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之心中一緊,一言不發地抬起腳便往偏廳去了,雖然從小的教育使得他學會了喜怒吧形于色,但是緊湊的步伐還是稍稍泄露了他此刻的焦急。
轉進偏廳,但見彭林華躺在一副擔架上,滿身是血,顯然是受了很嚴重的傷,熙祥低著頭跪在一旁,身上也沾滿血跡。
看到允之進來,彭林華艱難地想要起身問安,可是「叩見王爺」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動作牽動傷口已經使他疼得倒吸了一口氣。
允之快步上前安撫他,蹲在擔架旁邊想要查看他的傷勢,一邊大聲地叫著「一個個還愣著干嘛,還不趕緊去請大夫!」
眾人顯然是被鮮血淋灕的場面嚇得失了神,直到允之大聲叫喚才回神過來,有人趕忙去請大夫了。
就在這時,莫語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後面是莫言跟著。
彭林華喘息了一陣,仿佛終于積蓄了一些力氣,抬起手把一直緊緊抓在手上的一個錦盒顫顫巍巍地送到允之手上,艱難地說;「不用找大夫了,我怕是不行了,還好我沒有辜負聖意,找到了錦盒,把它交到王爺手里,我就放心了。」
允之接下錦盒,放在一旁的地上,按住他的手,努力使得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輕松一些︰「在說什麼傻話呢,錦盒找到了,苦難的日子就要結束了呢,你父親的仇報了,你終于可以跟你心愛的女人在一起了啊,怎麼能說這些喪氣的話!」
彭林華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擺擺手表達著自己不相信,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只是內心有多少的不甘。
生命垂危的時候,他多麼想見一下那個他用全身心愛過的女人但是卻因為種種而不得已被他傷害的女人——不管她現在變成什麼樣子。
莫語被眼前的景象嚇傻了,她是恨彭林華,可是恨里面,有多少的刻骨銘心,有多少的身不由己。
莫言看到彭林華呼吸越來越急促,而妹妹還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流淚,忍不住輕輕地推了推她,把她推到彭林華身邊——彭林華因為失血過多,幾乎連轉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看到莫語過來,允之悄悄地退到一邊,抬頭看到多日不見的莫言,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但是隨即便被理智和現實壓了下去,只是悶悶地站在一邊。
莫語蹲下,靜靜地看著彭林華,眼淚撲簌簌地滴落,四周安靜得仿佛能听到她的淚滴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一聲一聲地滴在人心上,使人心不由自主地收縮。
四目相對無言,好似有千言萬語,又好似無話可說;好似近在眼前,卻又是咫尺天涯。
彭林華見到莫語,激動得想要起身,但是努力只是徒勞,讓他的血流得更多,浸透了他的衣衫,浸透了擔架,使得地板濡濕。
鮮血染得地板越來越紅,他的臉卻越來越蒼白。
他抓住莫語的手,莫語下意識地想要掙扎開,但是在對上他祈求的眼眸時放棄了,任由他用血淋淋的手握住自己的柔荑。
「語兒,我知道你恨我,可是,為了報家仇國恨,為了找到證據將壞人繩之以法,為了不負聖上的囑托,我別無選擇,王小姐家人手上有打開錦盒的鑰匙,只有娶她才能接近她的家人,拿到鑰匙。」
莫語驚訝的看著他,從來沒有听說過什麼「家仇國恨」,什麼「證據」,原來,他並沒有愛上其他人,他的心中還是有她的!
彭林華見莫語不說話,接著說︰「方才受傷的時候,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我不怕死,我只怕不能再陪在你身邊保護你。」
莫語的心像是堤壩崩潰一般,對于他的愛曾經被自己死死封閉在內心深處,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再觸及,不料這時竟嘩啦啦一起涌上心頭,將她殘存的理智擊潰。
「我不要你死,我要你一直在身邊,我要和你在一起•••」
彭林華吃力地抬起手,想替她搽去臉頰的淚水,可是淚珠就像斷線的珠子,怎麼搽也搽不完,彭林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斷斷續續地說︰「你和王爺的事我都知道了,這樣反倒更好,今後,請王爺照顧你,相信王爺一定會給你最好的生活的。」
說這話時,眼楮卻掃過莫言和允之二人,那一眼,飽含了多少深意。還未待二人說話,彭林華便身子一歪,暈厥過去了。
眾人霎時間慌亂了手腳,把他抬到了廂房內,大夫就來了。
允之焦躁異常,吩咐去找城里所有排得上號的大夫,如果治不好彭林華就要他們陪葬,著實嚇壞了眾人。
大夫進去診治了,讓眾人留在門外以免影響醫治。
一整晚大夫都忙碌著,先是幫他清洗傷口都花了好大的功夫,侍女們進進出出,端來了一盆又一盆的熱水,送來了一卷又一卷的繃帶,拿出來的都是染得通紅的血水和浸透血跡的繃帶。
在門外守候的允之和莫言莫語急得團團轉,卻又什麼忙也幫不上。
王大小姐也跌跌撞撞地來了,頭上的朱釵因為急忙地跑動而凌亂,衣服也弄髒了,全然沒有了往日的氣派,顛顛撞撞的樣子楚楚可憐。
看到她來,大家只是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在了解到彭林華的情況時,王小姐一跌坐在地上,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丫頭們把她扶起來,好半天才安撫下她的情緒,接下來就是漫長地等待。
仿佛過了一百年,眾人都以為是海枯石爛了,廂房的門終于打開,大夫們滿臉倦容地出來回稟王爺「小的們已經盡力了,目前病情已穩定,血已經止住了,只是因為失血過多此時還在昏迷中,能不能醒來就看他的造化了。」
允之異常生氣,直罵大夫們沒有,幾乎要把他們拖出去宰了,莫言上前安撫著被嚇得破了膽的大夫們,把他們安排在旁邊的廂房休息,叫他們不要擅自離去,以便隨時診治。
莫言和莫語寸步不離地守在病床前,看著昏迷不醒的彭林華,王小姐也盡心盡力地服侍著,端茶送水,搽身喂藥都親力親為,只是不與二人說話,除非必要,否則三人都是默默不語。
大夫們每隔一個時辰來查看一次,時而上前搖頭晃腦地把脈,時而三三兩兩的談論脈象和藥方,但是彭林華依舊沒有醒來的跡象。
到了第三天,就在眾人都幾乎要絕望的時候,彭林華醒了過來,莫語看到他睜開眼楮,幾乎不敢相信,下一秒馬上就喜極而泣了。
他似乎想說話,但是昏迷太多天使得他的嗓子像著火一般火辣辣的疼著,直到莫語扶他起來,喂他慢慢喝了一杯水之後才有所好轉。
「傻姑娘,我沒醒來,你哭;我醒來了,你怎麼還哭呢?不要哭,我昏迷的時候時時都听到你的哭聲,心幾乎要痛斃了。」他吃力的撫上莫語憔悴的臉龐——不眠不休的守在病床前使得她蒼白而消瘦,看得彭林華十分心疼。
哭得紅腫的雙眼更是訴說著她這幾日的擔憂。
莫語連忙點頭如啄米︰「我不哭,我不哭,你醒來就好了,你把我嚇死了。」
彭林華抬頭看到站在莫語後面的莫言,朝她點了點頭,那一下點頭里,有多少的歉意,又有多少的謝意。
看到王小姐滿臉淚痕的站在較遠的地方看著自己,唯唯諾諾的不敢上前,臉上有著熬夜和哭泣之後的疲憊,整個人失去了往日大小姐的光彩,此時顯得像只可憐的小白兔。
他朝王小姐吃力地笑了笑道︰「你來啦。」
然後拍拍莫語的頭說︰「你出去一下好嗎?我有些事要交代。」
莫言走過來扶著莫語走了出去,隨後把門關上。
王小姐輕移蓮步走到床邊,彭林華微笑著拍拍床邊讓她坐下,拉著她的手,直直地看著她的眼楮,鄭重地說了一句話︰「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