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氏雲低 第六十一章 究竟何人是良人

作者 ︰ 時光是靜地

「桃葉,桃葉……」

半睡半醒,顛顛簸簸間總能听見一個潤潔而富有穿透力的聲音在不斷地喚著︰桃葉。

誰在喊桃葉?這名字自己有多久沒有听到過了。自家族沒落,又在南渡途中與家人失散之後,被牙婆賣入謝府,自己就再也不叫桃葉了,而叫做鏡花——這名字還是女郎給取的。

女郎是多麼尊貴又高高在上的一個人啊,她那麼美,那麼討人喜愛,她是謝中丞唯一的嫡女。就連跟在她身邊伺候的自己和水月都比旁的婢女多了幾分高貴。

然而,老天總是公平的,總不能給她所有優容。所以她也終究嘗到了求不得的苦。甚至終為此失了性命。

初初听聞她的死訊,自己心里是個什麼想法呢,有驚恐、有愧疚、有難過,意外的是,竟還有一絲絲竊喜。

這個自幼就在心目中羨慕,慢慢衍變成嫉妒的女孩子,她終于不在了。終于,再也不用嫉妒了……

可是她死了,卻留了遺言,要把她所有的尊崇都賜給那個卑微的雲低。

憑什麼呢。

自己原也是士族女郎,最後卻落得為人僕婢。憑什麼那個雲低就可以飛上枝頭成了謝氏的女郎。

難道自己以後還要去伺候這麼卑微的一個人麼。

多麼不甘心啊。

臉頰上,雲低給的那一巴掌似乎還留有微微的疼痛。

于是,自己終于還是向謝中丞揭發了她。

雲低被逼得離開了謝府,自己如願以償。

終于,也有人像自己一樣,嘗到了失去一切的滋味。

……

看到床榻上的桃葉唇角微微揚了揚,王獻之忙輕聲喚道︰「桃葉,桃葉……你醒了麼?」

為什麼還在叫桃葉?是誰?胸口處為何這樣疼?

鏡花強自抑著那股子鑽心的痛感,費勁的撐開眼眸。入眼是一張精雕的黃花梨木床頂,吃力的微微轉了轉頭,鏡花便看見了一個面帶擔憂之色的男子。這人一身白衣,五官精致,氣度不凡,即便是面色不太好,也難掩絕代風華。

鏡花攝于他的容光,半晌方才想起來這人是誰。「郎,郎君……」

是了,這人是瑯琊王氏的嫡系郎君,王獻之。

當初,雲低離開謝府後,鏡花因為在私底下詆毀雲低,被府上的管事稟告給了中丞,本以為最多不過一頓責罵,誰知謝中丞竟勃然大怒,要將她賣去煙花之地。

出身士族,便是再不濟,鏡花也絕不願意自甘下濺。不得已,她便夜半偷偷逃出了謝府,換回了桃葉的名字,一路流浪出了建康。

本來在這樣兵荒馬亂的世道,孤身一女子,桃葉不過是偷得一時的活命罷了。誰知桃葉偏偏轉了運道,巧遇來豫州尋雲低的王獻之。于是她又巧言修辭一番,說自己是雲低的貼身婢女,正是要遠赴豫州尋找雲低……

「桃葉,你覺得你背上的傷,可好些了?」王獻之打斷鏡花的沉思道。

鏡花眸光連閃,漸漸明白過來——自己再也不用做婢女鏡花了,從今而後,自己就只是桃葉。因為,她以命救了瑯琊王氏的郎君。

片刻,她輕聲道︰「好多了,多謝郎君救命之恩。」

王獻之止住她掙扎著要起身的動作,「你本就是因為救我才受的這傷,怎麼能說是我救了你?」頓了頓,王獻之又道︰「此番你因我差點失了性命,獻之銘記此情,必當重謝。」

「重謝……」桃葉口中呢喃了這一句,又抬頭環視房間一圈,「郎君,我們已回到建康了?」

王獻之點頭道︰「這里便是烏衣巷王府,你重傷昏迷,路上又藥石不濟,我怕耽誤了醫治,就一路急趕了回來。」

原來這里竟是瑯琊王氏的府邸啊……瑯琊王氏……多麼高不可攀的貴族。若能留在這里,該多好……

桃葉微閉上雙眸,陶醉的深吸一口氣。覺得這空氣都比別處的分外香甜些。

「郎君……」半晌,桃葉終于下定決心般的開口。

「怎地?」

「你不是說要重謝于我麼?那我能不能求你收了我做妾。」

王獻之乍聞她這石破天驚的一句話,一時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桃葉又說︰「桃葉自知身份低微,哪怕無名無份桃葉也願意……」哪怕是無名無份,只要能做了王九郎的婦人,只要能留在這王府。這輩子,錦衣玉食再也受用不盡了。

王獻之已從初時的震驚回過神來,面色糾結,沉吟著沒有開口。

桃葉嘆息一聲道︰「非是桃葉挾恩求報,只因桃葉確實深慕郎君。若非如此,當日桃葉也不會奮不顧己。若郎君實在嫌棄桃葉卑微……」說道這里,桃葉的聲音已帶了一絲絲哽咽。

王獻之擺擺手道︰「獻之並非看輕桃葉,只是……獻之已有心愛的女子,只怕要辜負了桃葉……」

桃葉眸中閃爍著微微淚意,輕搖頭道︰「桃葉不在乎,只要郎君肯收了桃葉……」她在賭,她賭王獻之不是忘恩負義之輩,她賭王獻之不是看重門第的人,她賭王獻之的良善。

王獻之認真地凝視著桃葉,道︰「若他日,我娶得心上人,定當全心相待。你不悔?」

「桃葉不悔。」

听得她這樣堅定,王獻之也再無甚可說。雖他對桃葉無意,畢竟她舍命救過他,再則,世家大族,男子向來是妻妾成群,他也並未放在心上。「我可以給你妾的身份,但也僅此而已……」

不知為何,做出這個決定之後,王獻之覺得自己仿佛忽略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心下亂的很。他蹙眉沉思片刻,又囑咐桃葉好好休息,就匆匆離開了。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桃葉唇角凝出一絲苦笑。

也算是如願以償了,從此自己再也不用害怕顛沛流離、再也不會三餐不繼,終于自由了……

譙郡戴安道居處院內的石桌上,本來正與桓伊對弈的雲低,驀然覺得心口一痛。

這病癥自苑碧去後,再未曾發作過。好在也只是疼了那麼一下。雲低輕輕按了一下胸口,便繼續執了白子去下。

坐在她對面的桓伊卻微蹙了眉頭,將桌面上的棋局隨手一攪,問道︰「你不舒服?」

雲低正凝思想著這一局棋,突然被他一手攪亂,怒道︰「你這是做什麼。可是看我今日要贏了你,便使計耍賴?」

桓伊瞧著她面色紅潤,說話鏘鏘有聲,便放下心來,說道︰「你就這麼著急想要贏我?」

雲低將手中白玉旗子狠狠一摜,冷聲說︰「是你說的,若我贏你,你便告訴我子敬的事情。莫不是你要反悔不成?」

桓伊不怒反笑,「阿雲,你一連纏著我下了五日棋,局局慘敗,卻還越戰越勇,原來竟是為了王獻之啊……你可還記得,你的棋藝是師從于我?想要贏我。莫說五日,怕是五年後再來,你也休想。」

「你……」桓伊為人處世一向是從容淡定,雲低還是第一次見他將譏諷嘲笑表露的這樣明顯。一時間羞惱的只知道拿食指指住桓伊,卻說不出話來反駁。

桓伊收了面上的譏諷,復又掛出慣常的淡笑,將雲低的食指輕輕向下一推,「阿雲要憑贏我來知道王獻之的消息,只怕不易。不過看阿雲如此掛心他,叔夏怎麼能讓阿雲如此失望。其實告訴阿雲也無妨……」桓伊頓了頓,雲低也忘了方才的惱怒,直直地看住他,等他接下來的話。「王獻之不過是新納了一房妾,那妾你也曉得,閨名桃葉。」

「妾?桃……桃葉?」雲低驚訝的表情足足掛了一刻鐘,才漸漸清醒過來。連聲問桓伊道︰「你所言可是真的?子……獻之他,真的納了桃葉?」

桓伊點頭應是。

雲低面色頹然一白,心中剛才那一痛的感覺又浮了上來,好似那里缺失了什麼。

子敬啊子敬,為何你偏偏納了桃葉……

見著雲低瞬間低落的神情,桓伊從石凳上輕輕站起身來,道︰「阿雲,你今日收拾收拾,我們明日便回豫州去吧?」

雲低思緒尚徘徊在王獻之的事情里沒抽出來,乍听桓伊說回豫州,訝然道︰「為何這樣突然,要回豫州?豫州的圍困已經解了麼?」

桓伊已經邁出一步的身子頓住,轉過身來瞧著雲低,面上似笑非笑,「豫州一役,九死一生。我來到譙郡這里,阿雲卻從未詢問過一句。看來阿雲真的是該把心思收一收了……難道你忘了,我們的半年之約已至?」

雲低听見桓伊這似嗔似怨的一句話,才恍惚想起,自己這樣在他面前關心別的男子,只怕是惹了他不開心吧?于是原本盡余的一點惱怒也漸漸轉變成了不安,雲低垂著頭小聲答道︰「我……我自然是記得的……」

「既然記得,明日就隨我回豫州完婚吧。」說完這一句,桓伊也不再等雲低的回答,徑自轉身離去了。

雲低倏地抬起頭,不敢置信的望著桓伊離去的背影。半晌方才意會過來他那句話的意思。

竹林里涼風颯颯,桓伊一身青衫被微風吹拂的輕輕飄揚,寬袍廣袖更襯得他身量修長,飄如游雲。僅是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也讓人不禁贊嘆︰何其軒軒韶舉!

這樣的桓伊,是多少女郎夢寐以求的良人。雲低嘆息一聲,可為何,自己偏偏心有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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