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賭?
這柔柔弱弱仿佛能被風吹走的小娘子,要與尚冠里最無賴的潑皮打賭?這可真新鮮!
不管是潑皮還是在圍而觀之的街坊鄰居心里都這般想著。
于是那兩個潑皮唇皮一動正想嗤笑,可是看著自己的老大還正被扭著膀子動彈不得,登時不敢接話了,倒是解四忍著痛,冷笑道︰「好!某還怕你不成!賭就賭!若是你輸了——」
馮小憐笑嘻嘻地接口道︰「若是我輸了呢,自然要松開你,嗯,還給你賠罪,不敢再得罪于你!不過若是我贏了……」
解四已是忍不住咆哮起來︰「若是你贏了,解四就叫你一聲‘老大’,日後任你差遣,若是眉頭皺了一皺,就教我天打五雷轟!」
這已是極重的毒誓了,與馮小憐的輕描淡寫極不對等,看來這吊兒郎當的潑皮被一個柔弱小娘子拿捏住,終于也是激起了心頭火氣。
要知這樣的時代,「曾子殺彘」、「季札掛劍」是理所應當的道理,誓言可不是嘴上說說而已,解四這樣的潑皮無賴之流,坑蒙拐騙,別人見了不過也只是搖搖頭,可若是他發下毒誓卻又轉眼不認帳,街坊鄰里地傳開了去,甭管他是何身份,人人見了都會厭惡地「呸」上一口,連店家都不樂意做這等背信棄義之人的生意!
馮小憐見他發下如此重誓,立時笑嘻嘻地道︰「好極了!」
說著,她竟然手一松,輕輕一推,那解四便重獲自由,他兀自揉著酸痛的手臂,惡狠狠地瞪著馮小憐——此時的馮小憐在他眼中與那街邊嘮嗑的黃臉婆也無甚區別了,卻並未有任何動作,只是喝道︰「賭甚麼?」
馮小憐手腕一翻,只見素手間已多出了一枚銅板,她抬起眼看向解四,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微笑︰「簡單的很,就賭運氣!」
說著,她將這枚銅板遞給那解四身後的潑皮,潑皮自然知道何為「賭運氣」,踟躕看了解四一眼,見他點頭,才接過銅板,拇指駕輕就熟地輕盈一彈,銅板便高高拋起,在空中飛速地旋著,隨後倏忽間便落了下來,他一伸掌,銅板便分毫不差地落在掌心上,他將雙掌一合,再將掌心分開時,雙手已握成拳,不知那銅板在左手還是右手。
這一手「藏鉤」玩得極為漂亮,看來這潑皮三人組在坊間也沒有少行那博戲之事,而潑皮的躑躅,也是因這些潑皮自有套察言觀色的本領,他見馮小憐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樣,心中便知道這賭約或有玄機,決不可入了她的套,只是這「藏鉤人」又不是她,既不能弄些齷齪,她又何以有十成十必勝的把握?
潑皮想不透,街坊鄰居也想不透,解四也想不透。
這小娘子是哪里來的信心?
解四看著潑皮兩只緊握成拳的手,雙眼不由微微一眯,嘴角一撇,知道這小娘子就算再有信心也無用了。
他們吃了多少回酒,就藉著藏鉤之戲騙了多少錢,只因他們在玩這藏鉤之時,早已約定俗成了一套辦法——握拳時,若是拇指搭在食指指節上方,是為空,而搭在指節下方,是為銅板在內,動作極為細微,除非有心觀之,便絕不會被發現。
而此時,他左手指節在下,那銅板分明就是在……
「左手。」一個清脆婉轉的聲音響起,「我猜左手,不知對了麼?」
解四只覺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澆得他透心涼!
她是如何知道的?她是如何知道的?她絕不會知道!解四腦中瘋狂地盤旋著這個問題,以至于一時間他竟無法言語,只是喉間發出一陣沒有意義的怪聲,看著那美貌少女的目光,爭如看到了甚麼最可怖的惡鬼!
那潑皮也是大驚失色,只是眾目睽睽之下,又沒個桌板衣袖之類的遮擋著,他也難以去耍弄那些見不得人的手段,只好將求救的眼光投向解四,卻見解四也是驚愕交加,無奈之下,只好將左拳展開。
「嘩——」
圍觀的街坊鄰居間發出一陣驚嘆聲,只見他左手之中,果然是有一枚銅板!
在一片嘖嘖稱奇聲之中,馮小憐看著面無人色的解四,終于開心地笑了起來,「解四郎,不知你可能說到做到呢?」
……
……
今日天氣尚好,接連呼嘯了幾日的寒風稍歇,即使灑在身上的陽光令人感受不到熱度,尚冠里街口前栽著三四棵高大的銀杏樹,葉子已將要落光了,光禿禿的樹干上唯有寥寥幾片金黃色的枯葉,看著總有幾分淒淒。
陰了幾日,終于出了太陽,尚冠里的街坊鄰居們都從屋內走了出來,或是搬了個小胡床坐在家門口,曬著難得的冬日暖陽,婦人們坐在屋檐下,一邊不緊不慢地做著手里的針線伙計,一邊聚在一起三三兩兩地閑話家常。
「所以說呀,誰教她嫁了個……哎,半年前她那阿母又去了,阿趙可真是家門不幸!」
「如今可不是守活寡麼?」
「真真是作孽……咦,你們瞧那是誰?」
閑著無聊的婆娘們的視線便齊齊朝著街口看去,只見一個陌生的少女正朝著這里走來,面容氣度清美絕倫,臉上笑意甜美,而她身後跟著的三個,不是在尚冠前街威風無比的解四、陳五、齊二這三個潑皮又是誰?
婦人們還未緩過神來,便隱隱听到那少女開口說道︰「真有這樣的好事?莫不是你們誆我吧?」
解四本就難看的面色漲得通紅,「若是一字有假,教某解四不得好——」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少女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她身後那解四更是噎得胸口發悶,幾乎要咬碎了一口牙。
見了解四這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婦人們面面相覷,見這四人終于晃晃悠悠地走近了,忍不住上前圍住幾人,七嘴八舌地問道︰「四郎,你又闖甚麼禍了?」
「這小娘子是誰?唉,你這下作胚,做些什麼不好,總是去唬人……」
「五郎,你家阿母不知同我哭了多少回,叫你莫要再同解四為伍……」
「齊家二郎,快說說,到底出啥事兒了?」
解四與另兩個潑皮面色一苦,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氣勢不知去了哪里,只得尷尬萬分地站在三大姑八大嬸的包圍之中听著絮絮叨叨的話語,腰挺不直了,脖子也縮了起來,其形之狼狽,簡直難以描述……
都是听慣了的嘮叨,平日里忍忍便罷了,解四偏又看見那少女先是一怔,隨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雖沒有說一句話,那神態卻已讓他一丟再丟的面子掛不住了。
「不過是與這位娘子打賭輸了,沒甚大不了的!你們不必多問了!」解四冷冷地將手一揮,大嗓門瞬間將身旁嘰嘰喳喳的聲音壓了下去,頓時鴉雀無聲。
然而這聲音只是頓了一頓,下一秒,那些聲音便又高了一個聲調,愈發尖銳高亢地響了起來——
「哎喲,還教訓起你嬸子來了!」
「翅膀硬了啊?可是不將老娘放在眼里了麼?」
婆娘們惱怒地高聲數落著,其中一個早已風燭殘年的老嫗更是狠狠在這六尺大漢的腰間軟肉上掐了一把,怒道︰「你個猢猻!小小年紀不學好,小時候老身可沒少抱過你,如今長大了問上幾句又如何了,反了天了你!」
老嫗掐得又恨又準,解四「嘶」地倒抽一口涼氣,卻又不敢還一句嘴,只好可憐兮兮地任由著數落,勉強賠著笑臉將好話翻來覆去地講了幾遍,又拍著胸脯保證再也不敢口出大逆不道之言雲雲,凶相畢露的婦人們這才放過他,意猶未盡地瞪了他幾眼後,才回到方才待著的屋檐下,繼續懶散地做著針線活兒,悠悠地聊著閑話……
好不容易擺月兌了三姑六嬸的糾纏,想起那老嫗口中的「猢猻」,馮小憐終于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知道自己方才的猜測有些錯誤。
這幾個潑皮是作威作福,可卻只敢在尚冠前街上,對著那些生面孔發發威,然而一回到土生土長的尚冠里,面對這些口口聲聲「把你抱大的」、「看著你長大的」、「還瞧過你光」的婆子們,這些大漢自然也硬氣不起來了。
受了那麼一番訓斥奚落,解四縱使剛才還能仗著人高馬大擺出副威武不能屈的模樣,如今他可算是面子里子全失了,走起路來都有氣無力的,有如一只斗敗的公雞,見馮小憐笑得肆無忌憚,也只是重重哼了一聲,發作不得。
不過馮小憐對這解四的印象卻好了些,不欲讓他太過難堪,便轉了話題︰「你說的那屋子怎麼還未到?」
解四見她並未開口拿此事取笑,好像松了口氣,態度也不復方才的桀驁,連忙說道︰「到了到了!就在前面!」
馮小憐在他所指的那處屋舍前停下了腳步,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正猶豫著要不要敲門,解四便徑直將那門推開走了進去,「進來吧,如今除了些耗子,此處還無人住!」
听他這麼說,馮小憐便也走了進去,打量著里頭的環境。
一進門,先是一個小小的院子,沒有什麼雜物雜草,打理得很是干淨,左邊還有一口水井,井水甚是清澈,再走進屋中,里頭也是窗明幾淨,一應家什有些陳舊,卻也看得出原屋主的細心照料,對于一家而言屋子是太過逼仄狹小了些,不過馮小憐一人住倒還略嫌寬敞。
雖是由奢入儉難,不過馮小憐此時也不會去計較這些問題,況且這屋子極為潔淨,比她想象當中的要好上百倍,而待她看完了走出屋來,見解四抱著手臂在院中等著,便朝他點了點頭,笑道︰「就這間吧。」
「去請阿趙來一趟。」解四對身後的陳五吩咐道,然後看著馮小憐,想到了自己輸得給人「任人差遣」,又是忍不住哼了一聲,悶聲悶氣地道︰「你一定是個極有錢的高門貴女,是該在九天之上的人物,何必來這污濁的塵世間賃屋居住!」
馮小憐不知他這市井間的潑皮能說出這番話來,不由又是撲哧一笑,「哦?何以見得呀?」
「你賃屋卻不問價錢,說明了你不在乎錢。」解四表情復雜地道︰「且況你穿的衣裳,衣裳上燻的香,面上抹的脂,還有那股子……氣度,如此明顯,當時某……色膽包天不願去想,此時若是再看不出,這對招子也白生了!」
「有眼光!」馮小憐笑嘻嘻地夸贊道,知道自己匆忙出府一身實在有太多破綻,說道︰「不過我賃屋而住確是另有緣由,不便與人說起,還請解四郎替我保守秘密!」
「某又不是那長舌婦,說道這些做甚?」解四不耐地揮了揮手,「待屋主來了,你與她談妥了價錢,便能住下了。既然某輸了賭約,便是任你差遣了,你之前吩咐某替你尋一住處,如今已辦到了,還有甚吩咐,趕快說來!」
馮小憐見他這般不耐神態,想著這解四初見她便如附體了般,幾乎走不動道,動作輕薄,十足一個下流的登徒子所為,而在她手上敗得一塌涂地,還不得不听她差遣之後,此時在他眼中,她反倒已沒了美丑之分,還恨不得敬而遠之才好,卻又踐行諾言,不敢背信,性情赤誠至此,竟毫無一絲矯飾。
馮小憐不由笑了起來,發覺這市井中的人物,似乎比那華美儼然的衛國公府之中的人有趣多了。
……
……
(附注︰「曾子殺彘」的故事出自《韓非子》,大家應該都听說過吧,至于「季札掛劍」貌似就生僻了點,出自西漢劉向的《新序》,都是講遵義守信的,有興趣的可以自行百度下典故。
正如這章的最後一句話,寫到市井的故事的時候覺得行文都順暢了很多呢。還有哦,新的一周開始了,請大家讓《美人無愁》在新人榜上的名次再上去一點吧!!總是在榜單最下面總有掉下去的危險》《那麼拜托大家了!!請把手上的推薦票投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