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忍心讓我白白懸著心?」元勾手敲了夏菀額頭一記,落時卻是軟綿綿,力都沒使上。
見夏菀迷魂,元哭笑不得,「我可是自找麻煩,放著蘭馨美人不要,偏偏喜歡上了你?這般便宜的問題,要是換了旁人,我可是撒手不顧。偏遇著你,便非要解釋明白不可了。」
將夏菀更加攬緊入懷,「那日你答我的話,听得我很是心涼。你仍還是將我當成皇帝看待,白白糟踐我的心意不說,還讓我覺著,你只是畏于我帝君身份才對我曲意。我的尊嚴既然為你所傷,理應由你低頭求恕,可我等了足足七八日,便是等不得你來?」
嘴邊浮起譏諷的笑,「原來忙自個的事都不可開交,哪里能想得到我?」
夏菀難過了,柔荑撫著元的臉頰,「那日我觸惱了您,心里懊悔個不行。您政事繁忙,我不能為您分憂,還為您添煩,可是大罪過。一想到這岔,我根本不敢去見你。其實在這幾日,我一直有在想你,想您平日待我的真情懷。」
元喜出望外,琥珀色的眼瞳里柔情脈脈,牽起夏菀的手,「屋里暖和,回房去罷。」
炭盆里燃著青枝炭,混合著沉香濃郁的味道,隔絕了室外的涼寒秋風和清淡氣息。
夏菀側身枕在元臂上,「母後要帶我到大相國寺禮佛,大概得去半月。」
「我听說了。」元摩挲著她光滑的背部,在突出的排骨上停住,「你還是太瘦了。禮佛時都是吃齋,我又沒在旁督著,可別吃少了。」
「知道了。」夏菀頑著元寢衣上衣結,漫不經心地答著。
「可別口是心非。」元捉住她的手,「要是不依我的話,我可要罰你身邊人。」
「您答應過我,不隨意遷怒的。」夏菀撅起嘴,扭著元的身子,「您說話不算話。」
「好,好。可你得听話。」元拗不過,笑著吻了她。
漫天紅雨飄散,撒得夏菀滿頭滿臉,驚醒了她旖旎的美夢。
陣陣熱流在身里奔涌,濡濕了輕薄的緞質褲面。
情知為何,羞羞地要從元手臂里掙離,卻是吵醒了他。
「怎麼,又睡不安穩?」
眼見元變得陰沉,急急摟住他的身子,「不是,是我…….」臉忽然變紅了,在絳脂紅燭映照下,顯出了緋紅粉女敕的顏色。
元見她面如桃花,氣方才消了不少,「到底是怎麼了?」
「我葵水來了。」夏菀聲如蟻蚋,羞得不敢看人。
「這也值得羞。」元笑了,「還不快去換衣裳。」
夏菀站起身來,湖綠色緞面上印記斑斑,宛如初綻的桃花。
瞅見元笑得古怪,「您老是愛取笑我!」
「我不笑了,可成?」元收起笑,拿起外袍為她披上,「這時候身子虛,小心別著了涼。」
夏菀心里溫暖,朝元回眸一笑,繞出了屏風去換衣裳。
元會心,清俊臉上不禁浮起笑意,他的菀菀,不再只是個小丫頭。
「佛門淨地,不得見污穢物事。立冬節要緊,哀家先去。你待身子淨了,便再過去。」太後叮囑著。
夏菀為此耽擱了兩日,才乘了翠蓋朱纓鑾輿離開宮。因太後禮佛時不喜張揚,故出行一概從簡,只是由甲冑御林軍侍護周圍,宮人手提銷金提爐,焚香念經而已。一路錦屏遮蔽,只聞得屏外似有人聲,可飄飄渺渺不能真切。
「是什麼聲音?」夏菀掀起繡簾,只見到了錦屏上繡鳳天女,綿延向了遠方,望不到盡頭。
「都是些老百姓,知道是宮里有貴人出巡,便出來瞧熱鬧。倘使聲音擾了清淨,臣妾令人屏退如何?」
「不必了。」夏菀莞爾,「我還喜歡听到呢。難得能听到街市聲響,分外親切。」轉而撅了嘴,「真是的。好不容易出個門,連外頭景象一點都瞧不到!」
「街市可熱鬧呢!」夏菀還沒待澹意搭話,又是歡喜道,「第一回我與娘親到白馬寺過觀音節時,看到廟門口擠著一大堆人,有賣金紙蠟燭香的,還有賣鮮花雜食的。擺攤的人,都是聲如洪鐘的,吆喝叫賣的聲音一個比一個還大。我娘親還買了個糖泥人給我。我拿在手上,只舍得先舌忝下擺的裙兒,可不想一口就吞下。誰知糖水漸漸溶了,溶得我滿手粘糊糊的,結果一大個我只吃了個半個。那時我便大哭,誰勸都哄不住。後來娘親只得又讓人買了一個與我,才讓我不哭的。」
忽然眼圈紅了,「那糖泥人真甜,可現如今想讓娘親給我買,可比登天還難了。」
感覺到澹意牽住她的手,眼底還看得到憐惜,暖意襲上了心頭,「我又多愁了。今兒心情好,不去想那些煩惱事。澹意,擇機令人買糖泥人與我吃。」
「是。」澹意微笑了,「到時臣妾還買面女圭女圭,紙風車可好?」
「好啊!」夏菀捋掌大笑,「可記得多買幾個,我還好送給靈妹妹她們去!」
鑾輿緩緩停了。
夏菀被扶了下,抬眼時,見得一座輝煌瑰麗的寺廟,樓台殿閣,朱欄玉戶,雕梁畫棟,與宮廷景致無二。
兩丈高的山門前,懸掛著赤金紫檀木匾,匾上寫著斗大六個字,是「御敕大相國寺」。
山門外站著一個老僧,雙目炯炯,長眉似蠶,方口大耳,頭戴著紫金毗爐帽,衣披一襲雲錦繡金袈裟,足磴餃環形朱履,望上去光彩逼人。青筋畢露的雙手上套著一串雲母念珠,上綴九枚舍利子,光芒四射,念珠下端垂著一顆馬鈴似的紅纓。身後有十二個小沙彌,身穿五色百家衣,禿頭黃鞋,手中都提著香爐,其中有一個,年約十二三歲,面如滿月,唇紅齒白,闊大額頭凸起一個小高包,形狀獨特宛如壽星,惹得夏菀不禁多看了一眼。
「皇後娘娘在上,貧僧稽首了。」老僧原來便是本朝第一高僧智琰法師,曾被先皇御口親呼為「達磨尊者」,即解法高僧,顧名思義便可知其身份尊崇,即便對了夏菀,也只是頜首行禮。
「尊者免禮。」夏菀雙手合十,也是向他行禮。
「佛門聖地,能得皇後娘娘御臨,可謂蓬篳生輝。」智琰法師淡笑如梨,側身讓開了去路。
夏菀由他引著,走上了闊達的白石甬路,見兩邊都是蒼松翠柏,又聞殿內隱隱傳出鐘磬悠揚之音,不由得生出肅穆敬服之感。
隨著走入一間禪房,眼見正中央置著大炕,鋪著厚厚的藏藍色絲罽,擺了同色錦緞靠背,中間還橫著個紫檀蓮花式樣洋漆小幾。大炕之後的牆上,掛著白衣觀音像,畫里觀音敷草坐于岩上,左手持一枝重瓣蓮花,右手結與願印,白衣素素,飄逸于清蓮之間。
「母後萬福。」夏菀朝炕上坐的人跪下。
「快起來。」太後妝容素淨,身披一身清爽青色華服,氣度高華,「好孩子,你今兒穿的得體,很是如哀家的意。」
原來今日夏菀頭發上只以蓮花紋樣珠釵裝飾,身上蜜合色宮裙繡了一枝含苞欲放的蓮花,只用碧綠傘葉相襯,甚是清麗簡約。首飾也十分簡單,手上只籠了紅麝玉串佛珠,耳邊也只帶了綠水晶耳墜。一面蓮花紋玉佩,沉靜地伏在她的修長的頸上。
「謝母後夸獎。」夏菀笑了,「這是澹意尚侍為孩兒選的。」
「澹意心細,想事情周全。」太後微笑了,「菀兒,到哀家身旁坐。」
夏菀一坐上炕,便被太後用手摩挲撫弄,「這回身子淨了,澹意可煮了滋補湯與你吃了麼?」
「今日已被澹意督著吃了。」夏菀撒嬌著,「母後,您都不知道,那些藥苦澀得很,好難入口呢!」
「便是苦也得喝。」太後仍是微笑,「血落損身,不好生養護身子,日後怎麼讓哀家含貽弄孫?」
「母後∼」夏菀羞得滿臉通紅,忸怩地繞著裙上的宮絛。
「母後瞧您,將菀兒都逗羞了。」長公主在旁抿嘴笑了,「可不單母後,我也等不及要抱外甥呢?」
夏菀更加羞了,起身後象牛皮糖似的纏住長公主,「長姊,您再說,我可是惱了!」
「臣妾失禮,還望娘娘饒恕。」長公主佯裝一本正經,朝夏菀揖了一躬,逗得夏菀和太後都是笑開。
「好了,兩人都別鬧了。」太後笑了,「兩個人都象孩子似的,一見面便答嘴個不住!」
夏菀和長公主對視,看到了彼此眼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