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穿戴整齊,收拾完畢,我便一把拉開了掛在房間正中的隔簾,與上校和希爾中尉直面相對。
只見上校正坐在轉椅上側對著吧台,兩手放在吧台上,略微轉頭看向我,一雙紫眸即便是隨意地斜瞥過來,銳利的目光還是讓人心生怯意。
一身純黑色裁剪合體、做工精良的西服套裝完美地展現著他頎長的身形與筆挺的脊背,而搭配上藏藍色印暗花的男士絲巾與深灰色高領線衣,使他在保持著慣有的領導氣勢的同時,更具有了一種與平時截然不同的儒雅俊逸和紳士風度,令人怦然心動。
坐在旁邊的希爾中尉則已經轉身背靠吧台,抬起兩個手肘撐在吧台上,帶著悠然的微笑用欣賞的目光望著我。他也穿著黑色西裝,稍有不同的是,他里面穿著灰黑色襯衣,打著一條墨藍色帶暗紋的領帶,除了如常的俊朗迷人之外,他也呈現出一種與平時不同的雅士之風與瀟灑之態。
我抿了抿唇,對希爾中尉略帶靦腆地一笑,然後走向上前一步,有些怯怯地說道︰「不好意思,上校、希爾中尉,讓你們久等了。請問,今天是有什麼要緊事嗎?」
上校敏捷地一轉身從轉椅上站了起來走近我,然後俯視我,用略微低沉而誠懇的聲音說道︰「我今天來是想請你幫個忙,不知你是否願意?」
我有些驚訝地看著他,只見他目光幽深,眼底斂著很多難以言喻的復雜神色,我忙問道︰「是什麼忙呢?」
「今天是家母辭世十三周年的祭日,我想請你去幫家母泡一杯龍井茶,不知你是否願意?」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絲隱痛與傷懷。
沒有想上校今天來竟然是為了這件事,看到他這個樣子,我的心里似乎被什麼揪住了一般,連呼吸都覺得困難,我毫不猶豫地點了下頭,說︰「我願意,上校,如果您確實認為我泡的茶味可以讓令堂滿意的話。」
上校凝視著我頜首道︰「我想應該可以,謝謝,那就有勞你了。」
我誠摯地一笑,說︰「榮幸之至。」忽然想到什麼,便看了看自己的風衣,有些為難地說道︰「呃,上校,可是,我除了軍服和大學的校服之外,就沒有其它深色的正裝了,我穿這個可以嗎?」
上校理解地眨了下眼,用和氣的口吻說道︰「可以,只要顏色不要太亮就好。」
很快,我便將門一鎖,只帶著鑰匙和錢包,跟著上校坐進了他的專車,向羅曼梅斯皇家墓園趕去。
車子很快啟動起來,沿著城西的公路行駛著。望著窗外一閃即過的街景,我猶在雲霧中,上校怎麼就跑到我家里來了?還讓我去為他母親泡茶?為什麼呢?困惑之時,上校的身世問題也蹦入腦海之中。
情報科里的焦點人物就是上校,大家沒事閑聊時總會談到他,但他的身世一直都是個謎,情報科公布的上校的個人檔案上,父母一欄都是空白,沒有人知道他的父母到底是誰,只知道他是嫡系的羅曼梅斯貴族後代。
據說這樣做一方面是出于保證上校家人安全的需要,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大家只看上校現在的工作成績,不要在乎他的身份背景,所以大家每每談到此處時,都會來一番猜想,說他也許是某位大公或者伯爵的兒子,說不定與三軍統帥蓋博還有較親的關系,要不然蓋博怎麼會那麼器重他?
雖然我也很好奇,不過,從來也沒有把這事放在心上過,畢竟這是上校的個人私事,我又怎麼管得著呢?但今天上校卻對我提出了去為他母親祭茶的請求,著實讓我非常意外,也真正地勾起了我對于他身世的好奇心。
不過,他現在帶我去祭拜他的母親,難道就不擔心我會知道他的身世嗎?
我疑惑著,轉過頭看了看坐在左邊的上校,發現他正靠著椅背,表情凝重、微蹙眉頭、目光深遠地望著窗外,似乎已經陷入了沉思。此刻,那張英氣逼人的面容上竟呈現出與他年齡完全不符的滄桑之色。
我心里不由得一沉,恐怕他也有過一段坎坷不平的人生經歷吧。可是,相比他和我的人生經歷,到底哪個算是更加不幸呢?
正在思忖間,就見他眼神一轉就盯向我,我來不及躲閃,便硬生生地撞上了他的目光,而在一瞬間,他眼眸中殘留的追憶、思念、傷痛、忿恨連同他對我的探究和審視如潮水般洶涌襲來,漫過堅固的堤防,沖擊著我的心房,讓我無力反抗,也讓我的內心完全坦露在他眼前,毫無遮攔。
這比剛才他看到我只圍著浴巾的樣子還讓我困窘,可是他的目光就像釘子一般,牢牢地釘住我,我想逃都逃不掉,只能生生地受著他的審視。
我們兩人就這樣無聲地對視著,直到他眨了下眼,開口問道︰「你很疑惑我為什麼來找你吧?」
他果然看出了我在想什麼,我點點頭,低聲說︰「是,上校。」
只見他又用幽遠的目光望向窗外,繼續說道︰「家母在世之時最愛喝龍井茶,也最珍視那套木魚石茶具,她泡的龍井茶清高鮮爽、甘甜怡人、滋味悠長,可是我不論怎麼試都泡不出那種味道,不過後來我發現你泡的茶味很接近那種味道,所以就想請你去為家母泡一杯茶,因為她臨終前的遺願就是想喝一杯甘甜的龍井茶,而我這十三年來卻從未滿足過她的心願。」說到此時,他的面色又變得凝重,眉頭緊蹙在一起,雙眼微眯凝視窗外,眼底隱忍著深深的痛楚,連我的心都感到一種揪扯般的疼痛。
我看著他不忍地囁嚅道︰「上校,對不起,我……」
只見他悶嘆了一口氣,然後轉眼看著我說︰「不用道歉,你又沒做錯什麼,我只是跟你解釋一下,好讓你明白。你願意幫我了卻家母的遺願,我就很感激了。」
我淡然一笑,垂下眼簾,說︰「這也不算什麼,您不用這麼客氣,但願我泡的茶能讓令堂滿意吧。」
上校頜了頜首,然後說道︰「皇家墓園離這里有近兩個小時的路程,所以,我們要下午才能回來,今天不會耽誤你太多事吧?」
我又淡淡一笑,搖了搖頭,抬眼看著他說︰「不會,本來我星期天也沒什麼事,除了做點家務之外,就是去孤兒院了,談不上什麼耽誤。」
上校微微點頭,隨即又想到什麼,便問︰「那剛才來找你的朋友是?」
「哦,那是蜜雪兒,她是藝術學院舞蹈系大四的學生,上次我在路上暈倒,就是她幫我叫的急救車,我們從那之後就認識了。她人很好很熱情,她和她的同學正在排演一出舞劇,下周末在藝術劇院公演,她今天來就是給我送免費票的。」我連忙回答道。
上校眨了下眼,眸中透出一絲調侃,接道︰「而且給你送了兩張票。」
「啊……是。」我有些張嘴結舌,原來上校都听到了我和蜜雪兒在門外的對話。
「你還有男朋友?」上校繼續問道,眼中又多了些玩味。
「啊……沒有啦,那是她在開玩笑的!」我連忙解釋道,只覺得臉已經開始發熱。
上校用揶揄的口吻說道︰「那你怎麼會只披著浴巾就跑出來開門?我還以為只有交了男朋友的人才會這麼開放。」
「啊?!不是啦,我……」我羞得不行,卻听在前面開車的希爾中尉也忍不住發出一聲笑,而上校眼中滿是逗弄之色,我急道︰「不是的,人家以為是蜜雪兒來了,根本沒想到會是你和希爾中尉,我家里基本上就沒有男生來的,連房東都是女的,所以……我……」我不知所措地扭著衣角,想著之前開門的那一幕,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就見上校已然眉梢輕揚,唇角一勾,微抖著肩膀笑了起來。
而窘迫不堪的我看見上校如此一笑,竟然忘記了自己的窘境,怔然地看著他,因為這是上校第一次在我面前這樣隨性自然地微笑,這笑容如春風般頃刻間就融化了他面容上慣有的冷峻,讓他看起來是那麼溫柔俊雅,魅力迷人。
就見上校笑著說道︰「你不用解釋,我明白,我只是想逗逗你罷了。本來,我讓希爾先打電話給你的,但你的手機關機,所以只好找上門去,沒想到讓我看到了與平時截然不同的海倫•摩爾,呵呵!」
我無奈又羞澀捂了下臉,努著嘴說︰「上校,你就不要再取笑我了,今天我的臉丟得夠大了!」
「所以,以後不管是誰要來,開門前都要記得先問清楚對方是誰,然後再決定是否開門,這樣不僅可以避免尷尬,更重要的是保護你的人身安全,你住的地方並不太平,像你這樣對誰都毫無戒備之心很不好。」上校口氣有些嚴肅地叮囑道。
我抿唇點點頭,說︰「是,我知道了,我以後會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