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豐延田莊的兩位主子都睡不著。
東廂房。
小主子張雙兒滿腦子想著,後日就是穿越重生後,第一次見到母親之外的親人,大舅母許氏,雖然在張雙兒的記憶里見過,但是沒有什麼比見到實體來的令人興奮不是嗎?
以前她話不多,大舅母來找她聊天,她總是低著頭小聲說話,有時後一句話要說個兩三遍才能讓大舅母听清。
張雙兒前世是個愛熱鬧的,而且個性也極為爽快,所以她極為討厭懦弱和自卑的人,也許是因為她演多了這種角色,而這些角色若是一條黑線走到底,不改其本性的話,通常就是個悲劇角色,演了這麼久的悲劇女角,她總覺得,有些人得為自己悲慘的結局負上一部份的責任。
所以她認真地覺得,如果她是大舅母,在和張雙兒說話時,一定會忍不住失手打死她自己。不過經過這次的意外,她已經不是原來的張雙兒了,這一次見大舅母一定要讓她耳目一新。
張雙兒躺在床上又繼續想著大舅父和三舅父家里的情形。
大舅父劉仲遠是吏部尚書,听大舅母說,皇上讓舅父當吏部尚書,是為了外祖父辭相做準備,但是帝心難測,誰又能說得準呢?而三舅父劉仲群則是御林軍將領,在滿是文官的外祖父家算是個異類,不過听說三舅父小時候本就是一頑童,年輕時也是個沖動的,娶妻生子後才比較收斂些。
她記得大舅母除了有一個和自己同歲的女兒,還有一個和雙兒大哥同歲的兒子,三舅母也有一個兒子,但不知道幾歲了。這其中她最想見的,是只虛長她兩天的表姐,張雙兒覺得她們之間太多相似之處,身為張雙兒,媛表姐的生辰和她的生辰是那麼靠近,竟只早她兩日出生,感覺就好像當初兩人是一起來投胎的,而身為張媛,媛表姐的名字和她很像,她們都單名一個媛字,所以雖然沒見過媛表姐,但張雙兒卻對這位表姐有著莫名的好感。
有時候就是會這樣吧!會因為某種巧合,對某人存在著好感,就像張雙兒此刻這樣。
正屋。
張夫人這會兒正在沐浴,高嬤嬤在一旁伺候著,要說伺候,那也有些說不上,因為張夫人平日里不喜歡人近身伺候,所以高嬤嬤也不進淨房,就在外頭候著。
淨房里,熱氣蒸騰,張夫人正泡在木桶里,蒸氣把她的臉燻得微紅,那一層紅暈倒是讓張夫人看起來精神不少。
張夫人臉上帶著思索,考慮了很久才出聲道︰「嬤嬤。」高嬤嬤在外邊听到,應了一聲。
「雙兒是不是都知道了?」張夫人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高嬤嬤一時之間有點愣住了,問︰「知道什麼了?」
張夫人幽幽地開口說到︰「就是……天煞孤星。」
高嬤嬤驚慌地說︰「夫人慎言!就算小姐知道了,小姐既沒說,那就還是個秘密啊!」
「我知道,但既然雙兒已經知道了,那我再瞞著,反到讓我們母女倆生分了不是?」張夫人眉頭輕擰,語氣中帶了點急色。
「夫人為什麼會覺得小姐知道了?」高嬤嬤心想夫人瞞好好的,小姐哪里會曉得天煞孤星的事了?也許是夫人多想了。
「您記不記得前些天在東廂房,雙兒說要永遠陪在我身邊?她說橫豎她也嫁不出去,既如此,她就不嫁了,要陪著我。」張夫人慢騰騰道。
「記得,那時夫人還訓斥了小姐不是?可依老奴看,小姐那一句話無非是淘氣了點兒,許是在和您開玩笑呢!」高嬤嬤在淨房外輕笑道。
張夫人又擔憂地道︰「可是嬤嬤,她說橫豎也是嫁不出去……可哪家的小女兒不想嫁得如意郎君?再怎麼樣也不會把未來的事兒給說死了呀!」
高嬤嬤見張夫人急了,也就收起了臉上的笑容,一臉正經地道︰「夫人您放心,依老奴看,小姐這次受傷後的確變了許多,笑容多了,話也多了,也和夫人親近多了,也許是因為和夫人的感情更好了,所以才會隨口說出嫁不出去這種話來,要不,明日夫人去試小姐一試?跟小姐套套話兒?」
「嬤嬤說的也是個理兒,這孩子受傷以後雖然和我親近許多,但怎麼瞧,怎麼怪,她和我撒嬌的時候,明明就是個孩子,可有時候和她聊天,又會發現她滿腦子奇怪的想法,有時候我明明能從她的眼里看到成熟和睿智,可是下一秒又消失不見了,我可以感覺到她想瞞著什麼不讓我知道,但……唉!罷了,我就听您的,明日去探探她的口風吧!」張夫人嘆了口氣,只覺得有些無力。
其實這些天張夫人就在懷疑了,不知從何時起,雙兒不再與她親近,有時候還會故意逃避她關愛的眼神,一剛開始的時候張夫人還不以為意,想著也許是小孩子鬧脾氣,想著多陪陪她就好了,但是每次去找雙兒,她都低著頭,很少說話。
到後來,張夫人也不知道究竟雙兒是不喜歡說話,還是不願和她說話,有時候甚至一個時辰里都是張夫人在說,她見雙兒如此,雖然心痛,但仍堅持每天和雙兒說一個時辰的話,想著也許有一天,雙兒會突然抬起頭沖著她笑,也許有一天,雙兒會突然說上半個時辰話。
現在,這個想法實現了,但張夫人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變了,許是雙兒遇到了什麼事或是想通了什麼事,變得較以往開朗活潑了。
高嬤嬤听到張夫人的那一聲嘆息心里抽痛,豐延田莊人人都說夫人強勢,太過固執,但高嬤嬤看著張夫人長大,她知道,夫人從前沒那麼硬氣,是為了小姐才這樣的,因為夫人必須得保護小姐,所以才變得如此強勢。
未出閣前,夫人是最溫婉不過的,從沒和下人紅過臉,對待庶妹也一向愛護,高嬤嬤以前總希望自家小姐的心機能深沉些,別老是單純地被庶妹牽著鼻子走,在她看來,二小姐看小姐的眼神里總是有著輕視,高嬤嬤曾經委婉地告訴過小姐,莫要和二小姐太過親近,然而小姐也只是一笑置之,甚至還嫌她小題大作。
夫人以前唯一堅持過的事就是和老爺成親,這是夫人第一次這麼固執,明明相爺都說了老爺不是良配,但是夫人卻極為堅持,甚至還說非老爺不嫁,若是相爺不讓嫁,就要伴著青燈古佛一輩子,像爺拗不過才應下這門親事的。
但之後,夫人又回到了溫婉的性子,甚至當二小姐說想見未來姐夫一面的時候,夫人明明心下百般不願,但又輕意地被二小姐說服了,高嬤嬤記得當時一听到這件事就和夫人說過,要小心二小姐不懷好意,就連之後,二小姐過府照看懷孕的夫人時,高嬤嬤也出言勸過,因為她知道相爺會同意讓二小姐去照看夫人,是因為夫人千般同意、萬般高興,不過一旦夫人拒絕,就算二小姐說破嘴,相爺也不會讓她來的,但是夫人不為所動,結果卻引狼入室,害慘了自己。
這天晚上,張夫人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一想到雙兒也許已經知道一切了,她心里就急得慌。
雙兒會不會怨我呢?會不會再也不和我說話了?張夫人心痛地想著。
其實她知道,就是自己以往的單純懦弱,導致劉綺畫騎到她頭上,也因此害了她的女兒。當那個無海師太說她的雙兒是天煞孤星的時候,她心痛得喘不過氣,那是她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的女兒,怎麼能一出生就擔上天煞孤星名聲?更可惡的是,那尼姑還拿她剛出生就死了的兒子來佐證,這叫她怎麼服氣?怎麼不堵心?那一刻,她終于了解到她再不堅強起來,她的女兒將面臨更悲慘的局面。那天相爺和御史在書房商討女兒的事情,她就讓高嬤嬤帶去一張血書,是張夫人用自己的血所寫──‘母女倆,不分離。老爺不應,御狀告曰︰寵妾滅妻’相爺和御史見了那血書,都知道張夫人絕非開玩笑,相爺自然支持自己的女兒,而張御史看到張夫人說要告御狀也慌了,只好應下,讓張夫人和女兒同去。
當張御史對著府內眾人宣布,他不認這個女兒的時候,張夫人就想,從此以後,絕不能讓張府眾人傷害女兒一根寒毛,所以她求老爺把舊別院送給女兒,至于下人們她全部不要,橫豎張御史也不認這個女兒,那女兒也不需張府下人服侍,更不領月錢,張御史只想趕緊打發這個女兒,何況,自己在京郊也新置辦了更大的別院,現在也正缺下人,就應下了張夫人的請求,兩天的時間內,舊別院里的下人全打發了,只留下當地的農家子弟。
張夫人離開的前一晚,把兒子叫到床前,告訴他身為母親,她有多對不住他,又有什麼難處,母子倆垂淚到天明。隔天,當他替女兒取了名字之後,她就已經準備好要母代父職,撐起這個只有她和女兒的家。
她來到舊別院後,把別院改名為豐延田莊,又差高嬤嬤到牙行買了幾個小丫頭,並在附近農家找了僕婦進院。
從此,炎京沒人知道張御史有個女兒,而豐延田莊里,除了當初隨張夫人而來的人之外,再也沒人知道雙兒天煞孤星的名聲。
她這樣費盡心思地隱瞞,最終還是被雙兒知道了嗎?
如此一夜展轉,隔天一早,張夫人帶著滿月復緊張來到東廂房,準備和雙兒談一談。
一見到張夫人臉上明顯的黑眼圈,張雙兒面露擔憂,行禮後急聲道︰「娘昨夜可是沒睡好?是不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一听到女兒急切地問候,張夫人只覺得心頭一暖,但心里更加緊張︰「嗯,是沒睡好。」說著就坐在張雙兒房里的美人榻上。
「施主有煩惱啊?說給女兒听听,女兒給您開解開解!」張雙兒走到張夫人跟前雙手合十,輕輕一拜,接著一派老僧入定的樣子,惹得張夫人一笑,戳了張雙兒一指頭︰「你這丫頭啊!就知道哄娘開心。」
張雙兒見自己娘臉上有了笑容,心里也開心了起來︰「娘,到底什麼事啊?」
張夫人斂下笑容,把張雙兒拉到自己身旁坐下,輕聲問道︰「妳都知道了吧?」
「嗯?知道什麼?」張雙兒淺笑道。
「天煞孤星的事。」張夫人頓了一會兒,艱難地開口道。只見張雙兒的笑容猛地凝住,張夫人心里一喀 ,果然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