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神情緩了緩,又恢復往日的平靜,道︰「姐姐進來坐。」
夏葶入屋來,笑道︰「我其實是來謝謝你上次告訴我的事情。」
夏茹臉色一白,甚至,連那薄薄的唇也微微發起抖來。
夏葶嫣然一笑,回身關上門窗,在她身邊坐下,「妹妹不用害怕,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也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我得感謝你,要不是你我也不能借機給夏茉吃了苦頭。」
夏茹臉上仍是不安,一雙眸子也茫茫沒有焦點,夏葶心里暗暗發笑,道︰「過去了我們就不提了。彈琴就屬夏茗擅長,你想把春游曲彈的好,去請教她。她肯定樂意教你。」
夏茹輕輕哦了一聲。
夏葶笑道︰「與夏茉吵架了?這麼不開心。」
夏茹咬住了嘴唇,仍是不說話。她知道這個姐姐厲害,多說多錯,不如不說。
夏葶搖著小扇︰「長姐出嫁以後,夏茉就是主母的掌上明珠,嬌寵慣了,任性刁蠻,我們哪里比得上她喲。」
「我給姐姐沏茶。」夏茹並不想談及夏茉,她自屋內小壺取了沸水,傾入茶壺,手卻一直發抖,忽而道︰「五姐自幼生的漂亮,單論容貌在姐妹中最好,又爭強好勝,母親自然是費了十分心力在她身上。不過六姐你頭上有三姨娘護著,還有個那麼爭氣的哥哥,比起五姐一點兒也不遜色。」
夏葶懶洋洋一笑,「我清楚自己身份,我母親再受寵,也是個妾,我是個庶女,可比不上你們嫡女。不過七妹你,同樣是主母親生,樣樣都比那夏茉好,偏生事事要看她臉色,實在讓人不平哪。」
夏茹臉色沉了沉,沒有說話。
夏葶起身,道︰「我就不耽擱你練琴了,這茶,你自個慢慢品茗,日後有空多來姐姐房里串串門。」
夏葶走後,夏茹也放下茶壺,走到琴架前坐下,雙手撫上琴弦。
嘴上都說著不在乎,接下來三日,醉月閣的姑娘們卻牟足了勁來練琴。女子的才藝極其重要,誰想不想錯過一個提高自己的機會,閣子里日日夜夜都是動人的琴音,一日三餐送入閨房,互相的走動都少了。
最為努力的就是夏茗與夏茹,每天總是最先從她們的房里听到琴音,其他人睡了,她們倆房里的琴音也不斷絕。
夏萱相較就輕松多了,她知道這事母親必然授意,再怎麼選也選不到她頭上來,只要能把曲子談的流暢就成。
她更願意捧本書細細品讀,或者練一練書法。
夜深了,隔壁的房間還是傳來陣陣琴音,夏萱無法入睡,索性起身來捧本書借著燭光翻看。
晚娘拿了件單衣披上她的肩膀,又問她餓不餓。
夏萱心思一動,放了書本,抬起臉來看晚娘,笑著搖搖頭︰「我不餓,我想听故事。晚娘,二姨娘是什麼人?為什麼她不住在府里?為什麼父親對她那麼偏愛?」
作為夏芫時她也听說過二姨娘,知道父親娶了個二姨娘,但也僅僅是一個模糊的代號罷了。
除了卓絕的琴技,一概不知。
晚娘便在她床沿邊上坐下,「九姑娘,二夫人的事府里也沒幾個人知道,我是夫人的陪嫁丫鬟,所以多多少少知道點,與你說了,千萬不要與其他幾個姐姐說,知道嗎?」
夏萱懂事的點點頭。
「那時候我剛隨夫人嫁入夏家,對夏家一切都還不了解。府里的一切都很平靜,唯一不足的就是老爺經常不在府里,對夫人也不太熱情。夫人以為自己不得老爺喜歡,也就沒說什麼。過了幾年吧,夫妻感情也慢慢好多了,這時候老爺突然迎娶了二夫人,對她極盡寵愛,夫人一查才知道二夫人和老爺自幼相識,早已私定終身。」
夏萱微微驚愕,父親那樣循規蹈矩,甚至有點迂腐的人,居然還會私定終身?!
晚娘沒發現她的驚訝,「後來才知道,這一切都與二夫人的出身有關。二姨娘出身名門,是當朝第一武官家族莫家。莫家擅武,府里的千金個個習武,不似別家閨秀那麼拘束,性格要潑辣、直接的多。二夫人與老爺在一場廟會上認識,私定終身。」
夏萱更驚訝了,二姨娘琴技出眾,她一早便知,沒想到她還是武家出身,想必身手也不錯!
「老爺子一介文官,知道此事後勃然大怒,斷然拒絕上門提親。莫家也知道了這事,要把二夫人另嫁,你二夫人那個性子喲,一怒之下叛出家族。離了家族,老爺又不能娶她,她一個婦人,也不知道怎麼過的。沒多久老爺娶了夫人。又過了幾年,老爺子病逝,老爺幾經波折才把二姨娘給娶進了府。」
夏萱沒想到這其中還有這麼多曲折,中個對錯真的很難說。晚娘對于此事也有微微的嘆惋,「入府後二夫人不幸染病。老爺怕受傳染,令其搬出府去。二姨娘徹底傷了心,自此就住在府外,再也沒有回家過。」
「爹爹怎麼會這樣吶。」良久,夏萱才低低嘆息一聲。
「哎,我雖是跟夫人一邊的,也覺得二夫人可憐。世上男人大抵如此吧,我今生就陪著夫人、九姑娘,知足了。」晚娘听得耳邊的琴音慢慢停了下來,不覺有些疲倦,「九姑娘,睡吧,時候也不早了。」
「嗯。」夏萱把書放到枕邊,躺去。腦中卻想著那一段往事,竟不知怎麼又想起了皇上。
他縴長白皙的手指曾無限溫柔的為她綰起三千青絲,纏綿悱惻在她耳邊說著甜言蜜語。
卻又在她病危的時候停駐在皇後的身邊,毫不關心她的死活。
男人都是薄情的嗎?
一間間房的燭火熄滅,天地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又一點點的明亮,到天微微朦朧的時候,各間閨閣的臥房又不斷傳出那首春游曲,比起第一天的雜亂無章,現在明顯都有了完整的曲調。一日又這樣平淡無奇的過去,夕陽的余暉靜靜灑落在庭前,安靜、美好。
原本是很熟悉的曲子,怎麼越彈手指反而越不靈活了?
偏房的夏茗苦惱的胡亂撥弄著琴弦,腦中想著明日的甄選,全然靜不下心來。
她平日無甚別的喜好,就是酷愛彈琴,姐姐們都在打扮的花花綠綠唱歌學舞,她安安靜靜在一邊練琴,把它視為生命。
彈琴可以說是她最為自信的地方,也是她最大的優勢,現在連這個也做不好,不由在心里暗暗罵自己。
到底在擔心什麼呢?是怕表現不好嗎?還是怕搶了姐姐們的機會,又無端端得罪人?
她是個微不足道的庶女,不像夏茉那樣嫡出,又沒有夏葶那樣強勢的母親,平平凡凡在府里度日,只求日後嫁個心中喜愛的如意郎君,最好不要旁生枝節。
越想越煩,夏茉索性停了手,走到門外。
庭院里空空蕩蕩,落日余暉的美麗也勾不起她的笑容,隔壁間還有琴聲傳來,夏茗听著更是煩亂。
她不由走出庭院,踏上小路。
秋日是最為舒爽的季節,呼吸著新鮮的空氣,感覺好了許多。
不知不覺走到一處宅院,上書「天籟苑」,門前幾盆吊蘭整齊的擺放著,看起來頗為典雅。
家中何時多了這麼一處地方?
門也沒鎖。夏茗心生好奇,推開門,一陣悵然的簫音傳入耳中,接著,一個少年的面容躍入眼簾。
夏茗一眼就認出了他,是曾經在家宴上有過一面之緣的雲弦!這會見他,依舊是唇紅齒白的俊俏少年,眉清目秀,清逸出塵,倚著樹干輕輕吹拂著一只玉簫,姿態從容優雅,渾身上下一股鍾靈毓秀的飄然之感。
她還從未見過這樣好看的少年,一時痴痴的看著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局促的站著,听那一曲簫聲。
多麼好听的曲子,靈動、輕盈、美好、悅耳……相較于他,她真是相形見絀!
少年雲弦渾然不覺投射來的那束目光,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靜的吹奏著那一曲簫音。
夏茗悄無聲息的退出庭院,沿著小路往回走,心中一直徘徊著方才那一幕,不覺有些暖意,幾日練琴的壓抑之感也揮之不見。沒想到雲弦也喜好音律,想必這里就是二姨娘的閣樓,雲弦被二姨娘收養,也就住在這里,若是能被二姨娘選中,豈不是能與雲弦更深的結識?
不知不覺,一抹俏笑浮上她的唇角,安心不少,忽然想再練一遍春日游。
明日之選,她必要拔得頭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