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穎回過頭面無表情地地掃了一眼陶蕊，因為天還沒亮，映著台上的燭火，詭異陰森。
而杜鳳翠索性沒有回過頭來看她們，只是嘴上念念有詞︰「……觀音菩薩保佑我們魏家明年添丁添仔……」
陶蕊有些尷尬，而茵茵不知所措地抬頭看她，小手緊緊地抓著陶蕊的衣角。
就在這時，魏永輝出來了。
「蕊蕊，茵茵，你們起來了，快點吃早餐吧。」魏永輝笑盈盈地給她們母女兩個解圍。
「大舅舅！」茵茵昨晚就見過了魏永輝，魏永輝很好相處，她也喜歡魏永輝。
早餐是白粥咸菜，茵茵雖然不喜歡咸菜的味道，但是因為媽媽說過這不是自己家，不能挑食，所以她就努力地把咸菜也吃干淨了。
陶蕊身體不舒服，但是還是強迫自己吃。她知道要是不吃，肯定會被嫌棄。
然而，她只是吃得慢了一點，杜鳳翠就「啪」地放下碗筷。
「鄉下的東西粗俗，你吃不慣直說！」
「不是這麼回事，媽，就是有點燙，我放涼一下。」陶蕊陪著笑臉解釋。
「哼，這點溫度就受不了了嗎？你要想做你的大小姐回你陶家去，我這鄉下旮旯養不起你這樣的媳婦！」說完，杜鳳翠就離席而去。
「媽！」魏永輝企圖喊住杜鳳翠，只是無果。
一直沉默的魏穎也放下碗筷，走了出去安慰杜鳳翠。
陶蕊看著碗里的粥，苦笑。
「蕊蕊，你別放在心上，我媽只是……」魏永輝安慰陶蕊。
陶蕊打斷了魏永輝的話，她笑著問道︰「媽也是這樣對待二姐的嗎？」
魏永輝被問住了。
陶蕊從他的沉默已經得到了答案，杜鳳翠並不是像對她這樣對待魏家的二女。她只是媳婦，她也沒期待過杜鳳翠就像對待親生女兒一樣對待她，但是就像對待一個來做客的陌生人也比對待她友善吧？
而現在杜鳳翠對待她就像對待仇人。
陶蕊低頭扒粥，本來就沒什麼味道的米粥現在吃進嘴里竟然讓她覺得苦澀。
※
吃過早餐之後，陶蕊本打算休息一下，但是杜鳳翠又進來了，對她說︰「不準偷懶，跟我去祭天神！」
魏永輝道︰「我帶蕊蕊去就行了，爸媽，你們去忙吧。」
但是杜鳳翠卻橫了他一眼︰「我們去拜的是送子觀音，你這個沒成家的去湊什麼熱鬧？」
陶蕊同情地看了一眼魏永輝，他在這個家也好沒地位呢。也對，有了一個光宗耀祖的魏永旭，其他人都是配角。
送子觀音就送子觀音吧，反正求了也求不到，但是能敷衍了事，這已經不錯了。
因為魏永輝要跟魏穎去拜其他的神，茵茵沒人帶，所以陶蕊把茵茵一起帶上了。看到茵茵跟了過來，杜鳳翠那張臉拉得要多長有多長。
杜鳳翠應把籮筐塞給陶蕊，要她挑。
陶蕊在嫁人之前從未挑過擔子，第一次到這里的時候她就被杜鳳翠拉著硬要她挑擔子，她在眾人面前出了丑，也因此讓杜鳳翠更不喜歡她，所以回到成立之後陶蕊就特地找到了籮筐練習挑擔子。
城里幾乎買不到籮筐這樣的東西，陶蕊光是找它們就花了不少的功夫。買到籮筐之後還拼命練習，為的不就是可以當一個杜鳳翠認可的農家媳婦嗎。
但是經過杜鳳翠無數次非難之後，陶蕊慢慢懂了，不管她多麼努力，她都沒辦法成功地當一個被他們喜歡的媳婦，除非哪天她生出兒子來。
現在陶蕊就算挑著很重的籮筐，也能平穩在狹窄的鄉間小路穿行。但是她顧著茵茵的步子，所以不敢走太快。
杜鳳翠看她挑擔子挑得那麼穩重，找不到譏諷點，只能不斷嫌棄她步子慢，說「城里人就是嬌生慣養」，「你是怎麼做我們家媳婦的」。
陶蕊不舒服，不想跟她計較，所以沉默著。沒想到自己沉默也遭來杜鳳翠的挑剔。
實在忍不下去了，陶蕊只能道︰「媽，觀音廟快到了，觀音娘娘要是被你吵得煩了就不顯靈了。」
杜鳳翠氣得臉都黑了，竟然敢說她吵！但是眼看著觀音廟就要到了，她只能恨恨閉了嘴。
杜鳳翠搖著簽，嘴里念念有詞。
「觀音娘年保佑，給我們魏家添丁添人，魏家香油錢奉上……」
但是竹簽搖了出來，竟然是個下下簽。
杜鳳翠搖了三次都是下下簽。
她把竹筒往陶蕊手上一塞，冷聲道︰「求簽！」她的三次機會過了，再搖下去肯定不靈，但是她不服氣，觀音娘娘竟然不給他們魏家添丁！
陶蕊素來不信這些，但是還是跪在墊子上裝作虔誠地搖了起來。
可是搖出來的卻是上上簽。
杜鳳翠氣得臉都綠了︰魏家不能添丁，可是陶蕊可以！這不是意味著陶蕊明年可能懷孕，懷的不是魏家的骨肉嗎？
于是她又把陶蕊訓斥了一遭。
陶蕊無語。要是她跟她一樣求出下下簽，杜鳳翠一定會會說「都是你斷了魏家的香火」——從杜鳳翠讓她求簽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了會被訓斥。
無所謂了，再忍幾天，過了年就可以回去了。
但是杜鳳翠一直在陶蕊的耳邊訓斥，陶蕊本來就身體不好，被她聒噪的聲音吵鬧，陶蕊覺得耳朵都鳴響起來了。耳朵的不舒服又帶動了眼楮的不舒服，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楮，但是視線還是模糊不已……
「媽媽，小心！」茵茵突然間喊了一聲。
陶蕊只覺得腳下一抖，身子一歪。
待她定過神來，自己竟然連人帶著肩上的擔子倒向水田。
只听「噗通」一聲，陶蕊整個人都摔進了水里。
「我的貢品！」杜鳳翠尖叫。
只有茵茵嚇得大哭起來，卷起褲筒就要跳下水田拉她。
「茵茵，別下來！」陶蕊掙扎著坐了起來，這水田不深，但是茵茵個子那麼小，會摔倒的。
茵茵跌坐在田埂上哇哇大哭，杜鳳翠朝茵茵吼道︰「黃毛丫頭，不準哭！吵死了！」茵茵被嚇得把哭聲吞了回去，而杜鳳翠卷起褲筒下了水田，卻是撿拾掉在水田的貢品。
陶蕊回身無力，再加水田的水冰冷刺骨，她掙扎了好幾下竟然沒能站起來，而杜鳳翠撿完了東西看到陶蕊還坐在田里，竟然趟過去對著她的臉就是一巴掌。
「連這點事情都做不好！你根本是故意的，給觀音娘年的貢品都髒掉了！廢物！沒用的東西！」
陶蕊被扇得眼冒金星，本來就痛的腦袋這會兒痛得像要裂掉一般。
孩子淒慘的哭聲引來了周圍不少鄉民的注意，他們紛紛朝這邊走了過來。
杜鳳翠卻一點都沒有住手的意思，仍舊揮掌邊打邊罵。
孩子在場，她竟然都敢對她動手，她就沒有一點作為長輩的尊嚴嗎？孩子的心靈那麼純潔，孩子還什麼都不懂，她偏偏要在孩子面前上演家暴嗎？
陶蕊不甘心這樣看著杜鳳翠毀掉茵茵內心的純粹，她鼓起全身的力氣抬手抓住了杜鳳翠的手腕，低吼︰「夠了，別打了！」
杜鳳翠怎麼也沒想到陶蕊竟然能接住她的巴掌，頓時火氣更加上來，舉起另一只手就往陶蕊的臉上扇去。
陶蕊卻冷笑︰「你討厭我就沖我來，求你放過我女兒，別當著她的面打人！她也是你孫女不是嗎？她身上流著你魏家的血！」
杜鳳翠的動作頓時僵住，她機械地回頭看向田埂上痛哭的小女孩，卻意外地看到遠遠近近的田地里站了好多鄉民，他們正在圍觀她們。
「鳳大嫂，媳婦不懂事，你小小教訓一下就是了，何必下那麼重的手？」
「家里的事情關起門來自己打自己罵，沒人管你們，但是這光天化日的……」
「大過年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杜鳳翠被他們的話說得面色漲紅。都是這個陶蕊的錯，讓她被別人說教！
她狠狠剜了陶蕊一眼，而陶蕊竟然身子一歪，整個人都扎進了水田。
※
陶蕊迷迷糊糊中竟然听到了大章魚的聲音。
但是她全身無力，骨關節處處酸痛，就連睜開眼楮的力氣都找不到。
「……她爸她媽養了她二十多年，她沒吃你家一口飯，沒喝你家一口水，就因為她愛你，就不顧父母的反對嫁給你這個窮酸書生，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還得跟你姓，結果呢？結果你竟然還讓你爸媽這樣對她！你真他媽該下地獄！你全家都該下地獄！」章宇的語氣很激動很憤怒，簡直可以用歇斯底里來形容。雖然隔著一層阻礙，但是章宇的聲音讓然清晰。
不愧是她的損友，說的話說到她的心坎上了。
「我沒有！」
魏永旭竟然說他沒有？該死的！他要是平時在他爸他媽面前幫她說哪怕一丁點兒的好壞，那兩老也不至于對她這般惡劣。
「你敢昧著良心說沒有？」章宇的聲音陡然升高。「你看看蕊蕊！我不過是三四天沒見她，竟然瘦了整整一圈，還感冒發燒，四十度啊，還差感染成了肺炎！要不是我找過來這里，估計你爸媽讓她病死也不會送到醫院來！」
「這一點是我疏忽還不行嗎？我根本不知道她回來了！」魏永旭也滿心煩躁，跟章宇說話也沒有好脾氣。
「你他媽的連媳婦去哪里了都不知道，你讓我怎麼相信你！」章宇用力地揪住魏永旭的衣領咆哮。「你小子還想被我揍一頓是不是？上一次那幾拳沒有揍醒你，你他媽還不知道反省！」
陶蕊在心里吶喊︰打吧打吧打死那個人渣。但是一想到章宇也會受傷，她就于心不忍了。她想起了她剛回鳳凰回來的那天看到魏永旭渾身瘀傷，第二天給章宇送特產看到章宇也這般模樣……現在想來，原來他們是在她離開的那些天大打了一架……
「打就打，章宇，別以為我怕了你！」魏永旭的聲音也陡然陰冷。「你給我記清楚了，陶蕊是我魏家的媳婦，你算什麼東西？你只是跟她同一個大院長大的，你根本連她的親戚都算不上，你給我記清楚你的身份！」
外邊傳來悶悶的拳腳相加的聲音，陶蕊听得心驚肉跳，但是她的身體沒有力氣，連睜開眼楮都做不到。
而且一思考事情，她的腦袋就疼得難受，她只听著外面的聲音，腦袋昏昏沉沉。
陶蕊在听到了什麼人勸架的聲音，听著打斗聲漸漸熄滅，她這才安心昏睡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陶蕊才徹底地從昏迷中清醒。
她睜開眼楮看到的就是魏永旭，他臉上又掛了彩，上了藥水紅紅白白，格外好笑。
身子旁邊是往她懷里縮瑟的茵茵。小家伙肯定不喜歡魏家所以寧願到醫院陪她也不住在魏家。
魏永旭看到陶蕊醒過來了，趕忙過去企圖扶起她。但是陶蕊張口就問︰「章宇呢？」
魏永旭的動作瞬間僵滯。他沒有再上前扶起她，而是坐直了身子，冷冷道︰「你知道他來了？你什麼時候醒的？」
「我听到了聲音，但是醒不過來。大章魚怎麼會過來？他現在在哪里？」陶蕊的臉色依舊蒼白，說的話也沒什麼溫度。
「他代替你爸媽給你送年貨，看到家里沒人，等也等不到，所以找上我了……」也正是以為他找來了，他才知道自己的妻子又帶著女兒私自離家出走了。他氣了好久，但是還是瘋了一樣找她們，結果大哥卻打來電話說她們母女兩個回去了老家——她可不可以再不靠譜一點，竟然回來家這種事都不跟他提前打一聲招呼！她是不是獨來獨往慣了，完全把他這個丈夫遺忘在外了？
「我昨天讓他回去了。大過年的，他總得陪著他家人，哪有空整天跟在你身後。」魏永旭的聲音也清清冷冷听不出情緒。
「昨天？我睡了幾天？。」她怎麼覺得听到章宇的聲音就是前一刻的事情？
「大年初二，你睡了三天，現在在鎮上的醫院。」魏永旭沒好氣地說。「感冒發燒你就早點說，逞什麼強？現在倒好差點鬧成了肺炎留院看差，大好的春節都被你浪費了！」
她恍惚記起來，這麼悲劇的日子竟然是合家團圓的春節。而她就在昏睡中度過了三天。她緊了緊懷里的小家伙，茵茵最喜歡熱鬧的春節了，可惜今年的春節，她竟然一直昏睡沒能陪她。
「茵茵，對不起，媽咪陪你一個春節。」陶蕊蹭了蹭茵茵的小臉，茵茵好像在夢里都感受到了媽媽的溫度，舒服地往她懷里縮。
陶蕊從醒來開始只提了章宇和茵茵，連正眼看他一下都沒有，這讓魏永旭窩了一肚子的火。她對他就這樣絕情嗎？陶蕊對他真的一點感情都沒有了嗎？
這種被人刻意無視的感覺讓魏永旭真的很難受，他的怒火憋了一肚子快要把自己給撐破了。
「陶蕊，我跟我媽說過了，她說會給你道歉。」魏永旭悶悶地開口。
陶蕊先是一怔，隨後便笑開了︰「不道歉也沒關系啊，只要你給我一紙離婚協議，我想大家都輕松愉快。」
「該死的，你再提一句‘離婚’，我撕爛你的嘴！」魏永旭在听到「沒關系」的時候心下有欣慰閃過，但是她的下一句話徹底讓他惱羞成怒，臉色立即變得猙獰可怖。
「你爸媽對我如何你自己看得清楚，我對他們忍耐完全是看在我是媳婦的份上，這個世界上沒有誰願意一味地忍耐，這一次你媽做的真的太過分了，竟然當著茵茵的面施暴，我好不容易把她教好，要是因為這件事給她留下陰影，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她。」陶蕊面無表情地說。
魏永旭終于明白了，陶蕊對他媽道不道歉這件事壓根是帶著「無所謂」的態度，因為她在心里早就狠下了心不會輕易原諒他媽。
「陶蕊，你這也是為人子女的嗎？」魏永旭氣得嘴唇發抖。
「魏永旭，我爸媽對你如何，你是清楚的，他們雖然經常教訓你，但是他們從來沒有傷害過你的尊嚴，是打從心底里把你當成兒子。我不求你爸媽能像我爸媽對你那樣對我，我也知道我永遠都成不了你魏家的女兒，我從沒奢求過他們能如同對待你二姐一樣對我，但是最起碼，他們能把做人的尊嚴留給我。」
陶蕊的聲音冰冷之至，那是被傷透之後的冷酷。
她不是瑪麗蘇，她無法什麼容忍，她也沒有辦法善待一切惡待她的人。她也會記仇，她也會報復，她要的只是能讓自己活得像個人。
憑心而論，陶家兩老待他真的很好，不嫌棄他是農家出身，像教兒子一樣教他，還處處為他鋪路……
「但是我爸媽對你嚴厲不也跟你爸媽對我嚴厲一樣只為了教導你嗎？你這樣就受不了了？」魏永旭咬咬牙恨聲道。
陶蕊卻冷笑︰「都說山里人淳樸，我在嫁進來之前也是這樣自我安慰的，我看過那些家庭劇，看過那些男方出身微弱的家庭劇都是這樣告訴我，但是在我看來你們家只是愚昧！什麼淳樸什麼善良，我一點都沒有感受到！」
陶蕊對魏永旭低吼，魏永旭甚至看到她的眼楮里有水漬在打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