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蓉听了這話眉梢微挑,這才留意地打量起這個丫頭,十三四的年紀,模樣生得只能說還算清秀,倒是瞧不出竟還有這心思。
「那你在這兒候著,我進去看姑娘怎麼說。」采蓉扭身進屋,給門口站著的藥兒一個眼色,讓她看好了這丫頭。
鐘慶春這會兒已經除了肩頭披著的衣裳,正就著銅盆洗手,見她進來也沒抬眼只問︰「都安頓好了?你倒是麻利。」
「姑娘,外頭有個小丫頭,說是有事兒要與姑娘說,是關于……」采蓉說著伸出兩個手指,在身前晃了晃。
鐘慶春從托盤內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丟回去,笑著道︰「這可新鮮,她倒是往我這兒送了個耳報神?叫她進來說說,我倒是好奇起來。」說著用小指甲挑了些膏脂,揉開了擦手。
小丫頭很快就跟著采蓉進屋,這會兒鐘慶春已經坐到床上,青芙正伸手幫她蓋好被子。
鐘慶春取了個引枕歪著,略有些倦意地問︰「什麼事兒,說罷,我听著呢!」
小丫頭朝采蓉和青芙二人飛快地掃了一眼,欲言又止,只跪下給鐘慶春磕了個頭。
鐘慶春輕哼一聲,「她倆不妨事,你想說什麼便說。」
「是。」小丫頭這才道,「姑娘,二太太給你選的陪房,都是藏了私心的,今日您留下的那個碧茜,就是二太太估計塞進來,要以後去給姑爺做通房的,二太太私下囑咐過她的,奴婢正好听見,所以……」
鐘慶春聞言一哂,抬手掩口打了個呵欠道︰「就這個?還只得你巴巴兒地來見我,弄得神神秘秘的……」說著就欲躺下睡覺。
那丫頭一見鐘慶春的態度不同自己所想,頓時急道︰「姑娘,奴婢句句都是實話,碧茜和姑娘沒留下的那個漂亮丫頭,都是二太太一早栽培出來的,找城里臥仙居的婆子教過……」
話還沒說完,采蓉就已經滿臉漲紅,沖著她一口啐過去︰「呸,你個爛嘴爛舌的蹄子,當著姑娘的話說這些腌話,可真是不要活了。」
鐘慶春听得一愣,沒反應過來采蓉為何動火,不過聯系前後的話,心里也大致有了數,心道這青樓的名兒倒是還雅致,竟都沒听出是什麼去處。
「姑、姑娘……奴婢一時心急,姑娘恕罪……」那丫頭忙磕頭請罪。
「罷了,你這樣兒機靈乖巧的人我用不起,采蓉,把她領回去交給吳媽媽,就說咱們這兒人手夠了,這個用不著了。」鐘慶春懶得再听她多話,翻身躺倒準備歇下。
采蓉一個眼神兒瞪過去,把那丫頭到了嘴邊的話嚇得咽了回去,過去扯著她出了屋子,一路走到她住的屋門口,推門將她丟進去。
屋里還有另外三個丫頭,都已經洗漱過準備歇下,見這陣仗都很是驚訝,忙都披了衣裳起身兒過來行禮,「采蓉姐姐。」
「嗯,不關你們的事兒,你們歇著吧!」采蓉板著臉點點頭,隨即對那小丫頭斥道,「趕緊,收拾好你的東西這就走。」
小丫頭腳下一軟就跪在采蓉面前,抱著她的腿哭道︰「好姐姐,我是真心為姑娘打算才說的這些話,我以後再也不敢混說了,姐姐幫我去求求情,千萬別攆我出去。」
采蓉抬腳將她踢到一邊,冷眼看著道︰「姑娘發了話,你就是哭死在這兒也是沒用的,倒不如趕緊收拾,還能趕在下鑰前回去找個住處,不然就只能在夾道里將就一宿了。」
因著以前是大太太身邊的一等丫頭,采蓉在宅子各處多有走動,所有人提起來都說是個和善的人兒,誰也沒瞧見過她這般橫眉冷目的樣子,幾個丫頭都朝自己的被窩里縮了縮,看著底下跪著的丫頭,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犯了什麼錯兒。
那丫頭見事情已經沒了轉圜的余地,這才哭哭啼啼地收拾了東西,一個小包袱掛在胳膊上,跟在采蓉身後出了屋子。
采蓉又喚了個小丫頭提燈,領著她一路朝二房的院子過去,這會兒時候還不算晚,韋氏房里正是熱鬧,鐘宏天和慧春、寧春都圍著韋氏說話兒。
「我來尋吳媽媽。」采蓉不欲去見韋氏,不然有的是好一場折騰,所以只在外面輕聲問了個丫頭。
不料屋里剛笑過一場剛是安靜的時候,鐘慧春耳尖就听見了響動,揚聲問︰「外頭是誰?」
「回姑娘的話,是大姑娘房里的采蓉姐姐,過來尋吳媽媽。」門廊上的小丫頭回話道。
韋氏听是采蓉,便喚進屋問︰「可是慶兒有什麼事讓你來傳話兒?」
采蓉見躲不過,只得先行禮而後道︰「回二太太的話,姑娘說我們房里伺候的人夠了,用不著這樣兒七巧心思的,讓奴婢把丫頭給吳媽媽送回來,還歸遠處當差,免得擱在我們房里埋沒了。」
這番話雖然說得不算直白,卻也著實不太客氣,韋氏的臉色頓時就有些難看,但是她也听出采蓉話中還有所暗指,忍著氣罵那丫頭︰「你倒是會惹是生非,慶兒那麼好的脾氣,你才去了兩個時辰不到,怎麼就給惹惱了?我原還瞧你是個好的,你這是要連我的臉一起打?」
采蓉听了這話在心里冷笑一聲,明著是說丫頭,最後兩句卻是沖著自己來的,這會兒卻不是示弱的時候,微微挺直脊背,面上卻帶著笑意地說︰「二太太說得正是,按理說這話不該奴婢來說,但這丫頭的主意未免太正了些。剛去還未當差,就敢開口挑撥二太太和我們姑娘的關系,口口聲聲說二太太算計我們姑娘,姑娘本來礙著二太太的關愛之心不願責怪,誰知她竟還不依不饒,姑娘沒了法子,這才囑咐奴婢,帶回來交給吳媽媽,讓回去做原本的差事,就權當是沒被選中過罷了。」
這話說得就已經是過于直白,韋氏的臉色一下子黑了,屋里其余的人也都收聲不敢再多說話。
那丫頭跪在下面抖得如篩糠般,想要開口卻只能听到自己上下牙打顫的聲,最後面如死灰,哭得癱軟在地,心下明白自己這回是肯定沒了活路。她心下卻著實不解,自己一心為了鐘慶春打算,把自己知道的都說與她听,為何換來的不是信任而是……
采蓉見話已經都說明白了,也懶得管韋氏會如何處置那丫頭,俯身問︰「我們姑娘說明日過來給您磕頭道謝呢!」
「慶兒那丫頭就是太客氣,大嫂如今身子不便又挪出去住,我掌著府里的中饋和庶務,理當替她操心不是。」韋氏勉強地說了幾句,便打發采蓉回去,自個兒盯著地上跪著的丫頭暗自咬牙。
采蓉腳步輕快地回了南屏苑,見鐘慶春房里已經熄燈,青芙在東次間的臨床大炕上坐著,正翻看著名冊。她悄聲進屋,推了推青芙的肩膀道︰「你明個兒一早還得回家,今晚我替你當值,你回去收拾收拾要帶回去的東西,早些歇著吧!」
青芙聞言翻了翻眼楮,嘴里咕噥道︰「回家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兒,還用得著收拾什麼。」
「唉,你這丫頭,這麼多年了,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非要這麼作踐自己。」采蓉嘆氣地坐在她對面,「你爹娘早就後悔多年,你這樣自己心里不爽快,讓他們心里也不得勁兒。」
「既然現在知道後悔,當初為何想要把我賣到那種去處,若不是太太和姑娘救下我,我如今……哪里還有這命跟姐姐坐在這兒說話兒,怕是早就不知到陰曹地府的什麼去處了。」青芙說著扯出帕子拭淚。
采蓉知道今日那丫頭提起臥仙居,也是觸痛了青芙的傷處,這麼多年了,姑娘和自己都盡力開解,這丫頭卻總是扒著那點兒往事放不開手。
「無論如何,他們是你爹娘,若不是他們給了你性命,你又哪里有如今的日子不是?」采蓉盡量開解道,「能成為一家子是上輩子修來的緣分,你也凡事看開些。」
「左右現在我也能養得起他們,以後給養老送終,發喪出殯就是了。」青芙擦干淚水,梗著脖子道,「反正我還了他們的生恩就算是兩清,至于養恩,那是太太和姑娘給的,于他們無干。」
每次勸解都這般收場,采蓉也沒了法子,抬手拍了拍青芙的肩頭,自個兒回房去睡了。
青芙抬手撐著下巴,盯著桌上豆大的燈光,剛才擦干的淚水又不由自主地順著臉頰滑落。
次日一早,采蓉早早兒地過來,見里間還沒有動靜,便推了推青芙道︰「你去吧,這兒有我呢!」
青芙這才回房洗漱,換了衣裳,站在櫃子前面出了半天的神兒,最後拉開櫃門,扯了個包袱皮,包了幾樣東西,用胳膊挎了回家。
青芙娘一大早剛起來,正沖著院中的樹根用茶鹵漱口,听見響動見是閨女回家,一口茶鹵差點兒咽回肚里,連忙吐出去,胡亂地擦了擦嘴,沖屋里喊︰「她爹,閨女回來了。」自個兒上前想要接青芙手里的包袱,卻又不敢胡亂伸手,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臉色。(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手機網(qidian.cn)訂閱,打賞,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