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車，竇端雲回頭笑道；「謝謝十三哥哥了。」
賀堅行笑了笑，用手帕包了草莓塞到竇端雲袖子里，低聲道；「何必多禮。」竇端雲捏了捏手帕，斂眉收了。
目送竇端雲被竇氏牽著進了賀家六房，才又上了馬車，卻听到四書不服氣的道；「少爺……你怎麼對這麼個鄉村小丫頭這麼上心。論容貌論才華，家里那個小姐不比她強些。這丫頭雖然生的不錯，但也有限……」
賀堅行懶洋洋的道；「說夠了？」
見他神色，四書猶豫了下，閉了嘴。
賀堅行見那桌子上的食盒仍然敞開著，捻了一片梅花凍糕送進嘴里，香甜微酸的味道在口里化開，想著這四書自打回了村子，就有些自作主張，拿他賞下去的糕點去討好人家大丫頭也就算了，連主子行事也有些指手畫腳的影子，卻是不能留了。
他心中打算，面上卻不顯，只垂頭看書，見他看書，四書也不敢再說話，鑽出去陪著馬夫坐了，和馬夫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馬車一路靜寂無聲的跑到了賀家祖宅的角門前，馬夫低低的道︰「十三少爺，到了。」賀堅行鑽出馬車，見著賀家祖宅沉沉的樣子，只覺得心里有些發虛，好像那吃人的怪獸。
站在馬車前只沉吟了會兒，抬眼看了四書一眼，見他一臉不以為然的樣子，懶懶說道︰「我要去拜見祖母，你先回去吧。」
撿了披風披了，四書見他單薄的身影漸漸隱入祖宅，不由跺了跺腳，想了半天，眼珠子一轉，卻去尋了八小姐身邊的丫頭。
馬夫看著他們各走各路，歪著頭想了想，黃劣馬嘶鳴了一聲將他喚回神，咧嘴一笑，將馬車趕了回去。
※※※
賀家六房剛分家出來不久，這宅子是新建的，里面的東西雖然有些是祖宅里用慣的半新不舊，但是大部分卻還是新做的，顯出幾分明媚的生氣。
賀家六女乃女乃正抱著小兒子坐在火爐前，她年紀小，剛嫁進賀家沒幾年，那賀家老六和賀家老大差了足足十幾歲，所以這六女乃女乃今年不過十九歲，也只稱作女乃女乃而不是少女乃女乃了。
都夸這六女乃女乃有福分，上頭既沒有婆婆一進來就是女乃女乃，嫁進來沒多久生了兒子安哥兒，家里抬了兩個姨娘兩個通房都沒越過她這個兒子去，這個兒子是嫡長子，受寵的很。
賀六女乃女乃下頭，火爐四周坐著三個粉雕玉琢的女孩兒，形容尚小，最大的那個十來歲，小的兩個七八歲，氣質雖然不同，卻都是一樣打扮，粉紅瓖領櫻桃紅的暗花對襟小襖，蜜合色芍藥紋錦百花裙，都挽著傾髻，別著瓖白玉響鈴勝，頸間一個赤金瓔珞項圈，一個手腕上套著兩個銀鐲子，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
背後站了三個丫頭，都眉清目秀，雖然都穿著冬日的襖子，卻只顯得豐腴不見臃腫。
見竇氏攜著竇端雲進來，六女乃女乃將兒子交給身邊的丫頭，起身笑道；「可將你盼來了！」便指著竇氏道；「這是竇先生的娘子。」幾個女孩子便起了身，行禮道；「竇師娘好。」
竇氏抿嘴一笑，將竇端雲推到前面道；「這丫頭身子弱，好不容易才好了些。這不就帶著出來了。」幾個女孩子端詳了半天竇端雲，那年紀最大的笑道；「果然是好模樣，我一見就覺得愛得不行，難怪姑姑念叨的很。」竇端雲低垂著臉兒，卻在無人處撇了撇嘴。
六女乃女乃指了指那幾個丫頭，道；「這是我娘家的佷女兒，那個鵝蛋臉兒是二娘，瓜子臉兒的是六娘，年紀最小最淘氣的是七娘。」雖然說的那七娘淘氣，但是寵愛之色卻溢于言表。從
六女乃女乃姓楊，娘家是很有些名望的大族，那楊二娘領著兩個妹妹給竇氏施了禮。簇擁著竇氏兩母子在火爐旁邊坐下。竇氏取出一個荷包笑道；「這是為安哥兒準備的。」六女乃女乃家的幼子大名就叫做賀堅安。
六女乃女乃取過一看，見是上好的碧水紗，做工十分精致，如意外形，彩色絲線五彩繽紛，正面繡著一朵牡丹，背面繡著長久平安幾個字。不由笑著說道，「看看這配色，這繡工，竇夫人的女紅又大好了。卻煩勞費心了。」幾個丫頭傳了看看，都點頭稱是，最後六女乃女乃交給了旁邊的一個圓臉丫頭交代收到安哥兒床頭的那個酸梨木櫃子里。
又問端雲讀了些什麼書，端雲低笑著說沒讀過什麼書，不過跟著母親認些字。
竇氏笑笑，兩邊說了一陣子閑話，卻見六女乃女乃從娘家帶過來的大丫頭香兒掀了簾子進來笑道；「少女乃女乃，菜都準備好了。」
于是便起身道；「走，先吃了飯去。」卻親自牽了竇端雲的手。又回頭道；「你們就在房里呆著，外頭風大，莫吹著了安哥兒。」香兒嬌笑著點點頭，道，「我理會得。安哥兒可是我的命根子呢！」
六女乃女乃笑著點點頭，竇端雲才發現那個抱著賀堅安的丫頭是這房間里生的最好的，約莫十六七歲，一身桃紅暗花通袖襖兒，身段窈窕，桃腮杏面，臉上有些丫鬟不該有的嬌氣。听六女乃女乃這麼說，柳眉一豎，剛要說話，她身邊的另外一個小丫頭拉了她一把，才閉嘴不言。
忽然想起來根據她這些天晨跑听來的八卦，那賀六爺雖然人品風流才華也好，但是從小養在祖母面前給嬌慣壞了，卻是個如命的。不過看看這些丫頭，沒一個不是生得嬌柔美貌的，當下心里就有些明白，垂了頭，心中微微冷笑面上卻半點不露，乖巧的跟著六女乃女乃出門。
隨著六女乃女乃轉出門去走了一路到了吃飯的地方，那地方裝飾的卻極為雅致，轉過雕花屏風卻見一張八仙桌，上面擺著四喜丸子，手工餃子，四喜湯圓，年糕片兒等各色小吃，另有蝙蝠蓮藕，芥蘭臘肉，梅子蒸排骨，鹽焗雞，松鼠鱖魚，銀魚膾。最中間的是青花瓷碗裝著的燕窩鴨腰湯一品，蘿卜老鴨湯一品。
幾個正在上菜的婆子見了六女乃女乃帶著竇氏一行人浩浩蕩蕩進來，一個穿細布衣服的體面婆子上了行了一禮，引著各自坐了，端上水淨過手，冬天本來是極冷的，那水里卻很體貼的加了些熱水，倒是剛剛合適，端雲不由在心中滿足的喟嘆一聲，幾個丫頭上了金銀飯。
竇端雲實在有些餓了，雖然在馬車里吃了些點心，但是在暖閣里和六少女乃女乃閑聊又廢了不少時間，于是便埋頭猛吃，楊二娘和楊六娘還好，楊七娘到底年紀小，眼角微微上翹，就顯出一點輕蔑的神態來。
楊七娘那點若有若無的輕蔑卻恰恰被竇氏看到了，竇氏心中一痛，又掃了女兒一眼，卻見女兒舉止卻還端雅，只是那吃的速度略快了些。忽然想起賀堅安來，那賀堅安不過比竇端雲小了不過一個月，卻至今是抱在懷里怕化了的嬌寵，自己的女兒卻處處小心時時留意。不由心中劇痛，幾乎掉下淚來，卻咬了咬唇，道；「我出去走走。」
竇端雲放下筷子，茫然的看了竇氏一眼，見她眼波流轉水波瀲灩，不由低低的叫一聲；「娘。」
竇氏勉強扯出一個笑意，模了模竇端雲的頭；「乖孩子，娘一會就回來。」
六女乃女乃看了竇氏一眼，竇氏強笑道；「身子有些不方便。」卻是要上廁所的意思。
于是六女乃女乃就笑了，招來那個體面的婆子，道；「蘭麼麼，你引竇夫人出去瞧瞧梅花。」那婆子引了竇氏出門，竇端雲有些擔心竇氏的異樣，卻有些食不下咽。
六女乃女乃見她魂不守舍的樣子，抿嘴一笑，夾了兩筷子芥蘭臘肉放在竇端雲碗里，見竇端雲呆愣愣的看著自己，柔聲道；「你母親一會就回來了，莫要害怕。」卻想起被自己放在暖閣里的安哥兒，忍不住心頭微軟有些暖意。
過了一會，那婆子進門來，卻是獨身一個人，六少女乃女乃見竇端雲一臉失望，便問道；「蘭麼麼，竇夫人呢。」這蘭嬤嬤是她從娘家帶過來的，很是得力。
蘭麼麼福了福身，眼光掃了暖閣一眼，心下有了盤算，笑道，「竇夫人說我家梅花養得好，要為雲姐兒打幾朵梅花樣子，在外頭看梅花呢，怕少女乃女乃擔心，就先遣我回來了。」
楊七娘低低的對楊六娘說了句什麼，楊六娘皺了皺眉，抬眼去看楊二娘，卻見楊二娘一臉平靜的夾了一筷子芥蘭臘肉送進嘴里，不由拽了拽七娘袖子，搖了搖頭。
楊七娘聲音雖然很低，竇端雲卻听得清清楚楚，心下冷笑，一盤算，卻從凳子下跳了下來，道；「我吃飽了，我去陪娘看梅花。」
六女乃女乃瞟了眼，見她已經吃完了一碗飯，見她離不得母親的樣兒，母女情深反而心中歡喜，給蘭麼麼打了個眼色，蘭麼麼就賠笑道；「我就陪雲姐兒去。」
六女乃女乃又示意丫頭抓了一把果子塞給竇端雲，端雲笑嘻嘻的接了，道過謝便出去尋竇氏了。
楊七娘撇了撇嘴，對六女乃女乃想說什麼，卻被他姐姐六娘一把扯住手，二娘淡淡的瞟了一眼，她便哼了一聲，心下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