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自己反鎖在屋中，門窗掩的嚴實，不由任何一人進來。
我剛一進屋，便是心念一動，全身上下烏光一閃之下，我便幻化了形。
自此，我才會想到方才怒氣沖昏了頭腦，與阿爹相沖起來。
想到若不是我的不告而別，阿爹若不是擔心之至，也不會生出這麼大的氣，頓時，一種懊惱之情涌上心頭，不忍咬著下唇，清淚連連。
待整理好情緒之後，我也知曉，這般淒淒怨怨下去，也不是個事兒。
擦拭一番留在臉頰之上的淚痕，我這才瞥視到西牆邊上靠著的那面雕雲赤木黃銅鏡，銅鏡約莫半人高度，在赤木架子的撐托之下，擺放在暗色木櫃上。
遠遠的，便注視到鏡面折射在牆面之上的燦金之光。
見到那抹光色之時，心神也是更著略微一滯。
我神色愣然，像是著了魔一般，步履輕搖，緩緩的向鏡旁走去。
當我悄然站在鏡旁不遠處時，一種莫名的緊張之意，使得我更為小心的向前挪移著。
妖物，大體分為兩類。
其一，乃是妖力較為低弱，卻生的異常貌美。
其二，則是妖力高出常人數倍，相貌較為普通。
容貌與法力，多半妖物只能佔去其中之一，一項能力較為突出，那麼另外一項能力自然會隨之減弱。
鮮有妖物，能夠妖力與容貌並存。
阿娘，便是擁有著無上的容顏，卻妖力較為低弱之妖。阿爹反之亦然。
我的妖力低微，心中自然會對容貌方面有所期待，若是能夠像阿娘那般貌美，也算是彌補了妖力低劣這麼個缺陷。
然而，當我一分分挪移腳步，將不著寸縷的身軀，映在那張鏡面之中後。
我那顆隱隱有些期待的心，也是忽的一沉。
鏡中之人，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膚白勝雪，眉若遠黛，烏色眸中透著一分難以掩飾的失落之色，神色渙散，啞然微張檀口。
見到鏡中之人，心中像是被什麼撞擊了般，頓時枉失一塊。
我伸出手指，撫模著清瘦至極的臉龐。
鏡中之人，與我步調完全一致，我做什麼，她便做著什麼。
由此，我才確定，鏡中那張普通的面龐，是我無疑。
我並沒有遺傳到阿娘那副沉魚落雁的容貌，也沒有像阿爹那般，妖力高超。
普通至極的一切，毫無突出之處，簡直……就像是個廢物……
想必往後，即使化了形，好似盤踞在我身邊的流言蜚語，也不會有所停息。
思慮一番，我漸漸回過神來，仰起下頜，睨視著鏡中面露淒苦之人，又是勾唇訕笑不止。
然而，就在這時，門外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腳步聲極為熟悉，稍稍一听就知道，來的人是阿娘。
在我的記憶之中，阿娘的步伐輕柔，不徐不疾。
此時，阿娘的腳步卻是沉緩至極，每走一步，都極為小心一般……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房門便響起了敲擊之聲。
「咚咚咚……」
隔著一扇門，阿娘玲瓏有致的身影，顯露在蒙上素布的鏤空門扇之上。
能夠听出阿娘略顯緊張的說︰「阿眉，是我……把門打開，阿娘有話要說。」
雖是很想上前開門，只不過，現在這幅懦弱無比，躲在暗處獨自心傷的模樣，並不想讓阿娘看到。
我壓住哭腔，故意用著低沉的聲音，道︰「我乏了，阿娘，你還是快些回去罷。」
阿娘一听我催她走，又是暗嘆一聲，急忙道︰「阿眉，不開門也沒關系，听阿娘說些話。」
「說罷。」
我勁量用簡短的話語，來表達想要訴說的話，為的，就是避免躲在屋中垂淚之事被阿娘窺見。
阿娘的手掌撫在門扇之上，顫聲道︰「阿眉……方才，是阿娘不對。阿娘不該說出那樣一番話來，沒有想過你的心情。化形……以後，都不要提到這個詞眼，可好？你阿爹也是一口氣沖上了顱頂，這才沖你發了火，你可千萬不要記恨于他……」
我听了阿娘的話，本是抑制住的淚水，又是決堤溢出。
阿娘何嘗有不對之處，錯的那個人，從始至終只有我一個。
她為了照顧到我的情感，幾乎不再我面前提起化形之事，生怕傷到我的心。
剛才，阿娘也是為了在阿爹面前，為我說些好話，未曾想，我竟會毫不領情。
我剛想說出些什麼，阿娘又是欲言又止，良久這才緩緩開口︰「阿眉，莫要任性下去了，可好？你可知，我與你阿爹，前段時間到了妖醫那兒一趟是為了甚麼？」
阿娘的問題，我沒有辦法回答，站在屋中的我，只是搖了搖頭，沒有出聲作答。
半響，阿娘見我不答，卻是哀然一嘆︰「阿眉，我的肚子里，已經有了另一個生命。在不久之後，他便會來到這個世上。」
阿娘說著，聲音也漸漸變得柔和起來，隔著門扇，我也能看到阿娘正將手掌擱在月復部，輕然的撫模著，極為憐惜的說︰「阿眉，你快要做阿姊了，作為長姐，需要有著長姐的樣子，倘若依舊這樣下去，會給還未出生的胞弟，照成不好的影響。」
阿娘的話，使得我的心變得寒涼無比。
胞弟？
這個家中，一直以來只有我與阿娘，阿爹，三人。
僅是離開烏淵洞幾日，為何有憑空多出來個胞弟？
那個生命體，寄存在阿娘的月復中，乃是與我有著至親血液關系的人。
這樣一來，就是代表著。
如果那個孩子出生的話，阿爹阿娘對我的關愛，便會割去一半，甚至更多，分給另外一人。
我也早就說過，若是這個家中，沒有我的存在，爹娘生出的孩兒不是我，而是其他人的話，一定不會像現在這樣苦惱的生活下去。
此刻，我之前的心中所想當真靈驗了，阿娘又懷了孩子，在不久之後，便會誕生于世。
那個還未出生的胞弟，與我之間，乃是用了一條無法斬斷的枷鎖所束縛，永遠的，直至死亡。
現在的結果，本該是我想要的。
只要阿娘生出健全的孩子，他們便能漸漸將我遺忘，與那個孩子一同無比幸福的生活下去。
明明應該說出，‘真是太好了’。這樣的話語，來慶祝一個生命的誕生。
只是，不知怎的，莫名的焦慮之感，一發不可收拾，如同洪流一般，瞬間席卷了我的思維。
我的雙唇好似被惡毒的咒術所控制了般，嗤笑了聲，冷言道︰「阿娘，你就不怕生出的孩兒，會是如同我這般蠢鈍無比，不，或是說，會比我更為蠢笨。若是他也無法幻化成形，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話了。」
當我說出這樣一番話語時，下一刻，我就後悔了。
心胸之中像是塞入了一把鈍刀，不停的攪拌著心髒旁的經脈，使得一種難以形容的酸痛之感，堆在胸膛之中。
就連呼吸也是隨之一滯，心酸不已。
「阿……阿眉？」
阿娘何嘗想過，我的話語竟然比那刀鋒還要鋒利，她倒吸一口涼氣，撫在小月復的手指，又是一分分的挪移到了胸口，很是痛苦的喚出我的名字。
「阿眉……？」
阿娘見我不應，顫抖的聲音夾雜著濃濃的哭腔，即使她想要極力掩飾著垂簾欲滴的淚水，卻仍是無法逃月兌出我的耳朵。
我在想，我的話語中的哭腔，是不是也如同阿娘這般明顯，我那顆扭曲了的心，是不是早已被阿娘看的透徹。
阿娘終是藏不住傷心欲絕的心，香袖拂面，叱道︰「阿眉，還未出生的這個孩子，可是你的胞弟，你怎可說出如此狠毒的言語……即使，你說的不過是一句無心之言，可是生為人母的心，你又知曉多少？如你所說，一直以來在乎化形之事的，只是我與你阿爹兩人。」
我淺淺的吸了吸鼻子，哀怨道︰「終于承認了嗎，你們心中定是苦惱萬分，為何會生出如此蠢物罷，若是我沒有出生就好了，是嗎？」。
「阿眉……你為何還是不懂。即便在他人眼眸之中，你是愚鈍之物，可是，在阿娘的心目中，你是比誰都要重要的存在。你可知曉，當我剛剛懷上你的時候，我便于你阿爹去尋了妖醫，妖醫當時就說，懷中之子氣血淡薄，難以存活……
然而，我卻是不顧這些虛晃的言論，執意要將你保住，後而，便是討了許許多多難吃至極的藥物，小心翼翼的居住在烏淵洞中，安心養胎，直至阿眉你出生的那一刻，當我見到，你是無比健全的孩子，一顆懸著的心，才驀地松了下來，那種發自心底的欣喜，能讓我情不自禁的流下淚水。
我與你阿爹並無他求，只是想著，有著健全的身軀，便足以。
阿眉，我與你阿爹一直在意的，並不是你可否化形，而是，一直悔恨，沒能給你更為強大的體魄……
如果能回到四百年前，我一定會拼命吃下許許多多的補益身軀的藥物，更為妥善的養胎……
阿眉，這一切都是阿娘的錯……」
說道最後，阿娘哽咽啜泣，發不出聲來。
在我看來，阿娘是極為堅強的人兒，就算是在妖界極有地位的阿爹，也被阿娘果敢所折服。
往前，阿爹經常說到，你阿娘若是個男子，定要比我有出息的多。
而現在，在他人看來很是欽佩的阿娘，卻哭的像個孩童一般。
使她哭泣不止的那個人，正是混帳至極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