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話一出,竇天章額頭的青筋頓時一跳。
要知道,修士從某些方便來說,年齡越小,修煉的效果的越快,因為心無旁騖,入定的速度也快,同時因為心地單純,尋常靈氣也樂意響應,竇端雲這半年不能修煉,別的不說,光是靈氣累計,就從起步上吃了大虧。
偏偏竇氏語音剛落,竇端雲就緊接著插嘴道;「爹,法堂是什麼地方!」
自幼在竇家長大的竇天章自然知道法堂是什麼地方,看著女兒一臉畏懼的看著自己,便道;「不是什麼好地方!」便又問竇氏;「娘子,那幾個嬤嬤呢。」
竇氏輕描淡寫的道;「被我打發了。」竇端雲本來以為一向柔弱的母親多半會敷衍過去,結果不曾想到她就那麼直接的開了口,不由心中一震,竇天章卻沒有吃驚的樣子,只是道;「可曾留下什麼?」
「沒有。」竇氏抿了抿唇,瞟了竇端雲一眼,搖了搖頭,看竇端雲捂住耳朵一幅我是好寶寶我什麼也不听的嬌憨模樣,她便伸手拉開了竇端雲的手,輕笑了起來,「天章,誰要動我女兒,我就先殺了誰。」她又露出了竇端雲見過的,那種燒死嬤嬤之前的表情,歡愉輕快的就像個小孩子一樣的表情,「吶,我的脾氣,你知道的。我會為端雲抹掉一切阻礙她的人。」她的笑聲雖然輕快,但是眸間卻掠過一絲痛苦的暗色。看著那是暗色,竇端雲只覺得心中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似乎瞬間感到了竇氏那種復雜糾結的絕望心情。為什麼——這樣的絕望呢。
竇端雲雖然能明白竇氏的心情,卻不能明白竇氏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絕望的緣故,她只是伸手牢牢的抓住了竇氏的左手。希望自己手上的溫度,能傳到竇氏瀕臨絕望崩潰的心里。
……
竇天章上前兩步,伴隨著衣物的摩擦聲,將竇氏一把抱在了懷里;「委屈……你了……。」他垂下眼睫,感覺身體里冰涼的嬌軀,艱澀的道,「初霽……委屈……你了……」
這麼多年,他終于喚出了當年那個白衣女修的名字。
竇氏身子一震,在竇天章的懷抱中,她的手慢慢放開了竇端雲的手,終于顫抖著反手抱上了竇天章的肩膀。「不……有你和端雲,我不委屈。」十年來的凡塵生活被竇天章的話語淡漠化開,埋進竇天章懷里的俏臉上,到底是怎麼樣的表情,卻無人知曉。
竇端雲听著自己父親說著;委屈你了。
初霽,原來這是娘親的名字,為什麼听來,總是有一種意外的熟悉呢。
卻忍不住的開始發抖。
當年,那個男人,也是在自己耳邊輕輕的說;「竇娥,委屈你了。」
一委屈,就是一生。
一委屈,就是千年。
那時候,自己是怎麼回答的。
她記得那時候的那個男人溫柔的笑顏和溫暖的懷抱,也記得千年後那個男人冷漠的臉孔和帶血的長劍。
她忍不住小小的身軀開始發抖,伸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拼命的回想著。
當時,自己是怎麼回答的呢?
「我要帶端雲兒去法堂。」竇氏抿著唇,一字一頓的道,她的神情異常的凌冽,帶著一種別樣的寒意。
「初霽。」竇天章嘆了口氣,看了眼坐在床上安靜無語的竇端雲,卻听竇氏道;「天章,你們今天談了些什麼。」
說到議事廳上的事情,竇天章的眉間,也添上了幾分不悅之色,「還能是什麼。」他揚起唇,有些嘲諷的笑道;「還不是……」
還不是說竇氏是小門戶的女子,不堪為族長之妻,十年來膝下又之養了竇端雲一個獨生女兒,也沒有正室為竇家開枝散葉的覺悟。反正說來說去,老祖宗和二長老一行人倒是對于竇氏不堪為竇天章妻子這回事達成了一致。
不過兩邊有些分歧罷了,但是對于竇氏的不屑倒是有志一同的。
「今天,是這些人所說的年三十吧。」竇氏撐著下顎,微微的笑了起來,她笑起來,總有一種孩子似的天真,「卻不知道那些人,在不在法堂。」
「初霽……」看著竇氏,竇天章卻只是長長的,長長的嘆了口氣,他只是擔心,竇氏這樣任意妄為,會為這個她惹來多少因果纏身,看著心愛女子絕美卻絕望的笑靨,他只覺得心中一陣陣的抽疼,對自己無力的感覺,因為自己她才會身陷這一個深不見底的泥潭,因為自己昔日那個清雅高絕的女子才會這樣眼淚漣漣的抱著女兒哭泣,這樣嬌弱而絕望的小女兒姿態,是竇天章從來沒有見過的無力。
如果當初……沒有遇見初霽……竇天章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僵在了當場。卻覺得一股苦澀從嘴角泛開。
「我說過,我跟你走,他們不來招惹我倒也罷了。」竇氏輕笑著偏頭看著丈夫,眼神澄澈卻冰冷,「我總要為我的女兒鋪平道路不是麼?半年後她傷好了,再來一次的話……」你以為我半年後,還能護住端雲麼!除了我能護住端雲……即便是你,你當初破門廢功,在這個家族里縱然佔著嫡系血脈的名分,但是到底……
為什麼來的偏偏是月初晴,為什麼偏偏來的這麼早,為什麼不能再晚個十年讓她看著竇端雲長成亭亭玉立的姿態!
這樣絕望的恐懼,即將面對的是被迫生離卻不能對任何人傾訴的孤寂感逼得竇氏幾乎發瘋,楚清媚送來信的事情,竇氏幾乎被自己嚇住,急急的趕來,迎接她的不是女兒溫暖的嬌軀而是淒厲的慘呼。瞬間就讓竇氏心中一根名叫理智的弦崩斷了。
如果不讓那些人付出代價的話,如果自己不在了,自己蹦蹦跳跳的小端雲,會不會就像今天一樣,無力的躺在床上,殘破的身軀,然後被幾個嬤嬤任意的折磨?
如果……如果可以的話。
真想……真想將這個家族徹底毀滅掉啊,那樣的話,不管是天章還是端雲,都從這個龐大但是污穢的家族中解月兌了。
但是……端雲還這麼小,這個家族中,有著竇天章所重視的血脈相連。
不甘心,不甘願,但是那麼多的不甘,到最後也不過是放下不下舍不得。
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
黯然**者,唯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