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門口沒有多久,水仙便提著一桶玉露出現在我的面前。
當她看到我嘴角撇起的一絲笑意,頓時像見到了魔鬼一般,駭然無比。
水仙立即拋開手中的水桶,有些蹣跚,小跑而來。
好好的一桶玉露,便這麼的濺灑一地,著實有些可惜,我見她神色緊張,並且輕而易舉的穿過電光雷鳴的鎖妖陣,又是低頭苦笑。
水仙跪在我的面前︰「老夫人,鎖妖陣是天君下令布下的,天君說了,不允你走出白玉宮。老夫人,小奴只是奉命行事,天君所做所為,也是為了您好……」
她瑟瑟發抖,跪了很久,我卻許久未言。
良久,我深嘆了一口氣,緩緩蹲了下去,湊近她的面龐,水仙立刻察覺到我的動作,抬起眸來,與我視線相交,而後,又瞬然將目光移開,整個人都趴伏在地板上,涕泗橫流,看起來是那麼無助︰「老夫人,是小奴不好,不要吃了我,不要吃了我……」
水仙吐出這麼一番話來,我又是微微一滯,心神更是寒的透徹,一種無比哀然的思緒,在心中蔓延。
難道,就連仙人對于妖類的印象,也只是會吃人肉之物?
我想起了這幾日,水仙對我的畢恭畢敬,以及神色中有意無意透出的忌憚,原來,她是怕我一個不滿,就將她吞入月復中。
這丫頭,不知是該說聲天真,還是該說無知。
即便我穿著上好的衣料,睡在精致的床榻上,有婢女在一旁服侍,做著如同仙人般,優雅的事情,也不過只是將嗜血的內心,隱藏在這張柔和的面孔之下。
我這妖物,如今住在這仙人之境,在他人看來,也只是如同暴發戶的存在。
有錢,優勢,卻終是被人看不起。就像是小丑,學習著貴族優雅的行為,是那麼可笑。
妖類,終究是妖類。
我二話不說,緩緩站起了身,徑直走到屋內,將這房門掩上,心念一動之下,放出一道禁制,霞光驟然閃現,片息之後,又沉凝下去。
我將白玉宮完全的封閉住,一個人身處寂靜無聲的屋內,卻感到甚是美妙,如此一來,就不用在看到白鸞以及水仙了罷。
白鸞,看起來是那麼溫文爾雅,待我和善,照顧之至。我倒當真把他當成自己的親人一般,心系著。
他口口聲聲喚著,阿娘,阿娘,淡雅的聲音像是蜜糖般甘飴,卻不與我打聲招呼,便將我囚禁在白玉宮中,剛一打開門扇,所看到的並非蔚藍的天際,反倒是一道金色光禁,使得我無法踏出半步。
白鸞這是怕我逃出白玉宮,他,不信我。
我信白鸞,很想將他視如己出。而他並不信我,不知為何,竟有一種心髒被踐踏了般的感覺。
水仙,則是畢恭畢敬,很是懂得丫鬟的分寸,不曾逾越主僕之間的關系,看起來也較為靈巧。不過水仙並沒有我所想象的那般,是個好丫鬟,反倒是因為恐懼傳聞中的妖物,勁量保持著距離。
然而這兩人,都是將真實的想法,掩藏在面孔之下,猶如妖物般的存在。
我在房門上也一並設下禁制,不過這道禁制,就連仙人也無法穿透。
水仙頓時發現我的意圖,敲著房門慌張道︰「老夫人,你不能這樣,讓小奴進去……」
我听了水仙的話,不由的嗤笑了笑︰「放你進來,你就不怕我吃了你?凡人我倒是吃了不少,柔女敕的臂膀以及甘甜的腦髓,都是那麼的美味。仙人我倒是沒有吃過,不知道,是不是比凡人還要美味?……」
我的話說完,門外便是像是死一般的寂靜。
水仙的反應,是我想要的結果,撫了撫耳畔的發絲,拖動著身後長長的衣擺,一步步走到梳妝台前。
扶正銅鏡,明晃晃的鏡面之中,映著的是一張,表情復雜的面孔……
不知是悲哀,還是笑妄。
本以為,設下的禁制之後,就能清淨一會兒。
可是沒想到,沒到兩個時辰,便听到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下一刻,我所設下的禁制,便如同破碎的琉璃般,消散開來。
心中一驚,是誰能夠輕而易舉的擊破禁制,還未來得及轉身,便被如玉般溫潤的身軀攔在懷中。
那人呼吸略顯急促,氣息溫氳,趴伏在我耳畔,輕聲呢喃︰「阿娘,莫要生我的氣,可好?」
我先是僵直在原地,後而听到熟悉的聲音,才緩過神來,來的人是白鸞。
良久,我未曾吐出半個字。
白鸞見我不語,繼而說道︰「阿娘,我知曉你定會生氣,設下鎖妖陣並非本願。這里是仙界,並未妖界,也並非凡人間,若是你貿然出行,定會被仙人所盯上,他們都是些無知的野人,見到妖孽,只會將其當成邪惡之物。我不想讓那些粗俗之人窺見阿娘的容貌,我不想讓阿娘受到傷害……」
我心情本就不好,還沒來得及平復,白鸞便這麼趕來,無疑是要往槍口上撞。
我將他推開,轉過身來,看著這麼個發束散亂,微蹙眉尖的男子,冷冷道︰「不要與我說這些沒用的,既然來了,就把這陣法散去,再走罷。」
「不可。」白鸞不留余地的一口回絕︰「阿娘的性子,我最了解。若是我將鎖妖陣散去,阿娘你定會想方設法的逃走。」
「呵,你倒是真了解我。」我听了白鸞的話,心中微微一驚,沒想到他當真猜出了我的想法。
「阿娘,玉露能夠除去妖氣,時間長了,就連仙人也無法辨別的出,只要再等上一段時間,我便能讓你在仙界之中暢通無阻,再等上一段時間……」
白鸞所做之事,皆是為了我好,雖說有些偏激的讓人頭疼,我暗嘆了一聲︰「你走吧,這幾天頭痛的很,不想看到任何人,就連那個女婢,也讓她一並散了,我是妖物,即便染上仙氣,卻還是個妖物,除非我那天能夠開了神竅,悟出個仙道,才能夠將一身妖氣散盡。否則,不管是浸在玉露中,還是吃些仙靈之果,也不過是無用之功。」
「阿娘,這事由不得你。」白鸞一改往前溫潤,站直了身姿,淺朱色的唇角,牽起一抹邪惑︰「不到三個月,便是你我大婚之日。阿娘,只需三月,我便不用將你鎖在白玉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