賒愛小女人 第八章

作者 ︰ 千尋

下飛機,亦驊領了行李,走出機場坐進計程車,他把亮亮當初寫給他的信夾進堇韻送給他的書本里。

《Raininggirl》,在咖啡廳里花兩個小時把書看完後,他毫不懷疑這本書是亮亮寫的。

他打電話給出版社,但對方不願透露她的住址,他們說那是作者的隱私。于是他干脆自己上網查,查網友的批評與看法,才曉得她已經出過十幾本書。

其中有位網友說,照片里小女孩背後像童話小屋般的房子,是她的舊家,是她父親一塊塊木頭、一支支釘子親手蓋起來的。

他不清楚網友說的是實話,還是另一個網路笑話?卻還是買了一張機票飛到美國,飛到網友口里的安格斯小鎮。

他的心情忐忑,無數疑問在胸口翻騰。

網路上說,照片里的小女孩是作者的女兒,所以……亮亮結婚了?或者,孩子根本是他的?

如果他真是小女孩的父親,亮亮又是怎麼獨力生下孩子、獨立扶養的?

亮亮恨他嗎?恨他拋下她,任她一個人流浪?他那句「無所謂」在她心口刻下的刀痕,痊愈了嗎?

如果她已經結婚,她身邊的那個人是不是好男人?願不願意包容她的任性和大小姐脾氣?

亦驊緩緩吐了一大口氣,他沒有把握亮亮樂意見到自己。

「先生,你看,是不是那一棟?」計程車司機指著窗外問。

他們已經來來回回在鎮上繞過好幾圈了,在許多引路人的指引下,終于找到照片中的童話小屋。

藍色的屋頂,白色的牆壁,不算大的木屋外有一架綠色秋千。院子相當大,幾塊花圃里種植著各色鮮花。院子外的木頭圍牆上爬滿綠色藤蔓,金黃色的花朵被風吹得飛揚搖擺。左邊的籬笆旁有兩三棵不知名的大樹,樹下圈出一方濃蔭。

綠樹下,有一組木桌椅,一個白色的縴細身影坐在桌前,正專心地敲打電腦,兩個小女孩在離她不遠處玩辦家家酒,其中一個就是照片里的小女孩。小女孩黑色的頭發在腦後扎個簡單的馬尾,也是穿了一身白;另一個則是白皮膚的美國女孩,她卷卷的金發扎兩個小發辮。

女孩們的身邊擺了幾片葉子、幾朵花、幾個小泥丸,還有一些玩具塑膠鍋碗瓢盆,兩個人玩得很開心。

「謝謝你,是這里沒錯。」他認出了照片里的小女孩,也認出樹下的背影。

他給了司機豐厚的小費,從後車廂取出行李,再看一眼書本封面——《Raininggirl》。

他真的很大膽,只靠網友的幾句話便找來這個地方,但幸運之神終于願意眷顧他。

六年了……兩千多個日子,他原以為今生和她再沒有見面的機會。

他靜靜走到她身後,離她相當近了,近得能看見她電腦螢幕上的畫面。她打字速度相當快,一串串字母在她指尖下流泄。

曾經,她嫌棄自己的英文能力不及格,誰能想得到,有天她竟能用英文寫小說了?時間改變一個人的力量何其強大!

突然,黑發女孩丟了鍋子怒氣沖沖地跑到母親身邊,用嬌女敕的聲音抗議,「媽咪,葛莉絲好討厭,我不要跟她玩了。」

亮亮把資料存檔,彎下腰、將女兒抱在膝上問︰「她怎麼討厭呢?」

「她不要讓我當媽媽,她說她要當媽媽。」

「那就輪流啊,你當一次媽媽、她當一次媽媽,每個人都可以當到啦。」

「我不要!這是我家,玩具是我的、花是我的,我就是要當媽媽!」小女孩噘著嘴反對。

「乖慈慈,不可以任性哦,任性很不好耶。」

「為什麼?」

她把臉貼在女兒頰邊,輕聲道︰「因為任性會讓喜歡你的人變得不喜歡你,任性會讓你把喜歡的人推離開自己。」

「可是我再任性一下下,葛莉絲就會讓我了。」

她微笑著抬頭,眼神跳望遠方,那里……是台灣的方向。「听起來,慈慈好像認為耍任性很不錯?」

「對啊。」小女孩答得理所當然。

「小時候,媽咪也曾經像慈慈這樣想,可是後來慢慢長大,媽咪才曉得自己弄錯了。」

「哪里弄錯?」

「媽咪以為鬧脾氣大家就會讓我,耍耍任性,大家就會擔心我、照顧我、包容我,可是很多次之後,慢慢的,他們就不耐煩了,包容轉為厭惡,妥協變成無可奈何。漸漸地,媽咪失去了他們的愛、失去他們的喜歡,那時媽咪才曉得,原來哦,任性真的是壞事情。」

「媽咪,「他們」是誰?」

「是親人、是家人,是……媽媽很喜歡的人。」

「他們討厭你了嗎?跟他們說「對不起」可不可以啊?」

「等慈慈長大,就會知道很多事不是做錯了再說聲「對不起」,人家就會原諒你的。」

「那要怎麼辦?」

「做錯事之前先喊Stop,考慮清楚後,再決定要不要繼續做。慈慈,你不喜歡葛莉絲嗎?」

「喜歡啊。」

「你不想要她常來家里陪你玩嗎?」

「想啊。」

「那你就要學會替她著想,不發脾氣、不耍任性。你讓她當幾次媽媽,她覺得很快樂,下次才會願意來陪你玩。」

「不然,葛莉絲就會像「他們」討厭媽咪那樣,也討厭我嗎?」

她嘆息點頭。「對,玩游戲要你開心、她快樂,每個人都覺得很好玩才行,懂嗎?」

「知道了,我和她輪流當媽媽。」

「乖慈慈,去玩吧,晚上我們吃——」

「泡芙!」

女兒笑開,把女兒的散發塞到耳後說︰「不可以,泡芙是點心不能當晚餐。」

「知道了。」小女孩跳下母親的膝蓋,跑回去找她的小玩伴了。

亮亮打開電腦,想繼續未完成的文章時,一聲低抑的醇厚嗓音自背後傳來。

「你弄錯了,我們並不討厭你的任性。」

她被定住了,右手扶在電腦上,身形僵硬得回不了頭。

是他嗎?還是純粹幻想?她不知道……

蹙起的雙眉,畫出一道淡淡哀傷。

亦驊把行李留在外頭,長腿跨過籬笆,走到她面前。

她的視線停在他腰間,不敢往上移,她害怕證實自己的幻想只是幻想。

手像觸電似地發麻,她一動也不能動,整顆心鼓噪著、擰扭著,攪動酸液四處逆流,她的氣管被堵住了。

「為什麼不敢看我?」亦驊所有的疑慮,在見到她、听見她對小女孩所說的話之後,已全部消聲匿跡。她仍然在乎他,在乎那個曾經寵愛她的二哥。

她依言困難地抬起頭,在目光與他對上的那個分秒,淚水蓄滿眼眶。

他勾起她的下巴,定定注視著她。「久違了,我的亮亮。」

二十五歲的沐亮雲,依舊明艷美麗,稚女敕的美被知性美取代,眼楮清澈明亮,渾身上下散發出成熟的女人香。

她痴傻地望住他,盡管歲月在他臉龐添入幾許風霜,但掩不住的溫柔仍然凝在眼角眉梢。

二哥更溫文儒雅了,這樣的男人走到哪都會引起女人動心,但……除了姐姐,他哪需要別人的心?

她又垂下了眉睫。不懂他怎麼會來?來做什麼?他從哪里知道她住在這里?是誰給他的消息?是他與姐姐幸福了,便記掛起妹妹是否平安?還是景麗出現問題,需要她出面承擔?是不是林道民再度成為他們的威脅……

她一口氣想出許多他出現的理由,各式各樣都有,就是沒有一個「他想我,他愛我」的理由。

「如果你肯,我樂意再次包容你的任性。」他再次開口道。

亮亮秀眉微蹙。二哥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包容?為什麼?他要她再回去當他的小妹妹,讓他再次照顧她,像小時候一樣嗎?

難道她在信上沒說清楚?她一定忘了告訴他,她已經長大可以負責自己的生活了。

事實上,她的確做得相當好,這六年她沒有白過,嬌嬌女經過千錘百鏈,也懂得了社會艱辛,她學會看人臉色、學會妥協、學會把自己擺在最末位,她學會和周遭的人和平相處、學會傾听別人的聲音。

她沭亮雲已經不是當年的小討厭,鄰居喜歡她、出版社喜歡她、朋友喜歡她、讀者喜歡她,她再也不是人際關系壞到令人發指的家伙。

她自己可以過得很好,不再需要哥哥照顧了。

「看你的表情,似乎不太歡迎我?」亦驊維持著他一貫的斯文笑顏,溫柔得幾乎能掐出水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里?」思緒沉澱了好一陣子後,她緩緩開口。

他把手上的書揚了揚。

看見那本書,她知道他是怎麼找到自己的了。「看來我該打電話和出版社討論一下作者的隱私問題了。」

「不要誣賴出版社,是網友留言,說這棟童話小屋是她父親的杰作。」

亮亮愣了下,隨即輕輕點頭。那則留言她看過,可她沒想過有人會憑一則留言就找來。「你怎能確定……」

「我不能確定,只是踫運氣。幸好,我的運氣不差。」

又沉默了半晌,她終于問出最想問的一句話,「你來做什麼?」

「我欠你一個解釋。」說完這句話,他卻沒有給她任何解釋,反而是一轉身,走到兩個辦家家酒的小女孩身旁。

她沒問清楚他欠自己什麼解釋,就把人迎進家門,這種行為實在有欠思量,她知道。

她也沒給他倒茶水,自己就直接進入廚房煮晚餐,好像他本來就是這個家的成員,這種行為更糟。

慈慈問他︰「你是誰?」

亦驊僅僅憑恃著堇瀚那句「總覺得書本里的女孩,有一雙二哥的眼楮。」就直覺回答,「我是你爸爸,你不記得我了嗎?」

亮亮發現自己听到這段對話時,非但沒有生氣地拿起菜刀追殺出來,嘴角還勾起一抹笑意,不禁對自己的表現感到徹底失望。

她怎能讓他輕易地走入她家?怎能一聲不吭,再度讓他進入她的生活?他們早早就分道揚鑣了呀。

但在她想要阻止他的理所當然時,他已先一步問慈慈,「要不要先洗手?」

慈慈說︰「不行,媽咪說,玩過泥巴要先洗澡。」

他問︰「要不要爸爸幫忙?」

「我會自己洗,媽咪說不可以依賴別人。」

「可是你還小,偶爾依賴一下沒關系。」

她懂事地搖頭。「媽咪說。我是姐姐了,要學會獨立,將來才不會吃苦。」

慈慈說出的許多句子里都有「媽咪說」,可見亮亮一定經常和女兒對話,並且相當在意女兒的性格養成。他猜,她不想自己養出第二個任性亮亮。

一股心疼涌上亦驊心頭,他想起熱愛淋雨的亮亮,想起總是把下巴抬得高高的亮亮,想起用自己的方式關心兄姐,卻被嚴重誤解的亮亮。

其實,認真想想,她並不任性。

那本書替她解釋了若干答案與心情,于是他明白了,亮亮不是熱愛雨季,而是雨水能夠掩蓋她的哀戚;亮亮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比堇韻能干,才找林道民麻煩,而是為了替堇韻出口怨氣;亮亮不是痛恨堇韻插在他們中間,而是無法排解自己的矛盾……他誤會了她這麼多,怎麼不欠她一個解釋?

他走進廚房,看她熟練地拿著鍋鏟做菜,以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亮亮啊,竟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悄悄變成一個小婦人,用著他們不曉得的方式生活著了。

「我對堇韻的認定,早在她嫁給Norman的時候就結束了。」

莫名其妙的一句話,讓亮亮停下手邊的工作。二哥千里迢迢而來,就是要對她解釋這個嗎?

何必呢?他們之間的問題,不是他愛不愛姐姐,而是她根本不是他想要的女人啊。

這幾年,她想通了,想通自己對姐姐的敵視不但幼稚,而且可笑。

「嗯……那也不關我的事了。」她低下頭,繼續攪動鍋子里的食物。她沒有經驗,不知該怎麼對待自己多年不見的前男人——有趣吧?她連「前男友」三個字都不敢用,因為那是名不副實的字眼……

但確定的是,不管心底有再多埋怨,她都無法對他視而不見,因為這個男人,就算過去了六年,他的身影也從未有一天……離開她心間……

亦驊不管她的反應,繼續地往下說︰「我反對愛情、痛恨愛情,我討厭愛情存在。」

什麼意思?亮亮皺起眉,不理解世界上怎麼有人會仇視這樣甜蜜的事情。

「我的親生父母因熱戀結婚,婚姻卻只維持了短暫幾年就演變成暴力家庭,因此,我認為成功的婚姻要件不是愛情,而是適合的人。」

堇韻和我同時來到沐家,雖然媽媽疼愛我們,但有許多時候、許多心情,我們仍然只能對同齡的朋友講。我們走得很近,都有個酗酒父親的出身背景,堇韻是個好听眾,她不厭其煩地听我一遍遍講述著過去,而我說越多,心中的怨恨就越減輕,因為她,我不再憤世嫉俗,所以我喜歡堇韻,認定她是最適合我的女人。」

這件事不必二哥搭十六個鐘頭飛機特地來解釋,大哥已經在她離去的前一晚,對她說分明了,二哥對姐姐的認定,的確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

「第一次受挫,是在上大學之後我送堇韻情人節禮物,她卻要我把禮物送給別人,她說我只是二哥。」

提這些做什麼呢?二哥是想解釋自己有多死忠嗎?當時她人在場,該知道的、該懂的,她全部曉得。

亮亮關上爐火,轉身嘆了口氣。

她應該對二哥凶一點的,應該把他趕出去,應該不準他和慈慈說話……應該做的事那麼多,她卻偏偏做了最不應該的事——讓他再次靠近自己,傷了自己的心。

她會這樣,是不是因為……潛意識里,她還在等他?

她苦笑著說︰「我記得,為了不讓你看見那盒巧克力就傷心,我問都沒問,打開巧克力就想把它們吃光,毀尸滅跡。可你生氣了,無可奈何地對我說︰「這個家里,不是所有東兩都是你的。」」

當時她太小,所以並不明白,可如果她聰明一點、成熟一點,就會懂得自動延伸他話里的涵義——不是所有東西都是你的,不是所有的人你都可以喜歡,不是所有的感情你都可以掠奪,不是所有人,你都可以掌控在手中……

倘若她早一點懂,也許後來就不會這麼慘了。

亦驊望著她。原來他又誤會她一次?她並非熱愛巧克力,而是不願見他傷心。

她關心人的方式,他怎麼老是看不清楚?

他緩緩吐口氣,走到窗邊。「我很固執,認為堇韻只是一時被別的男孩迷感,等她長大會明白,我才是最適合她的男人,直到Norman出現。」

「他不是個好男人,但我不能否認,唯有他才有本事讓堇韻露出幸福笑顏。參加婚禮的邪天,我才恍然大悟那就是愛情的魅力,即使我有多麼痛恨愛情。所以,在婚禮的當下,我已經了解自己不是最適合堇韻的男人,而堇韻也不是最適合我的女人。」

「後來堇韻離開Norman、回到台灣,許多時候她說起肚里的兒子,仍然希望孩子的眼楮像他、眉毛像他、才華像他……我不想同意,但我在堇韻身上見證到愛情對于一個人的影響。」

「直到現在,堇韻仍然想著李奧納多?」亮亮蹙眉問。

「對,Norman的愛情不在堇韻身上,但堇韻的愛情仍牽系著他。」

怎麼可以這樣?姐姐自己說的呀,她說,二哥是好男人,她早晚會愛上他、會回贈他對她的感情,讓他一輩子幸福……她怎能說話不算話?

心中的不平油然而生……她頓了下。但這又關她什麼事?

可明知不關她的事,她還是直覺問了,「那你怎麼辦?」

他笑了,大掌握住她的肩膀。「你沒听懂嗎?我對堇韻的認定,早在那場婚禮中結束了。」

她是真的听不懂。

姐姐回來後,他便把姐姐看得比什麼都重要—一他把所有時間都拿來陪姐姐、想也不想就說要當姐姐孩子的父親、他對她的自殺無所謂,一心只想待在姐姐身邊呀……不是嗎?

「堇韻帶著受創的身心回到台灣,我不能不守護她、陪伴她,我知道你為此不開心,但我沒有別的辦法,無論如何,堇韻都是我的妹妹。」

「因為這樣而讓你落單、踫見林道民,我很愧疚,所以我耍狠了。我用最惡毒的方式讓他再也翻不了身,違反了爸爸教我「得饒人處且饒人」的處世原則。但我就是要這麼做,誰教他千不該萬不該惹到你頭上。」

「那天晚上你要我回去時,我有听出你聲音里的無奈與恐懼,但是我沒辦法離開。因為那時堇韻難產,正面臨生死關頭,而我待在手術房外,眼看一袋袋鮮血往手術室里送,心急如焚卻無計可施。」

「我應該告訴你的,但我亂得失去方寸,直到你在電話那頭說……你要自殺。亮亮,你給我出了個大難題知道嗎?堇韻正在生死一瞬間,我怎麼能夠離開她?更何況,你不知道我有多痛恨自殺這種事!」

「我的父親是個酒鬼,我的母親偏偏愛得離不開他,她寧願待在那個家里被打得全身是傷、寧願看著兒子被丈夫用香煙燙出疤痕,也不肯和她的愛情說再見。直到發現我父親外遇後,她崩潰了、自殺了,她終于自愛情中解月兌,而我被送進育幼院?」

「所以你痛恨愛晴、憎惡自殺……而我總是踩到你的痛處?」終于弄明白他們的問題,她是個很糟糕的女人。

「對,我知道自己不正常,卻無法坦白自己不正常的關鍵。」

亮亮搖搖頭。不是他不正常,是她沒想過去認識小小的鐘亦驊,嘗試了解他受過的傷。

抱歉……她在心底對他說。

「我在醫院守了一夜,慶幸堇韻終于度過危險,沒想到卻接到你離家出走的消息。你走了,大大方方地把股票、房產送給了我們,要過戶那些東西不是一兩天的事,你早就決定離開了,對不對?」

「我到處找你,幾乎把台灣每寸地皮都翻遍,可你就像蒸發似的消失了。我找不到你,卻無法不提起精神,陪堇韻度過人生黑暗期,幸好堇韻比我們想象的要堅強,工作和孩子讓她重新振作起來。但你呢?你去了哪里?你能去哪里?你想去哪里?我重復問著自己這個問題,答案只有一個。」

「哪一個?」

「我身邊是你唯一想留、想去的地方。」

一語中的!是的,沒錯,他身邊是她唯一想留、想去的地方……但,她不行。

她垂眸露出淒涼的神色,擠不出完美笑靨。

「亮亮,我想你,比我自以為的更想。我想你的一顰一笑、想你的任性及壞脾氣、想你的開心、想你每次耍賴時都會打開手臂說︰「二哥,抱抱。」和想你說︰「二哥,我好愛好愛你。」時的甜美笑臉。」

「你的聲音總在我夢里出現,令我常半夜醒來,追著你的聲音往外跑,次數多了,我差點以為自己得了精神疾病。于是我明白,百般排斥愛情的我,早已在不知不覺間陷入愛情。」

「所有人都以為我終會和堇韻結婚,但我沒辦法,沒辦法心里裝著一個女人,床上卻躺著另一個。亮亮,對不起,這麼慢才發現我愛你;對不起,讓你傷心到離開從小長大的家;對不起,沒有好好照顧你;對不起,讓你受了那麼多委屈。如果你身邊沒有別的男人,如果你覺得還有一點點的可能,請給我機會,讓我證明我愛你。」

二哥說了……「我愛你」?她等了十幾年的字句,竟然在她離開六年之後才出現?曾經,她等這句話等得心力交瘁啊……

她握著自己的手指頭,艱難地道︰「這句話,你應該早點對我說。」

是啊,他怎麼不早點弄明白?早一點,就不會苦了她六年、痛了他自己六年。

「爸爸去世那天問過我,如果不愛你,只要結婚就好,可不可以?」

「你沒有同意,對吧?」

「你是沐家的小公主,我娶了你意謂著什麼?意謂我將拿走無數的財富、景麗的大部分股票和董事長寶座。沐家于我有恩,我不可以做這種事。我疼你、愛你、照顧你,那因為你是我妹妹、我的親人、我生命中不可以分割的一部分,那不是金錢可以拿來衡量的。」

「我以為你喜歡我,是因為無從選擇,如果你身邊有更好的男生出現,到時你便會清楚,我之于你,只是一個好哥哥。一直到後來我們逾越了兄妹的分際,我不知不覺間一天天迷戀上你,才開始自問︰可不可以放下驕傲自尊,不去介意外人的觀感和你在一起?那時我看著臂彎里熟睡的你,答案昭然若揭——只要我們幸福,別人要怎麼說隨他去。」

「亮亮,不要用這種懷疑的眼光看我,你沒听錯。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時間,我是幸福的,在你的燦爛笑靨里幸福、在你的調皮嬌俏里幸福、在你沖進雨水里用力跳舞時幸福。」

「于是我告訴自己——好吧,如果這個不怕死的女孩,她的愛情能一路堅持二十五歲,確定對我的感覺不是錯誤迷戀,那麼,我就和她結婚。」

「你曾經想過和我結婚?」這句話對亮亮而言太震驚。她從沒想過他們之間有一點點的可能性,她總是拖著、賴著、巴著,像罹患重癥的病人,只想著能睜開眼看見太陽,多一天便賺一天,她不想未來、不打算明天,只求安安穩穩地,能愛他一天是一天。

可原來他……為她計劃過明天啊?知道這錯過的遺憾,她心髒緊縮著,心悸不已。

「對,我想過。」

「我還以為自己全盤皆輸了呢。」誰知道只要再多堅持幾下,他們之間就會出現轉機。

「我知道,在愛情這塊區域,你嚴重缺乏自信。」他接過她的鍋鏟、打開了瓦斯,把菜炒熟。

「你……」那是她信里的字句呀……

「你的信,我倒背如流。」他淡淡解釋。

她還能再更震驚嗎?受了重傷的心紛紛擾擾,讓她不知道該如何厘清,盼望的愛情回來了,她卻已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勇氣。

晚餐上桌了,四菜一湯,有模有樣。

慈慈捧著碗,興高采烈的問︰「爸爸,你怎麼從凱拉丁星回來的?是搭阿波羅航天飛機?還是搭凱拉丁星的宇宙飛船?」

亦驊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麼回答。

亮亮也怔住了,沒怨過慈慈那麼快就接納這位從天而降的父親,沒有懷疑、沒有憤怒,理所當然地接受。是遺傳基因的關系?還是血脈相連的影響力?

「爸爸,凱拉丁星的戰爭已經結束了嗎?你還要不要回去幫他們的國王?」女兒目光灼灼地看住他,非要他說出答案不可。

亦驊的直覺沒有錯,慈慈是他的女兒,亮亮招認了。堇韻的直覺也沒錯,慈慈的確有一雙「二哥的眼楮」,讓亮亮在無數孤單的夜里得到安慰。

他識相地知道不該追問避孕藥的效果,並且很愉快自己有一個漂亮得像洋女圭女圭的女兒。

他在腦海里迅速分析,對于亮亮向女兒解釋自己缺席的創意感到欣喜,因為她有充足的理由恨他,卻沒選擇讓女兒怨恨父親。

「我不必回去了,戰爭已經平息,周王也訓練好自己的部隊,可以保衛他國家的安全。」

「太棒了,爸爸不必回去了。」

「是啊,不必回去了。」他重復著慈慈的話,分神覷了眼身旁的女人。

她沒出聲反對,所以她並不介意自己留下來嘍?溫柔笑容浮上他臉頰。

「爸爸,告訴你一個秘密哦,我本來很害怕耶。」慈慈放下碗筷,走到父親身旁。

他彎腰把女兒抱到自己膝上。「害怕什麼?」

「害怕爸爸長得像大章魚、甲蟲,還是頭上有戴鐵面具的那一種。幸好爸爸很帥。我本來很擔心要是爸爸到幼稚園找我,老師和同學都會被爸爸嚇死。」

亮亮告訴女兒,她爸爸是外星人嗎?難怪一個爸爸憑空出現,慈慈不會覺得奇怪,原來她常常預想著爸爸回來的場景。

亦驊決定順著劇本演下去。「亮亮,你沒告訴慈慈我是地球人嗎?」他低頭對懷里的女兒解釋,「爸爸有特殊能力,才會被凱拉丁星的國王聘請去拯救他們的星球。」

亮亮愣愣的搖頭。他這是在演哪一出啊?

「媽媽忘了說。」慈慈嘟嘍著。

「沒關系,以後你不用擔心了,爸爸和慈慈一樣是人類,不是外星人。」

「嗯。」慈慈用力點頭。「爸爸,你可不可告訴我凱拉丁星的啦?」

「當然可以。等吃飽飯,你想知道什麼,爸爸統統告訴你。」

亦驊端過女兒的小碗,一口一口地喂她吃飯。這是他從來沒做過的事,但從現在起,他會一一彌補。

這天,慈慈很晚才睡,因為爸爸的冒險故事太精彩,精彩到她舍不得入睡。不過她最後仍是安心睡著了,因為爸爸向她保證,明天醒來,爸爸就會在她的床邊,每天會繼續為她講故事。

童話小屋外頭,穿著睡衣的亮亮坐在秋千上發傻,對于白天發生的事,她震驚到現在尚未消化完全。

就這樣嗎?他進門、告訴慈慈「我是爸爸」然後大結局?

六年是一段很長的光陰,長到足以改變很多東西,她已不再是十九歲的懵懂年齡,也清楚人生不是只有愛情。

一路坎坷走來,她的確已經改變。

一件薄毯披上她肩膀,亮亮回頭,發現自己身後是那位凱拉丁星的大英雄。

「睡不著?」亦驊坐到她旁邊的秋千上。

她低下頭,用腳尖撥弄地上的小石子,默然不語。

「我明自我出現得太突然,你需要一點時間適應,如果——」

「二哥,我已經不是那個滿腦子都是愛情的小女生了,我不確定……自己想不想要回頭?」她打斷他說。

亦驊點頭同意。一如他也不再是那個表面溫和、實際上卻對愛情充滿仇視的男人,改變是所有人在六年光陰中都會發生的。

對于眼前的狀況,他已經夠滿意了,至少亮亮還願意叫他一聲「二哥」,願意讓他留在她的童話小屋里,等明天天亮,繼續為女兒說精彩絕倫的冒險故事。

「我懂,就順其自然吧。如果把我當二哥能讓你安心,那我就用二哥的身份住下,用二哥的身份陪伴你和慈慈,好不好?」

這樣講起來有點諷刺,當年是他硬要以兄妹關系拉出界線,沒想到,現在想留在線後面的人,成了她。

風水輪流轉,十年河東、十年河西,果真沒有人可以一輩子順利。

亮亮與他對望著。她能說不嗎?

在他對慈慈說自已是爸爸時,她沒阻止;在他承認自己是救星英雄時,她沒阻止;在他承諾明天醒來,慈慈就會看見父親在床邊時,她也沒阻止。是她自己一點一點默許了他的存在。

她沒回答,只是輕輕地嘆息,過去的陰錯陽差,蹉跎光陰。

「二哥,大哥和果果好嗎?」

「公司里大哥有果果幫忙,擔子輕了許多,還有閑暇作詞作曲,唱片公司說,有意讓大哥的曲子角逐金曲獎。」

「這樣很好。果然人還是需要做自己喜歡、擅長的事。」

「這是你一心希望的,不是嗎?」

「對,我很開心大哥可以繼續當他的音樂人,只可惜,我沒辦法參加他們的婚禮。」

他擰了擰眉心道︰「他們沒有結婚。」

「為什麼?那麼多年過去了,難不成……果果又見異思遷?」亮亮想到這里,一股氣便燒起來。果果答應過她,要好好愛大哥的。

「話想清楚再說吧。果果從來就沒有見異思遷過,那次離開大哥是因為她生病了。」亦驊提醒道。

「既然如此,為什麼他們到現在還不結婚?」

「因為你。」

「我?什麼意思?」

「他們決定在沒有找到你、沒有親眼看見你幸福之前,就不結婚。」

「什麼?哪有人這樣的?他們是他們、我是我,不能混為一談!如果一直找不到我呢?難不成他們兩個人就要繼續空耗下去?」她抗議的說。把自己的幸福賴到別人身上太不道德了,她才不想當壞人,不想害兩個有情人無法結合。

「放心,反正我已經找到你了。」亦驊失笑。亮亮果然還是很在乎他們這群兄姐。

下午他打電話回台灣。告訴他們找到了亮亮,大哥、果果、堇韻听了都高興得不得了,三個人搶著講電話,還限制他要在一個月內把亮亮帶回來。

可一個月怎麼夠?目前他只能當亮亮的「二哥」,他得做好長期抗戰的打算。

「不行,我要打電話給他們,果果很老了,不能一年一年拖下去。」

這種說法真傷人,幸好果果沒听見。「我提過很多次了,但他們堅持婚禮時所有的親人都要到,有人不能參加,就暫緩舉行。」

「如果我一直不回台灣呢?」

「那就無限期延期。果果很固執的,當了幾年業務經理,現在的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可憐兮兮的小女人。她很強勢的,說到做到。」他苦惱地道。

言下之意是,如果她真的在乎大哥和果果的幸福,那她就得早一點回家?

回家啊……亮亮想起了那個大院子。她常和二哥坐在院子里看星星、談心事;她想起那張搖椅,一張無條件容納她任性的椅子,搖啊搖,將她的壞脾氣搖入了夢鄉里;她想起修剪平整的大草坪,柔軟不扎腳,每個下雨天,她都會沖進草坪跳舞,盡情宣泄心情。

有人說,喝過尼羅河的水,總有一天會再回到埃及。爸爸卻說,躺過我們家的草坪,生命便會和這個家有深刻聯系——于是大哥躺了、二哥躺了、她和姐姐也躺了。那個下午,他們在草皮上翻滾嬉鬧,笑聲直傳天際。

夢里想過千百回的家啊,等著她回去呢……

看著她寫滿思念的臉,他明白她想家了,想那群疼她愛她的家人。或許他們的關系曾經烏雲蔽日,但如今已然雨過天青,她確實該回家了。

他伸手拉住她的,她沒抽回,靜靜地享受他的溫柔。

他像小時候教她認字那樣,手指在她的手心上輕劃。她沒低頭看,但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感覺到——

他在她的掌心上,寫滿「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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