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氏雲低 第二十一章 未知能飲一杯否

作者 ︰ 時光是靜地

在松林中閑逛了半日,多半時間便是在賞那幾只白鶴,王獻之並不多言,但是雲低看得出,王獻之對那幾只白鶴寵愛頗深。

午膳便吩咐在松林中一亭子里擺了。松濤雪景伴鶴鳴,也很得風致,如此美景,便是一些悲情傷感也變得淡了許多。

王獻之出自瑯琊王氏,又是嫡系,出身自是極高貴的。且只看他這一處在外私置的宅院,就已是藏而不露,處處透著不凡。這松林中看似隨意鑄造的一亭,竟是整體選上好紫檀木所建。

雲低雖然自小不出門戶,對這類物什的見識倒還是有的,不由暗嘆瑯琊王氏的富庶,實非一般士族可比。

亭子四角皆置放有炭爐,亭中暖意融融。塌幾已安置妥當,僕婢陸續將餐食擺了上來。

吃食做的雖很精致,奈何心有所念,雲低沒有什麼胃口。

「可是做的不合胃口?」王獻之見狀問道。

「做得很好,只是心有所念,食不下罷了。」雲低吶吶道。

王獻之聞言也將筷箸擱置幾上,說︰「既如此,不食也罷。未知女郎能飲一杯否?」

雲低詫異望向王獻之道︰「飲酒麼?」

王獻之答道︰「魏武有詩雲,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既然女郎心有憂思,但飲一杯又何妨?」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飲酒真能解憂麼?

雲低目光直直的盯著幾上的青瓷酒壺,魔怔了一般的看了好一會兒,才下定決心般執壺倒了一杯。那酒一入口極辛辣,嗆得雲低連咳嗽了幾聲,才慢慢回上來一股醇香。一杯下肚,雲低已覺得有些頭暈目眩。

對面的王獻之卻是一連幾杯,絲毫不見醉意,他執壺倒酒的動作舒緩優雅,全不似雲低這般狼狽。

雲低腦中嗡嗡,神智還算清醒,便說︰「怎地我只覺頭腦眩暈,未覺解憂。」

王獻之輕笑一聲,道︰「令姐酒量過人,怎麼你卻如此不堪用?」

雲低想起苑碧確實素能飲酒,想來還是與王良定下親事後學得了這本事。只怕也是為了解憂罷了。

雲低辯解道︰「我只說頭腦眩暈,並未醉。」說著又執壺蓄滿一杯,只是這酒倒得醉態畢現,一杯酒倒下來,潑灑了半杯。

王獻之也不再言,只沉默飲酒。

雲低第二杯酒才飲下半杯,便覺得頭昏昏手沉沉,連酒杯都拿不穩了。氣急地說道︰「怎麼你便能喝這許多,你喝許多又做什麼,你有何憂須解?」

王獻之一壺酒已是將盡,一雙明眸也微顯醉意。王獻之眸色不像王良那樣寒潭般得淨黑,而是稍微糅雜了些棕色,像是道韞小娘子豢養的那只貓咪。流轉之間,不經意便帶上了幾絲魅惑。此刻這雙眸子便凝視著雲低,讓雲低覺得方才那放肆的一句話,似乎說得很不應該。

「你如何知道,我無須解憂?」王獻之又緩緩倒了一杯,語氣中甚有些嘲諷。「你以為出身瑯琊王氏便可無憂?你以為父疼母愛便可無憂?……天地為爐,世間誰又不是苦苦煎熬?」

雲低只听得他最後一句似包含無限傷情無奈,讓聞者不由為之悲戚。又一想,一個出身豪門,備受矚目的天之驕子,他能有什麼解不開的憂愁。「無非是無病申吟的小心思罷了……」才一說出口,雲低便警覺自己又失言了。

「無病申吟?」王獻之聞言冷笑出聲。「你的阿姐無非是天生心疾不可醫治,你可知道我的表姐是被生生逼迫至死?」

王獻之也不管雲低露出的驚異神情,敘敘又說了起來︰「我與表姐道茂自小青梅竹馬,不比你跟你阿姐的情誼稍遜。我自小便慕道茂溫婉良善,孰知這愛慕之心,竟害得她不得善終?你如何能知道,自己最心愛的人被自己害死的慟?」說道這,王獻之又將蓄滿的一杯酒,一飲而盡。

雲低這時刻,已被听得的情由震撼了心神,才喝下去的半盞一杯酒也醒了幾分。「為何你愛慕她,卻害了她?」雲低問道。

「還不是因為那司馬氏的刁蠻公主。」王獻之顯然怒急,聲音都帶了幾分暗啞︰「我本來已經與道茂定下了親事,只待我明年及笄就要迎她入門的。偏偏那個刁蠻任性的長公主非要請旨嫁與我為妻。司馬聃倒不曾答應下來,哼,他也不敢定我的親事。只是道茂父親已逝,本就寄人籬下十分艱難,如此又遭那司馬氏處處刁難,生活淒苦。她叔父又畏司馬皇權,道茂處處受盡委屈,才使得郁郁而終……」說道這,王獻之已經是怒火滔滔,不可自抑。連深棕色的瞳孔都染上了幾絲血氣,一副蕭殺之相。

雲低本來听著他講來,還正自嘆息那道茂的命運多舛,暗恨那司馬氏公主的不通情理。突見王獻之這副神情,直嚇得將手中還余半盞殘酒的杯子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這一聲一出,雲低就暗罵自己手拙,怎麼總是摔碎杯子。

所幸王獻之被這一聲也驚醒了許多,面上的蕭殺斂去幾分。復又道︰「你的阿姐,便是因了其他一些原因致使早逝,左右亦不過一年半載。她的心疾,本就無藥可醫。至多便是拿藥吊著,多吊一時是一時罷了。你又何須傷懷至斯?」

雲低听得王獻之這一席話,只覺他先前那一句是真的有理︰天地為爐,世間誰又不是苦苦煎熬。

王獻之見她不答話,亦不再多言,只拿起桌面上的筷箸擊打著瓷器,詠起一首詩句︰「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這詩原本是魏武王正意氣風發時所作,詩意豪邁。此時被王獻之華麗而潤潔的聲音詠頌出來卻覺得分外淒涼無力了。

王獻之反復詠頌,雲低听著亦覺得胸中郁氣漸紓。便也執筷胡亂敲著瓷器跟著誦讀出來︰「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王獻之見雲低也出聲誦讀,灑然一笑。繼而應和。男聲華麗清越,女聲低婉纏綿,兩人的聲音就這麼在林中徘徊良久,才漸漸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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