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川淡淡地看了跪地的人一眼，道，「你什麼意思。」
「這要問殿下。此次相遇，為何裝作不認識亞迷，為何——不讓她得知亞迷的主人，是您的母親樂闕之魁。」
手心漸漸握緊刀柄，他冷聲，「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殿內吞噬的那個意識，名叫白年，是我親手處理掉的。」
「你想說，你處理掉的東西，救了我這個將死的皇子。」他笑，將手緩緩地移到了跪著的人的頂心。
「不敢。」藍衣人忠誠地低首，話語平靜如水。「亞迷奉命行事，處理掉那個人類身邊的親友，白年是其中之一。您停留人世，食了他殘余的心核而獲救，這是計劃之外。」
手中一頓，仿佛心中存在的疑問被證實，他突然感到心墜落了一下。
那個女人，對一個人類，究竟干過什麼。
他看著藍衣人頃刻，五指收回，緩緩道，「是你毀了她。」
「不。我造就了她，沒有我她走不到這里。」亞迷抬起頭，如人類般漆黑的雙瞳里鎮定而沉靜。
「呵呵。」年輕的皇子輕輕眯起雙眼，手中刀刃瞬時回鋒，閃電般逼在亞迷頸上，留下一道血口。
「索取風爵的身份，即使不改變容貌也能騙過南域之王——亞迷，你的替換術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了啊。說，為何要潛伏在這里？」
亞迷沒有躲閃，任憑刀鋒緩緩地滲入皮膚。一時，他的眼里掠過幾分空茫。
少年看到他臉上的異樣，突然展開一個深意的笑容。「空偶果然是主人忠誠的狗，連說謊都不會。你待在南域，原來並不是那個女人的意思。」
他鮮紅的雙瞳詭異如妖，手中不覺間用力，眼看就要割裂頸部的動脈。
「是亞迷自己的意願。」男子低聲回答。
「意願？」雲川眼神一變，既而笑道，「愚忠的狗說出這樣的話，這樣，就沒有存在的理由了。」
「那麼殿下請動手。但莫忘了，維系著亞迷的命線，時刻握在主人的手里，牽一發而動全身。」
話音落腳，少年冷眼一聚，瞬間刀鋒斜抹下去，卻只見幾縷黑色斷發齊齊落地。
比誰都了解，樂闕之魁手中的空偶設有死咒，若背叛主人不得苟活；同樣，控制空偶的那根無形的命線注入了主人的核力，若殺之，操縱者也會受到自己力量的反彈。
「謝殿下留情。今相遇之事，主人或北域之王自然不會得知。」
「呵，我與北域沒有瓜葛！」他冷然道，絞緊的雙拳發出清晰的骨骼聲。
不甘，因心中還存在的軟弱，他竟對一只空偶無法下手。
這踐踏了他的驕傲。
看著那襲藍衣離去的背影，渾身浴血的皇子終不支倒在牆邊，嘴里卻含著輕笑。
「亞迷，是什麼讓一副空偶的你，居然有了自己的意志。」
低沉的甬道，藍衣風爵緩緩走著，明明滅滅的光線穿過腳間，一路風景反復，單調如他，一只空乏其身的空偶。
這只空偶有名字，他叫亞迷。
然而即便有名字，亞迷卻沒有過去。
每一次的記憶隨著任務的結束而被抹殺，每一次的相識不過是結束的伏筆，他煢煢孑立于那些行走在生命中的過客，從沉浮的命運里打撈起一個個似曾相識的畫面，他變得疲憊，變得漠然，又古怪。
熟練地轉過甬道一角，男子突然止住腳步，審視著面前血色景象——不覺間，他又回到了先前那條尸首如山的甬道。
站在這片濃郁的血腥之中，男子終展開一個空茫的微笑。
谷萊，你如今變得多麼強大。
作為空偶，被鉗制的靈體而存在，他感恩于這個來之不易的生命，甘心做一只被人操縱的木偶，拋棄意志，失去自由。然而這寂寥听不到任何聲音的一生，每次都來不及劃上句號，記憶便被無情抹去；每當蘇醒，又應如何面對未知的曾經，他不明了。
所以這僅一次的記憶里，他無可自拔地沉迷于自己的任務中，幾乎將那少女玩弄于股掌，看著這個不斷奔跑又迷失的人類，他漸漸產生了興致。
冗長而枯燥無趣的生命里，這是一場令人痴迷的游戲，他怎麼能錯過。
于是去冒險，去蠶食，以凡世人類的核力聚成他的「瞳」。亞迷喜歡人類那雙漆黑的眼楮，即便在夜晚也不致迷失。
甚至賭上自己，只為贏一場生命的賭約。
「把他人只是當做工具的你，有什麼資格談擁有！」
那個少女不知道，她的這一句深深銘刻他腦海中，摧枯拉朽般腐蝕著這個空然的軀體。
——我當然有資格談擁有，我的一生，都將奉獻給「工具」這兩個字了啊。
身體微晃，男子伸手撐在石壁旁，鮮血從指間溢出，沿著光滑的壁面滑下。
曾經那個漆黑的夜空下，化身契約者的少女致命的一擊，並未奪去他殘喘的生命，相反，那一刀橫劃軀體，將指間無形的引線斬斷，這根聯系著主人的唯一脈絡被阻截，意著他獲得了自由。
是的，他應感謝。
只是臨近死亡的一刻，腦中突然閃現無數碎裂的畫面。曠遠的草原傳來嘹亮的歌聲，一襲美麗的紫衣在火紅的群嵐中奔跑著。
他想，這一定是今生最美好的回憶。
于是在倒地的一瞬，他笑起來，向著那片高寒的蒼穹伸出雙手，然而綴滿星輝的夜空，卻讓他無法看清女子的臉。
「我會找到消失的南域，拿到雙玉。」零碎的片段里有著這樣一句話。
他感到從未有過的欣慰，憑著唯一線索，他找到南域的入口，殺風爵取而代之，騙過南域之王，潛伏于消失十七年之久的領域，只為等待一個答案。
側身倚在石壁，男子輕屏呼吸，指尖的鮮血迅速凝固了。
——這是獲得自由的代價，須以源源不斷的核力，去彌補月兌離控制後體內的創傷。
他攤開手掌，凝視。干涸的血液聚于掌心一朵黑色的蓓蕾，如同刻痕般嵌入皮膚里。藍衣風爵霍然起身，朝著甬道內走去。
如同命運的神啟，屢屢迤邐于命中的輪回，糾纏于遠方即斷的線，卻也甘心承受。
然而只是現在，無論如何也迫不及待地想去確認一件事。
那襲美麗如蝶的紫衣，那面對他時絕望刺痛的眼神，于眼前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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