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人似是對宮中地形很熟悉,加上月黑風高,沒過多久我便跟丟了,更要命的是,我找不到回宜清齋的路了,心急之下,我只好四處亂轉。走了一陣,忽听得一陣蕭殺的洞簫之聲,吹蕭之人氣息拿捏得恰到好處,簫聲也十分動人,其凌烈之氣隱藏得很好,若非有心,听了恐怕只會覺得這蕭聲曠達高遠。此人定非池中之物,也不知吹蕭者何人。
都什麼時候了,我還有心思想這個!我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又走了一陣,簫聲漸遠,我見前方隱約有處掛著燈籠的大門,想著或許可以找到值夜的宦官引我回宜清齋,于是快步向那院門處走去。
待我走上前,卻發現此處並無值夜的宮人,借著月色,我看到門上的牌匾,上書若幽館。
已走了許久,我覺得與其在這深宮中沒頭沒腦地亂撞,倒不如找個宮人送我回去,思及此,我先是輕輕敲了敲門,等了許久見無人應答,便小心地推開若幽館的門,打算在里面尋個值夜的宮人。
待走進館中,我驚訝地發現這館里竟無一室亮著燈,不僅如此,此間連一個宮人也未有,看著這黑洞洞的若幽館,我不禁感到幾分戰栗。院中似是栽著桃樹,夜色中,樹枝的影子在地上來回動著,一下下似是撓在我心上。
我覺得這若幽館實在詭異,正當我準備回過身溜出去時,忽然听到背後傳來一聲︰「何人?」
一瞬間,我嚇得幾乎驚叫出聲,不知是該沖出去還是該回頭,堪堪愣在當場。「回過身來。」那聲音很有些冷淡。我緊閉著眼,極其緩慢地轉過身去,然後一咬牙抬起頭,睜眼看向來人。
眼前的這張臉映著月光,美得不可方物,窮盡我所識之詞,竟無法言說其動人的五官。「你是何人?為何到此?」一陣輕風吹過,他綰得十分隨意的發絲輕拂在頰邊,讓我忍不住竟看得有些痴了。
「你是何人?」他又問了一遍,我回過神來,在心里狠狠罵自己沒出息,怎的看見美人竟找不到舌頭了。不過,他的聲音可真好听,就像……就像夏天里喝的綠豆粥,帶著絲絲清涼,一點一點似是從心間流過,通體的舒暢。
「小女子尹月,今日奉詔入宮,夜里睡得不大安生,想出門走走,誰料卻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打擾公子實非本意,還望公子海涵。」我認真福了福身道。「夜里的皇宮深不見底,亂走亂撞是會丟了性命的。姑娘宿于何處,我且送你回去。」就等你這句了。「如此便有勞公子了。」
礙于男女之嫌,美人始終距我兩步之遙,我站在他身後,偷偷瞧著他挺拔的背影。真真是個美人啊,我在心里嘆,他這樣的美人,該不會是……該不會是皇帝的孌童吧!
「不會吧」我想著想著,竟說出了聲。他轉過身來,面無表情地問︰「不會什麼?」
我哪敢告訴你,我在猜測你是不是皇帝的孌童。我用力搖了搖頭,他也不追問,回過身繼續往前走。一路無話。
走了一柱香的時間,我終于看到了宜清齋的大門。回過身,我客套道,「還未請教公子尊姓大名,日後有機會,尹月定會報答公子引路之恩」,「容成睿」,他說完便轉身走了。
容、成!皇姓啊!我竟撞了位大神!尹老頭怎的從未跟我提起這位皇子!要是讓皇帝太後知道我夜游皇宮,那……唉……罷了罷了,如今只有期望這位睿王爺是位不好事的主了。
回到宜清齋,我躺在床上,心仍是跳得有些快,容成睿美得不可方物的臉一直在我眼前晃啊晃的,我竟沒有想起擔心明日被人知曉我夜游皇宮的事。
未躺幾個時辰,便听見院子里有了人聲,揉了揉一夜未閉的困倦雙眼,我打起精神準備迎接皇帝接下來的花招。推開門後,我發現我的左右分別住著李思韻和夏瑾,原本我還不知昨夜出去的是誰,但現在看來,應是李思韻不假。只是,她深夜出門是去找誰呢?皇後?太後?
本就一夜未睡,又受了驚嚇,加上這一腦門的官司,我頓時覺得頭痛非常。「姐姐可是著了風?瑾兒瞧著姐姐面色不大好。」我回頭,看見夏瑾撲閃著漂亮的大眼楮望著我。
思及李思韻就在不遠處,不能說認床沒睡好,讓她知曉我發現了她昨夜的詭行,我笑答︰「瑾兒細致,昨個我忘記將窗關好,且睡得又沉,想是著了風,無礙。」
我記得這夏瑾好像是博文院某個大臣的遠房佷女,後來過繼為女兒了,我瞧著她行止間頗有分寸,想是因為出身不好,事事都陪著小心,心中對她不由生出幾分憐惜。
用過早膳,遲遲不見皇帝派人通傳,也不知他又打的什麼主意。我坐在屋里一個人發呆,沒多久夏瑾便過來同我閑聊,言談間,我發現夏瑾並非我想的那麼無趣,相反,她不知從哪里听得坊間許多有趣的段子,繪聲繪色講給我听,我愈發喜歡她了。
正當我們聊得投機,李思韻突然推門進來,道,「月兒和瑾兒聊得這麼投機,不知在聊些什麼,可否說來讓思韻也樂一樂?」
這李思韻真真是不知禮數,進別人的房間怎的還不敲門。我非常想回她一句關閣下屁事,但礙于我大小姐的顏面,我還是很有涵養地回道︰「瑾兒在同我講些有趣的段子呢,思韻可是有事?」
李思韻扭著腰蹭過來,施施然坐下,一邊擺弄自己那做工十分精美的袖口,一邊道「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有件事想說與你們听听。」
我在心里斥了她一句老妖精,面上笑著問︰「思韻要說的是何事啊?」李思韻放下手了的活計,湊到我身邊小聲道「據說啊……皇上讓我們入宮,一則是見見我們,二則啊……」你敢不敢不要大喘氣啊!我在心里用指頭戳她腦袋,「……皇上是要從我們之中甄選出三個妥帖的,隨皇子們去瓊鸞峰。」
甄選?如此說來,還要有一番明爭暗斗了。果然是壞心眼的皇帝會做的事。
「思韻倒真真是眼觀六路耳听八方啊,什麼事情你竟是都知道。」我裝模作樣夸她,她也十分受用的點了點頭,說了句「月兒你可要小心啊,我可不希望,這瓊鸞峰之行,少了你呢。」說完,便扭著腰蹭了出去。
黃天在上,後土為證,我尹月此時,是真的想把手里的杯子扔在李思韻那顆打扮得十分花哨的腦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