮門便沒有回頭路,只有步步驚心步步小心,切不可連累此世的父母。我的父親,李斯,歷史上,他一度輝煌,最終死在宦官趙高的手中,不得善終;秦王,史上那個連自己親生骨肉都不曾放過的暴君,我又該如何應對;李延詩,史上更無只言片語,我該如何開展我的人生?想到這些即頭痛,閉目,將頭埋在胸前……
不知道過了多久,听見有人喚我︰「美人,美人。」睜開眼楮,原是青溪,我對她笑笑。她長吁一口氣︰「可嚇著奴婢,美人您該更衣了,再晚王公公該催了。」我點點頭。像木偶一般,任青溪她們替我穿上那暗紅色的吉服。這秦衣的樣式是把左邊的衣襟加長,由右繞到背後,再繞回前面來,腰間以帶子系住,腰帶上自然是要掛上一些玉佩類的飾物的。青溪給我佩上了一對刻字的玉,仔細一看,卻不認識那字,倒像符一般。隨即她給我戴上金飾的頭冠,想來這秦代尚不流行珠翠。隨即是臉上撲粉,直到整張臉都慘白慘白的,又在眼角化上紅飾,嘴上更是血紅的如意型。這秦朝的審美還真是特別,像日本藝妓般,看來日本文化真是受中國影響頗多。
出門,步輦,不久就來到了咸陽宮,我看了一眼,燈火輝煌,人聲鼎沸。
「李美人到——」王公公尖聲尖氣的喊。
我緩緩步入殿內,在黑暗中呆久了,眼楮有些不適,燭火太亮晃眼楮,我低下頭。暗暗環視了一下四周,座上是秦王無疑,他的右手邊坐著一婦人,想必是王後,座下圍坐了一圈女人,應該就是各宮妃嬪了。
「抬起頭來。」宮里突然安靜,只有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我嘆了一口氣,抬起頭來。看到座上的男子,身著黑色龍袍,雖然有些年紀了,看一眼依然膽戰心驚,不敢與之對視。正當我準備垂下頭時,突然他的瞳孔放大,露出一種不可捉模的表情,有點驚恐,又有點期待與高興。
「是你,」他大喝一聲︰「滾出去,來人,給我拖出去,仗斃。」
我大驚,手足無措。旁邊的女人也是反應各異,有些也是驚訝萬分,有些盯著我卻是了然于胸的表情,也有同情的目光,更多的是鄙夷。
殿外進來幾個侍衛打扮的人,拖著我,就要往外走,我不服︰「陛下,延詩錯在哪里,為何就要赴死,請陛下給個說法。」
「滾。」聲音篤定。旁邊的人又要上前拉扯,我一甩袖子,「不用,我自己會走。」眼角的余光踫到了另一個人的失望的目光,居然是呂不韋,他見我看他,他的眼神立刻變得凶殘。
那侍衛把我推入一個黑屋子,只在門外說道︰「有勞嬤嬤,陛下有旨,仗斃。」
「是。」
我還未站起身來,就又被一個人大力推倒︰「到我這兒,您就別折騰了,乖乖就範吧。你們兩個給我上。」兩個壯實的婦人握著板子面目猙獰,接著就是雨點一般的板子打在我的背上,頓時疼得死去活來。我不懂,為何前一刻,我還被人服侍,這一刻就要被毒打致死?
咸陽宮里,鴉雀無聲,眾人屏住呼吸,不敢多言。座上男子閉目,半晌,緩緩睜開眼楮,對旁邊人招招手,耳語一番,那人就出了門去。
不知道過了過久,感覺眼前都由金光閃現了,似乎都能看見牛頭馬面了,突然門被推開來,有一個人提著燈籠進來︰「行了,陛下有旨,留她一條命,就留在你這兒,做個粗使的宮女。上頭吩咐了,只許做粗活。」
她們將我扔進了一個屋子里,便都走了,我臥在地上掙扎了一下就暈了,撿回了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