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停止,空氣已然凝固,我如一尊雕像,一動不動地盯著手中的信紙,眼前卻是一片迷濛不盡,只感到淚水如泉涌般溢出,滴落,碎裂;胸口如刀絞般痙攣,窒息,疼痛;思緒如驚濤般翻卷,激蕩,奔涌。
信紙上那泣血交加的字字句句如利刃般刻在我的心上,母親淒絕的哀哭之聲與那戰亂年代的炮火之聲也穿越二十二年的光陰陣陣回響在我耳畔,腦中滿是一個虛弱不堪的女人一面無比悲愴地寫下臨終絕筆,一面又萬分不舍地望著身邊剛出生的嬰兒的淒涼情景!
媽媽,我曾經想過無數次你會是誰,你會在哪里,你和爸爸當初為什麼要拋棄我,可是,我從未曾想到自己的父母竟然會是艾威爾國的國王與王後,也未曾想到我剛一出生就面臨了與你們的生死訣別,更未曾想到我的生竟是用你們的死換來的!
一種自胸口擴散而出的劇烈痛楚襲卷全身,如金線般一圈圈緊勒住我,讓我陷入窒息;又似凌遲般一刀刀刮蝕著我,要將我撕裂粉碎;更像烈焰般燒灼包圍著我,幾欲令我粉身碎骨!我禁不住用雙臂抱著自己蜷縮在地上,咬牙哀吟起來,可那疼痛卻不減分毫,反而越發強烈!終于,在一瞬死一般的沉寂之後,我再也忍不住,自心底最深處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伏在地上開始放聲痛哭!
我放聲哭泣著,顫抖著,抽搐著,任自己淹沒在潰堤的淚水中,悲淒的深淵中和無邊的黑暗中,恣意發泄著埋藏了二十二年的困惑與孤寂,淋灕傾訴著父母乃至整個家族的悲慘結局,深切哀痛著命運的殘酷與人生的無奈!
從小我就常常夢想著有一天我的爸爸媽媽能像很多孤兒的父母一樣,突然出現在孤兒院門口,激動地喊著我的名字,一把沖上來緊緊地抱住我,告訴我他們一直在尋找我,告訴我他們有多想我,告訴我他們會帶我回家,可是這樣一個看似簡單的夢想卻從來沒有實現過,我一度絕望地相信我的父母就是因為不喜歡我才將我拋棄的,因為他們甚至連個姓名都沒有給我留下。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原來他們是那樣地愛我,愛到舍棄自己的生命也要保護我,讓我能夠活下去!原來我不是沒有姓名,不是沒有身份,而是我的姓名和身份會讓我陷入危境,他們寧可讓我不知道他們是誰,怨恨他們,甚至忘記他們,也不願讓我因他們而受難!
命運是這樣會捉弄人,讓我的父母用自己的生命換得我的生存;讓我知道父母是誰後,卻不能告訴別人我的父母有多愛我!想想媽媽在將我交給侍女特蕾莎時,會是怎樣的淒絕與悲慟啊!而爸爸在帶領艾威爾族軍陷于生死之戰時,又是怎樣的慘裂和悲壯啊!
中學上歷史課時,同晞的建國史中講到︰英勇的羅曼梅斯族人僅用了十個月就打敗了艾威爾族人,並在最後十八天的激戰後,打敗了艾威爾軍,殺死了艾威爾國王,通過勇士橋佔領了現在的首都貝爾德加,取得了建國史上最關鍵的勝利。現在看來這是一段多麼諷刺又令人痛心的文字啊!我的爸爸就是在那場戰役中被羅曼梅斯族人殺害了,我的媽媽則在生下我後被迫將我送走,然後自盡,而我活到今天,才知道將我養大供我上學給我提供工作的正是害我家破人亡的羅曼梅斯族人!為什麼?!為什麼一切會是這樣?!到底是為什麼啊?!
不知哭了有多久,當我從地上坐起來時,只覺得精神恍惚,虛月兌無力。我抽噎地抹著眼淚,看著床上的信紙和那金光閃閃的掛墜,腦中卻陷入混沌。這一切對我來說,太過沉重,沉重到我已無力去思考,這不僅僅是我個人的身世,這還是一個國家的歷史,一段一個族群被屠戮到幾乎消亡的悲慘歷史。這叫我如何去承受?
我似笑又哭地咧了咧嘴,拿起那個掛墜看了看,又拿起那封絕筆書看了看,心中依然痛不能言,但我似乎已對這種痛感到麻木了。我撐起身子爬起來,將掛墜帶在頸上,小心地放進衣領里,又將信折好塞回布包,再放到枕邊,然後放下簾帳,躺到床上,衣服也不月兌地蜷縮到被子里,蒙著頭雙手將布包緊握在胸口,然後就陷入半夢半醒意識不清的狀態中。
此時此刻,我已不能再去思考什麼,我只知道這是爸爸和媽媽留給我的遺物,這是一份血緣與親情的告白,這是將我與父母聯系起來的唯一紐帶,我只想將它們捧在懷中,感受它們的存在,想像自己就依偎在父母的懷里,享受著二十二年來不曾體會過的親情關愛!
不知過了多久,當手機的鬧鐘聲將我驚醒之時,天已微濛。我微微睜開酸痛的雙眼,卻只看到濃如雲霧,望不到邊的幽暗,胸口的疼痛壓得我喘不上氣,身體浮浮沉沉,沒有知覺,仿佛處于無邊無際的大海之中,耳邊嗡嗡直響,思想卻已沉沒在黑色的浪潮之中。
就在我快要陷入沉淪狀態之時,一個念頭突然像針一樣刺醒我。其它的我可以不在乎,但既然已經知道了我的父母是誰,我就應當完全了解我的家庭到底是怎樣的,我的家人曾經經歷了什麼事,還有他們現在又被葬在哪里。
對,我必須要知道這些!一想到此,我「噌」地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卻覺得頭暈目眩,兩眼發黑,虛弱無力,我微微喘息著定了定神,慢慢撐起身子下了床,顧不得自己一身褶皺的軍裝,只簡單洗漱了一下,便將錢包和鑰匙裝進外衣口袋,在昏蒙未明的清晨走出了家門,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我要完全了解我的家庭!
整個世界還籠罩在昏暗冷寂之中,只有零星的幾家窗口閃著黯淡的燈光,小區的人行道上回響著我孤單的腳步聲;深冬沁寒的空氣讓人禁不住瑟瑟發抖,呵出來的氣息在眼前化作迷離冰冷的霧氣,迅即散逸在晨風中。
我來到公車站旁邊的一家早點店,買了杯咖啡和一塊三明志,然後坐上了最早的一班公車,向國立圖書館趕去。雖然當前的政府對歷史資料實行了嚴格的控制,而且也銷毀了大量有關艾威爾國的書籍,恐怕很難查到艾威爾家族的實史,但我還是想要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